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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不是直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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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针刚蹭过十点五十一,车间里的日光灯便齐刷刷暗了下去。刚才还在流水线前忙得脚不沾地的半大孩子们,瞬间眉眼都亮了,三五成群挤着往门口冲,嬉闹声撞在墙壁上又弹开,没一会儿就散得干干净净。
偌大的车间忽然空了大半,只剩零星几个年纪稍长的女工留在这里,有人蜷着胳膊趴在冰凉的桌面上补觉,有人三四个人凑成一圈,压着嗓子高声扯着家里的长短——谁家儿子谈了对象,谁家菜园的黄瓜结了满架,碎碎的闲话裹着疲惫,慢悠悠飘在闷热的空气里。
进车间之前,手机得锁在外面储物柜里。欧阳兮没别的事可做,索性耷拉着脑袋,一下一下数着防滑地砖的方格。
“笃笃——”两声轻叩桌面打断了沉寂,曾秀珍的声音带着亲和的笑意飘过来:“感觉这份活还行吗?”
欧阳兮抬起头,看见是她,缓缓吐出三个字:“还行吧。”
“我瞧着你年纪不大,怎么想着出来打工啦?”曾秀珍边问边把一瓶冰矿泉水轻轻放在她桌角。
“再过两年就成年了。”欧阳兮眼皮轻轻一掀。
“你是哪儿人呀?”曾秀珍又问。
“本地的。”
“……哦。”短暂的停顿后,曾秀珍抽出一张便签写下微信号推到她面前,“这是我微信,有空记得加上,后续工作群我拉你进去。”
“好,谢谢了。”
“顺手的事儿,客气啥。”曾秀珍摆了摆手,笑着转身走了出去。
十分钟休息转瞬即逝,汽笛一声长鸣,工人们纷纷回岗,流水线重新启动。
欧阳兮眼角扫过身侧——空位依旧空着,那人去了半天没回来。她抬手将报废品放进箱子里,目光越过交错的铁架,投向车间大门。门帘起落,人影交错,那道身影始终没出现。欧阳兮指尖顿了顿,一丝疑云悄悄爬上心头。
开工有五六分钟后张秋兰才走进来,她随手把空瓶子扔在门口的垃圾桶里,慢悠悠蹭到空位坐下,拉过旁边沾到些污渍的手套,不紧不慢地往手上套。
“兰兰!你走怎么也不跟我打声招呼啊!”男孩脑门上挂满了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滚,撑着膝盖直喘气,说话都带着颤音。
“对不起呀,我急着赶回来上班,怕被曾姐骂。”张秋兰小声解释,模样柔弱。
陈南生看着她这副模样,挠了挠后脑勺,露出憨厚的笑:“算了算了,也不是啥大事儿,给你带的饮料,我先回去干活了。”说完把冰镇汽水塞到她手里,转身就往自己工位走去。
欧阳兮即使有心不听,但他们的对话,也一字不差的,落入了她的耳中,她说这人干什么去了,原来是和刚刚那个男生在一起,长的是挺漂亮的,但欧阳兮觉得她说话矫揉造作、茶里茶气,怎么听怎么反感。
张秋兰早在她一进车间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她,把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全身上下都是名牌,这一身行头加起来,都比自己一个月工资多出来好几十倍,富婆呢。
她心里偷偷可惜:要是个男的就好了,傍上去少说能捞不少好处。可惜是个女的?
