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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记忆 这一定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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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氛围有些诡异,
屋外蒙蒙的水汽未散,屋内为了除湿而燃气的炉火正旺,木头炸裂出劈啪啪的响声,满屋飘荡着干燥的松木香,热气灼在脸上有些刺痛。
海因先生端坐在主位上,兴致缺缺的小口咀嚼着。
卡尔则坐在他身侧,小心翼翼的一边拨弄着餐盘里的蔬菜,一边自以为不留痕迹的,用余光打量着海因先生。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一张桌子上进食了。
卡尔不知道海因先生这阵子到底有没有吃东西,
他整个人都干枯了,就像是一朵枯萎的花,经不起太猛烈的风吹,大一些力道就要散了。
而寄生于海因先生的卡尔,又何尝不是枯萎了。
卡尔很想问一问海因先生,
他还是他的小兔子么?
如果是,那他什么时候会回来照顾他呢?
如果不是,那他又要何去何从呢?
卡尔不敢问,
他从来不敢用虚无缥缈的东西去赌。
不速之客安波很安静的坐在海因先生对面,长长的餐桌拉开了很远的安全距离,
只是安波的眼神太过危险了,危险到卡尔实在是难以忽视。
他打量卡尔的眼神,就像是在打量一只肉兔,饥肠辘辘的思考着哪一块肉肥美,哪一块骨该怎样烹制。
在那样的眼神之下,卡尔就有些瑟缩,就好像他真的变成了一只兔子,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是月城的人对于□□的人来说,真的是人么?
卡尔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有着显而易见的答案。
安波的视线落在那只畏畏缩缩的小兔子身上,
他有些不理解,自己的哥哥对这只兔子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他并没有被当成兔子,可也并没有被照顾的很好。
这样人对哥哥来说,到底是什么呢?
安波想不通,但也绝不会屈尊降贵的去问,那实在是太掉价了。
他处于怜悯,短暂放过了那只兔子,将视线落回自己的哥哥身上,可惜也是一场徒劳。
他更判断不出自己哥哥在想什么,这男人的一颗心都落在那副无用的画上,
落在一个早应该消失的人身上。
KK
他怎么会忘记KK。
那是同他流着同样血脉的人,
那是他的亲哥哥。
可是KK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
他已经记不起了,
他只知道KK是一只乖顺的兔子,这就足够了。
安波自顾自的切着餐盘里的肉,府邸的刀都很锋利,轻轻一滑就有血淋淋的汁水流下来,
他不会吃哥哥府邸的任何东西,
可百无聊赖的人自会发现有趣的事情,
于是锋利的刀一下又一下的在骨瓷餐盘上拖动,刺耳的声响回荡在空落落的餐厅里,
这声音刺得耳朵很痛,
这并不是一件有趣的游戏。
可当每一次声音响起,对面的小兔子都会不安的瑟缩一下,
就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一只待宰的兔子。
真有趣。
直到这个游戏快玩腻了,海因才如梦初醒的抬起眼睛,冷冷的扫了他一眼,
“注意用餐礼仪。”
海因的一颗心都吊在那副画上,丝毫没有意识到餐桌上的氛围有多尴尬。
可就算他注意到了又怎样呢?
他不会在意的,他的心不在这里。
他的心,他的魂,都远远飘荡在一片血红色的月季花海中,
浓郁的花香混合着湿润的土壤腥气,闻起来却让人有些心慌慌的。
KK喜欢月季花,喜欢小兔子。
KK喜欢的东西就像他本人一样干净,柔弱可欺。
海因第一次见到KK是在刚有记忆的时候。
人与人有记忆的时间并不相同,就像安波在三岁就已经有了记忆,而海因却在五岁。
安波说太早记事并不是件好事,因为这世上并没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
那还不如晚一点记起,晚一点痛苦会少一点。
但造化弄人的是,他们的第一场记忆却都属于同一个人,
KK.
