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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献祭下 师尊尘缘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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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救我——!”
一声惶急的呼喊猝然划破死寂,沈长泽周身气息猛地一滞。
他满心满眼,皆是要护发小周全的急切,竟未曾察觉,本该在清玄宗安心静养的二徒弟淮江,竟一路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
心头刚掠过一丝恼意,气他不顾自身安危贸然涉险,可抬眼望去,却见淮江被一股无形戾气死死困住,动弹不得。
少年眼底满是惊惶与怒意,死死瞪着步步逼近的魔尊,那模样,看得沈长泽心尖一紧。
便在此时,原本重伤跪地、气息奄奄的魔尊,竟缓缓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周身魔气翻涌如怒浪,原本溃散的功力在悲恨与疯癫之下疯狂暴涨,天地间阴风骤起,杀气凛冽如刀,似要将困在中央的怀江生生碾成齑粉。
他抬眼,赤红的眸子里再无半分理智,只剩下滔天恨意与执念,目光死死锁向淮江,一字一顿,嘶吼出声,字字泣血:
“你——还本座的白初!”
禁锢着淮江的魔息骤然暴涨,如无数道冰冷毒藤,一寸寸勒紧他的四肢百骸。窒息感汹涌而来,骨骼似要被生生碾碎,剧痛与绝望一同淹没神智,他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得下一刻便要魂飞魄散,彻底陨落在这滔天戾气之中。
沈长泽目眦欲裂,不顾一切欲要冲上前,却被魔尊以强横魔功死死缠住,周身如同坠入沉重泥沼,每一寸动弹都艰难至极。
他被那股狂暴之力牵制得寸步难移,只能眼睁睁看着怀江身陷险境,心急如焚,却偏偏无法上前施救,满心皆是无力与焦灼。
“师尊……”
沈长泽目眦欲裂,一身清冷淡漠尽数崩裂,只剩撕心裂肺的急切,厉声暴喝:“沈澜——!即刻救你师弟!”
那一声冲破云霄,带着师尊护犊的决绝与怒意,震得周遭魔气都为之震颤,字字如刃,不容半分违逆。
这生死一线、绝望压顶的刹那,虚空深处骤然裂开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痕。
无数道红丝自虚无之中狂涌而出,如漫天流霞、又似涅槃之火,带着焚尽一切邪祟的凛冽气息,骤然缠绕在淮江周身。
那红丝纤细却坚韧,流光溢彩,每一缕都流转着不容侵犯的威严,瞬间便将死死缚住他的魔息层层割裂、逼退。
红丝盘旋缠绕,织成一道绚烂而坚固的屏障,将淮江稳稳护在中央。魔气触之即溃,凄厉嘶鸣着消散无形,方才那窒息般的压迫感,竟在这一瞬被生生撕裂。
红影流转,光霞漫天,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抹惊心动魄的赤色,于绝境之中,降临生机。
一袭素白如月牙凝霜的衣袂自虚无深处缓缓飘曳而来,那人肌肤胜雪,清冷淡漠似浸了寒玉,苍白之下不见半分血色。薄唇轻启,欲语还休,最是那双藏于素白绫绸之下的眼眸,虽被软布轻遮,却仍似有淡淡清辉暗涌,隔着朦胧白绫,也能觉出一身孤绝清冷,静立虚空,恍若遗世独立的月中谪仙,不染半分凡尘烟火。
突然喉间骤然涌上一股腥甜滚烫,沈澜再也压制不住——一抹刺目猩红自唇角汹涌溢出,顺着清冷下颌缓缓滴落,在素白衣襟上晕开点点凄艳的梅痕,触目惊心。
他方才以本命魂灵为薪火,以残存修为作丹炉,强行逆夺天命、重铸金丹。此刻灵脉翻涌,神魂灼痛,每一寸骨血都在为这逆天之举付出代价。