哎,仔细想想好像也不可惜,那半扎的中长发,利落的皮夹克配牛仔裤,谁家直女穿这么帅,搞不好就喜欢女的,这么一想,这事不就好办了吗?不过稳妥起见,还是得先找机会试探一下才好。
熬到中午,欧阳兮随着人群排队打卡,才去食堂,看着打过来的菜,欧阳兮顿时愣住了。
油汪汪的炒青菜叶片发黄,边缘还发了蔫,红烧肥肉块上的油脂凝着白白的一层,米饭蒸得夹生,每一粒都硬邦邦顶着餐盘,空气里飘着混了油烟味的汗味,挤在人堆里连呼吸都觉得闷。
她从小吃的都是私厨现做的精致料理,别说这种重油重盐的大锅菜,就连放凉超过十分钟的饭菜,她都没动过筷子。
捏着不锈钢饭勺的指尖都绷紧了,胃里一阵一阵往上翻,原本一上午熬下来饿得发空的肚子,此刻半点食欲都没了,只剩下说不出的别扭。
身后的催促声一阵接一阵飘过来,欧阳兮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翻腾,端着餐盘挤到了角落的空位置。
她捏着饭勺戳了戳那粒硬邦邦的米饭,指尖都攥出了白印,心想不就是一顿大锅饭,家里娇养了二十年,总不能刚来第一天就认怂。
闭了闭眼,她舀了一小勺米饭放进嘴里,硌牙的硬感刮着喉咙,她皱着眉头硬生生咽了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青菜,重油混着发蔫的菜味直往太阳穴冲,胃里那股翻涌更厉害了。
她赶紧放下筷子,端放在膝头的手都绷得轻轻发抖,额角渗出一点细汗。
忽然一个影子罩下来,抬头就撞见张秋兰端着自己的餐盘坐过来。
欧阳兮虽然不喜有陌生人坐在自己旁边,但也不能平白把人赶走,硬着头皮捏着勺子扒了两口,那股闷得发腻的油味混着夹生饭的硬茬蹭过喉咙,胃里的反胃劲儿直接往上冲,再也咽不下第二口。
她端着餐盘往外走,顺着墙角贴的标识找到泔水桶,哗啦一下把整盘饭菜都倒了进去,不锈钢餐盘撞在桶沿上哐当一声,引得周围排队打饭的工人都转头看来,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探究,欧阳兮攥着餐盘的手紧了紧,快步低着头走出了食堂。
正午的阳光直直晒在工厂门口的水泥地上,暖烘烘得有些烫脚。
她靠在梧桐树干上喘匀气,掏出兜里揣着的手机,按亮屏幕,干干净净的通知栏里连一条消息提示都没有。
管宿舍的女人架着厚玻璃瓶底似的眼镜,泛黄的登记簿翻得哗哗响,半天才从木柜最底层摸出串裹着锈迹的铜钥匙。
她抬起眼,把欧阳兮从头发梢扫到鞋尖,咂着嘴说:“就剩四楼最里头那间还有个空床位,你上去凑合一住,现在厂里赶外贸单,临时招了百十来号人,宿舍全挤得满当当,真没别的挑选余地了。”
欧阳兮指尖接过钥匙,金属锈蹭得指腹发灰,没说半句嫌隙,只点头应了声“没事”,拖着天蓝色的拉杆箱往楼道口走。
这楼是九十年代砌的老砖楼,外墙斑驳得掉了大片墙皮,雨渍顺着砖缝洇出深褐色的印子,像一张张摊开的皱脸。
楼梯间只装了盏声控灯,傍晚的时候天光从头顶破玻璃斜透下来,把坑坑洼洼的水泥台阶照得半明半暗。
欧阳兮的拉杆箱滚轮碾过裂纹,每过一道坑洼就“咯噔”猛颠一下,震得箱底呜呜发响,走到第三层的时候,滚轮还卡进裂缝里绊了她一跤,她扶住墙喘口气,鼻尖蹭到满是石灰味的墙皮,胃里又轻轻泛起一阵不适——刚才那顿夹生大锅饭的油味,好像还粘在喉咙口没散。
好不容易蹭到四楼最里头,掏出钥匙捅进锁孔,转了两下才听见“咔哒”一声松脱。
嗯?她怎么也在这,真晦气。
欧阳兮自顾自的把箱子往墙角那张大空床拖——那是整间屋唯一剩下的床位,靠窗的暖气片旁堆着前住户丢下的旧鞋盒。
她松开拉杆,指尖往蒙着灰的床板轻轻一拂,指腹瞬间沾了厚厚一层灰,她忍不住啧了一声,刚摸出裤兜里纸巾,身后就传来趿着脚步声。
“我来帮你吧”张秋兰不等她回答就动起了手。
欧阳兮动了动嘴唇,原本到嘴边的“不用了”顿在了半空中。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了薄灰的手,又看了看张秋兰已经擦了小半块床板的后背,算了,她愿意做的话就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