海因第一次见到KK,是在安波的周岁宴上,
安波是那个婚前伴侣的孩子,幸好继承到了萨克森家族的金发碧眼,若像KK一样是只红眼睛的兔子,那就只能被留永远锁在阁楼上。
安波的周岁宴办的热闹,那位omega也得到了特许,终于能从阁楼里短暂的出来透透气,
尽管只是在后花园里闲逛一会,那也足够了。
再多走几步就要惹得海因母亲不高兴了,
那个omega向来是个乖巧的,也正因他的顺从而被留在□□。
海因第一次见到KK是在花园里,在此之前他的记忆是一片漆黑,记忆还未从母亲的羊水中剥离出来。
只有见到了KK,他的世界里才有了光和暗,
有了颜色,
有了温度,
他才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五岁的海因大概是走失了,那个年纪的孩子都爱玩闹,又生的小小一只,几个周旋就能轻易的把佣人绕晕。
然后穿过长长的走廊,奔向花园里。
因为花园里有他的玩伴,那是一窝兔子,
洁白蓬松的毛,湿漉漉的嘴鼻,深红色的眼睛。
玩伴的吸引力是一种本能,尽管海因并没有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可是却明白他的玩伴在哪里。
于是他见到了KK。
他已经记不起KK的脸了,他只记得那人站在一片红的花丛中之中,有风吹起他柔软的黑发,
然后他缓缓的转过身来,他的臂弯里有一只静卧的兔子,
他与兔子一样安静,两双血红色的眼睛一同盯着他,幼小的海因就这样被卷进一片血红里。
他定住了,
他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可第一反应却是
这一定是他的兔子,
他的兔子变成人了。
孩童的心智很简单,而生来就是□□贵族的孩童,心智就要更纯粹。
海因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人是他的,
这是他的兔子变的,那这个人理应就是他的。
于是海因艰难的踏过湿润的泥土,牵起了兔子的手。
KK的手比他大很多,却很冷很薄,像是一片湿冷的叶子。
他顺着海因的动作而动,海因牵着他,他就跟着海因走。
于是海因就更加相信,这就是他的兔子,
这世间上只有他的兔子会这样顺从,
如果KK不是他的兔子,那他为什么会这样顺从呢?
他的想法好像并没有问题。
于是他带着KK重新穿回长长的走廊,带着他来到喧嚣的宴会厅。
他的父亲和母亲正在全力以赴的演着一场戏,因为那一日后,海因再也没看见过这两个人的脸上,出现这一日的笑容。
宴会厅里众人的视线落在海因身上,可他天生就是焦点。
这种天赋是与生俱来的,所以他很自然的并不觉得羞耻,反倒是加快了步伐,来到父亲和母亲面前。
“这是我的兔子。”
海因指着KK,KK依旧没有反抗,乖顺是独属于KK的天赋。
海因注意到父亲与母亲的脸色都有些差,母亲得体的笑脸都垮了下来,僵硬在脸上。
于是就有佣人走过来,很粗暴的将KK拖了下去。
“放手...他是我的兔子。”
海因执拗的拉扯着佣人,这是他作为主人的职责,他要保护他的兔子。
KK还是很安静,他是一只不会挣扎的兔子,
真是一只笨兔子。
宴会上是不能有骚动的,于是海因与KK被一同带了下去,
父亲大概是生气了,他宽厚的手掌很重的打在KK的脸上,那张脸顿时就红肿了,
有血顺着唇角滑落,
可却没有眼泪。
海因的记忆好像扭曲了,他不理解发生了什么,这对于一个刚刚有记忆的孩子来说,实在是太突然了。
他不理解那只永远温热的手掌,为什么会做出如此粗鲁的举动。
明明那只手,只会温柔的抚摸着他的脑袋。
尽管他还小,可他明白,
他的兔子被欺负了。
“不要欺负我的兔子。”
海因哭了,大滴的眼泪模糊了他的视野,年幼的他毫无自保的手段,却明白他的眼泪就是最好的武器。
于是一直冷眼旁观的母亲终于走上前,将他抱在怀里柔声安慰着,
“他不是你的兔子。”
“他是我的兔子。”
海因挣开母亲的怀抱冲到KK身前,他突然就有了一种危机感。
他意识到如果现在他不能护住他的兔子,
那他的兔子就真的要消失了。
可是,这么长的时间里,KK没有说一句话,就连呼吸都是沉稳的。
KK是一个天生的兔子,
需要人照顾的兔子。
“你是看着他的脸来画KK么?”
海因的魂终于飘了回来,可是桌子上的餐早就冷透了,殷红的血丝混在油里,凝成红丝丝的一片白。
那颜色有些像记忆里,KK受伤的脸颊。
海因抬起眼,带着警告瞥了安波一眼,不想去回答这个问题,
这样的问题是不需要回答的,
KK是KK,小兔子是小兔子。
他分的很清楚。
可是他真的分得清楚么?
如果分得清楚,那为什么在KK的画像上会出现小兔子的脸呢?
海因也有些动摇了,
他需要将两个人比较,比较出不同,来才能证明出从未把他们混淆,
可就当他想比较的时候,他却突然意识到,
他竟然有些记不得小兔子的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