金丹重凝的刹那,魂火燃尽三魂七魄,灵力倒灌经脉,剧痛如万千冰刃穿体而过,才逼出这口压抑已久的鲜血。
他却只是微微垂眸,抬手轻轻拭去唇角残红,被白绫遮住的眼底一片寂然,唯有周身气息愈发孤绝冷冽,似燃尽自身也要在这天地间,重新立起一颗属于自己的金丹。
虚空震颤,魔气翻涌如墨浪,魔尊立于黑云之上,猩红眼眸扫过下方浴血的沈澜,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嗤笑。
“沈长泽,你倒是好运气,捡来这么个肯为你燃魂结丹的死忠弟子。”
语气轻佻,带着居高临下的戏谑,仿佛在看一件随手可捏碎的器物。
沈长泽白衣染尘,长剑横于胸前,方才与魔尊硬碰数招,气息已然微乱。他闻言只是冷冷一瞥,并未多言,周身灵力骤然一敛,竟是不愿再与魔尊纠缠半分。
下一刻,破空之声骤起。
沈长泽身形如惊鸿掠影,瞬间脱离战圈,直接闪现在一旁瘫软在地的淮江身侧。淮江面色惨白如纸,胸口凹陷一片,灵力溃散,显然已受重创,连站立都难。
沈长泽垂眸,看都未看身后步步紧逼的魔尊,只淡淡开口,声音冷硬,不带半分波澜,径直对着不远处的沈澜吩咐。
“魔尊,交给你了。”
“你师弟受伤,需立刻静养。”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重如千斤,砸在沈澜心口。
沈澜僵在原地,喉间那股未散的腥甜再次翻涌。他方才以魂灵为火,重铸金丹,经脉寸寸欲裂,神魂灼烧之痛深入骨髓,唇角尚未干涸的血迹,便是他拼尽一切的证明。
他才是伤得最重的那一个。
可在师尊眼里,只有师弟淮江的伤,值得在意。
无边悲凉如同寒潭冰水,瞬间将他整个人淹没。原来自己燃魂赌命的付出,在师尊心中,不过是一句理所当然的交代。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质问。
只是缓缓抬起眼,望向那尊威压滔天的魔尊,又轻轻瞥了一眼被沈长泽护在身后气息微弱的淮江。
罢了。
沈澜在心底轻轻叹出一声,声音碎在风里。
便这一次。
便用这颗刚重铸、尚在灼烧的金丹,用这具残破不堪的身躯,再为他挡下这一劫。
还清所有,今生今世,再不相欠。
下一瞬,他猛地握红线,燃着魂火的身影,义无反顾地,朝着魔尊直冲而去。
九天之上,魔气翻涌如墨浪吞天,黑风卷着碎骨与残云,呼啸着撕裂苍穹。
魔尊立于黑云之巅,周身缠绕着浓稠如实质的黑雾,一双猩红魔眼俯瞰众生,带着睥睨天下的狂傲与残忍。他目光落在沈澜身上。
“不过是个被师门弃子、燃魂重铸金丹的残次品,也敢挡本座之路?今日本座便踏平这天地,让你那偏心师尊、让你那娇贵师弟,全都化为飞灰!”
话音未落,魔尊抬手一挥,滔天魔焰席卷而来,所过之处,草木成灰,山石消融。
沈澜立身于狂风之中,白衣猎猎,本就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是毫无血色。
他丹田之内,那枚以魂灵重铸的金丹正剧烈震颤,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经脉之中灵力逆行,如万千钢刀反复切割。他微微侧首,目光穿过漫天黑雾,落在不远处——
沈长泽正将淮江紧紧护在身后,指尖柔和的灵力源源不断渡入师弟体内,眉宇间满是担忧与珍视,自始至终,未曾回头,看他一眼。
心,一点点沉入冰窖。
原来他逆天改命、燃烧魂灵重结金丹。在师尊眼中,从来都不及师弟分毫。
原来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人,自始至终,都未曾将他放在心上。
那点残存的希冀与眷恋,在这一刻,彻底碎裂成灰。
悲凉与决绝一同涌上心头,沈澜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死寂的坚定。
“既然如此……”
他轻声低喃,声音轻得几乎被狂风吞没,却带着焚尽一切的意志,
“便用我这条命,封此魔,了此缘,断此情。”
刹那间,沈澜十指翻飞,结出一道禁忌之印。
“赤傀红丝,现!”
一声轻喝,万千血色红丝自他周身百骸、血脉肌理之中破体而出——那不是寻常法器,而是以他神魂为引、金丹为核、心血为料,炼化一生的本命禁器。
红丝艳如泣血,利如寒刃,在空中盘旋飞舞,发出细微而凄厉的嗡鸣,每一根都缠绕着他的生机与魂魄。
魔尊见状,猩红魔眼骤然一缩,语气终于带上一丝惊怒:“你疯了!赤傀献祭之术,一旦发动,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沈澜不答,只是抬手,猛地一引。
红丝如暴雨狂澜,瞬间朝着魔尊暴射而去!
魔尊怒啸一声,周身魔焰暴涨,抬手便是一掌灭世黑雷轰然砸落。雷芒所过,空间扭曲崩塌,恐怖的威压让天地都为之颤抖。
沈澜不闪不避,操控红丝在身前急速交织,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血色大网,硬生生接下这致命一击。
“轰——!”
巨响震彻云霄。
红丝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沈澜如遭重击,身躯猛地倒飞出去,一口滚烫鲜血狂喷而出,洒落在白衣之上,晕开一朵朵凄艳绝望的花。
他重重砸落在地,嘴角不断溢出血丝,金丹之上,已然裂开一道深可见痕的缝隙。
可他没有半分停顿。
没有退路,没有后援,更没有半分留恋。
沈澜撑着残破的身躯,再度起身,白衣染血,步履踉跄,眼神却冷得像冰。他再度催动灵力,将残存的修为尽数灌入赤傀红丝之中。
万千红丝如活物一般,缠、绕、刺、割,招招致命,步步紧逼,与魔尊展开死战。
魔尊怒吼连连,魔功全力爆发,黑雾与血芒在半空疯狂碰撞。每一次红丝被魔焰烧断,沈澜便心口剧痛一分;每一次红丝刺入魔躯,他自身也如同被利刃穿身。
他本就是燃魂之躯,此刻更是以命换命,以血搏杀,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同归于尽的决绝。
魔气侵蚀他的经脉,红丝撕裂他的肉身,神魂在一点点消融,可他眼中,却没有半分退缩。
“你以为凭此残躯,便能困住本座?!”
魔尊狂暴发力,周身黑风席卷,欲要冲破红丝束缚,“本座今日便先杀了你,再踏平你师门!”
沈澜望着那道依旧护着师弟、从未看他一眼的黑色背影,心中最后一丝涟漪也归于平静。
够了。
今生所有执念,所有委屈,所有付出,都在此刻,做个了断。
他猛地仰头,一口心头精血喷洒在赤傀红丝之上。
“以我残躯,为祭!
以我金丹,为炉!
以我神魂,为印!”
声音凄厉而平静,悲壮而释然。
“今日,我沈澜,献祭此生,封印魔尊!”
刹那间,赤傀红丝暴涨,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血色天罗地网,将魔尊从头至脚,死死捆缚!
红丝如锁链,深深烙印入魔躯之中,每一寸都在燃烧他的魂魄,每一道都在刻下封神之纹。
魔尊疯狂挣扎、怒吼、咆哮,魔焰滔天,却被那血色丝线越收越紧,寸寸不得动弹,连魔气都被彻底压制。
沈澜的身躯在血光之中渐渐变得透明,鲜血从七窍缓缓滑落,他却连一丝痛哼都未曾发出。
他最后静静地望了一眼沈长泽与淮江的方向,眼底无爱、无恨、无怨、无悔,只剩一片彻底的释然。
“师尊,从此,师徒恩断。”
“从此,世间,再无沈澜。”
光芒暴涨,照亮整个苍穹。
封印成型,魔尊被彻底镇压,沉入无尽深渊。
而那道燃尽神魂、以命封魔的单薄身影,连同那漫天泣血的赤傀红丝,一同消散在天地之间,不留一丝痕迹,只余一缕清风,无声掠过山河。
从此,世上再无那个拼尽一切、却不被爱的沈澜。
沈长泽至死也未曾料到,人心竟能藏得如此之深,凉薄至此。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忠心耿耿的大徒弟沈澜,为护他、为除魔,与魔尊同归于尽,魂飞魄散。
平日里素来温顺柔弱、处处依赖他的二徒弟淮江,却骤然提剑,寒光一闪,锋利的剑尖毫无征兆地穿透了他的胸膛。
沈长泽难以置信地低头,望着那染血的剑锋,声音嘶哑破碎:“淮江……你不是早已身受重伤,动弹不得吗?”
淮江缓缓抽回长剑,脸上那副柔弱无害的面具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刻骨的轻蔑与阴冷。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师尊,语气里满是压抑多年的怨毒与快意:“不错,从头到尾,都是装的。装徒弟、装柔弱,我装得实在太苦了。如今沈澜已死,再无人能拦我前路,而你……早已构不成半点威胁。”
一字一句,如冰刃剜心。
沈长泽僵在原地,无边无际的悲凉与绝望瞬间将他吞噬。
他最疼惜、最信任的二徒弟,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而那个始终对他忠心不二、甘愿为他献祭一切的大徒弟沈澜,却再也回不来了。
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生命正一点点流逝。
剧痛席卷全身,可比伤痛更刺骨的,是彻骨的悔意。
他想起沈澜焚身献祭时,最后望向他的那一眼——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句无声的“师父,保重”。
他缓缓闭上眼,滚烫的悔恨泪水混着冰冷的血珠滑落,滴落在尘埃之中。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仿佛又看见少年时的沈澜,一身素衣,恭恭敬敬跪在他面前,抬头时眼亮如星:“弟子沈澜,愿一生侍奉师父,至死不渝。”
若有来生,若能重活一世,他定擦亮双眼,再不被虚情假意蒙蔽,倾尽所有,护他周全,此生此世,绝不再负他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大徒弟沈澜。
而这时沈澜在死之前想着,
他燃尽一身仙骨,以神魂为祭,替他挡下那致命一击时,眼前闪过的,全是那些年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回忆。
他从小便爱慕着师尊。
师尊是他的光,是他穷尽一生都想靠近的人。他拼了命地修炼,小心翼翼地讨好,把所有温柔与真心都捧到师尊面前,只盼能换来师尊多看他一眼。可师尊的目光,从来都只落在师弟身上。
师尊对师弟,是耐心、是偏爱、是藏不住的在意;
对他,却只有讨厌”。
他知道,师尊心里从来没有他。
他所有的深情,不过是一场无人知晓的独角戏。
他羡慕过,委屈过,也偷偷难过过,可终究还是放不下。
直到此刻,神魂寸寸碎裂,仙元散尽。
他才终于明白,有些心意,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回应。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望向那个他爱了一生的人,轻轻在心里说了一句:“师尊,我护不住你了。
这一世,我把命还给你,把爱慕也一并归还。
下辈子,我们再也不见了。
或许……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下辈子了。”
风卷着他消散的魂魄,从此三界万里,再无沈澜。
可无人知晓,就在淮江长剑染血、沈长泽气息彻底断绝的那一瞬,天地间骤然卷起一阵凄厉狂风。
血色自九地之下翻涌而上,如泣如诉,如咒如誓,刹那间铺满天际,化作一座巨大而诡秘的血色阵法。
阵纹流转,煞气冲天,连日月都为之黯淡,风云倒卷,哀鸣不止。
淮江握剑的手微微一震,随即眼底爆发出狂喜与阴鸷交织的光——那竟是失传万古、以命魂献祭、以血煞开道的重生禁法。
他仰头望着那片翻涌的猩红天幕,唇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冰冷的笑意,声音低沉如魔,一字一顿,带着彻骨的怨毒与势在必得的狠厉,恶狠狠地响彻天地:“沈长泽,沈澜……你们以为,这便是结束吗?”
“我还会再来。”
“下一世,我必亲手碾碎你们所有的希冀,将你们欠我的,一一讨还!”
血色阵法轰然炸开,将他的身影吞噬其中,只留下满场血腥与一句不死不休的诅咒,在空荡荡的天地间久久回荡,不散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