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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玉佩 李汀如此规 ...

  •   李汀如此规律地每五日出门一次,不久之后,府中上下都知道她是去蹴鞠了。祖母倒也没有约束她,只嘱咐申时正的门禁不能破。李汀有时会跟祖父祖母聊起和她一起踢球的那些少年的情形。

      比如颜五。他是上郡人,家中世代从军,父兄皆在边关服役,朝廷有令每户留一丁养家,他便被留了下来。去年刚满十七,为了补贴家用,替人应役,被征发到长安北阙担任卫士。

      祖父抿了口茶,叹道:“保家卫国的儿郎,家里连几张嘴都养不起,如今饭都要吃不上了。”

      李汀闻言,心头一紧。她想起前世自己为军粮和饷银发愁的那些日子,日夜焦灼。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手心微微出汗。

      好在李沛的出现打断了她的思绪。

      李沛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给祖父祖母请安,声音清朗。

      李汀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休沐啊。”李沛理直气壮。

      “已经十日了吗?这么快?”李汀有些恍惚。

      “你日日在家吃了睡,睡了吃,自然体会不到时间的流逝。”李沛笑嘻嘻地说。

      李汀瞪他一眼:“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吃了睡、睡了吃?我可是很忙的。”

      “是是是,我们小虎乃是天下第一等的大忙人!”李沛说这话时,特意把“大”字咬得很重,拖长了音。

      李汀追着他作势要打。李沛绕着柱子跑,一边跑一边笑。祖父端着茶碗,笑看着他们。祖母口中说着“闹死了你们两个”,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第二日,李汀起了个大早。祖母为她和其他孩子们准备了一食盒米糕,用麻布包好。环首接过,沉甸甸的,还带着灶台的余温。

      她正要出门,李沛得知她去蹴鞠,也要跟着去。

      “你去做什么?”李汀问。

      “看热闹。”李沛理直气壮。

      李汀懒得跟他争,便让他跟着了。

      到了大昌里的空地,一群少年已经踢开了。李汀脱了外裳,只穿短褐,束紧腰带,跑进场中。李沛坐在树下,翘着腿看,没过多久也加入了战局。

      踢完之后,李汀把食盒打开。十几个孩子围过来,你一块我一块,几下就吃完了,连碎渣都没剩下。

      李汀四下看了看,韩陵没有出现,倒是见到了杜戎。杜戎站在场边的榆树下,一身玄色短褐,腰佩短刀,见李汀望过来,便上前几步,拱手一拜。

      “女郎,我家郎君今日实在走不开,特派我来向您赔罪。”杜戎的声音压得很低。

      李汀倒不意外。韩陵一个太子,跟她约定每五日出宫,这事本就不易做到。她点了点头,想了想,说:“告诉你家……郎君。他想锻炼身体,没必要非蹴鞠不可。让他用操练军士那一套——先从慢跑开始,再练蹶张、翘关。什么时候他练好了,再来找我蹴鞠。”

      杜戎面露难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李汀拍了拍他的肩,冲他点了点头,一副“我相信你能做到”的样子。

      杜戎无奈,只好拱手退下。

      李沛一直盯着杜戎的脸看,眉头微皱,忽然开口:“我怎么看这人有点面熟。”

      李汀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拉着他的袖子就走:“别面熟了,赶紧走吧,晚了赶不上晌饭了。”

      在她的拉扯下,李沛不情不愿地走了,走的时候还一直回头盯着杜戎的背影看,仿佛能想起什么。

      一晃到了六月。天气热起来,槐树的叶子越发浓密,知了在枝头叫个不停。

      在钩镶的帮助下,李汀的武艺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出枪、收枪、步法、身法,都与十四岁时相差无几。祖父偶尔来看她练武,站在廊下,双手背在身后,看一会儿,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

      这个月,祖父说要种冬葵,这样天冷了也有菜吃。冬葵耐寒,秋末种下,冬日可收。祖父蹲下不便,翻地、播种、覆土这些活便都交给了李汀。祖父搬了个矮凳坐在田边,指点道:“这块再深一些”“那边土太厚了”“种子撒得密了,匀一匀”。李汀蹲在地里,汗流浃背,腰酸腿麻,但手上的活没停过。

      一日,李汀正在菜园里锄草,环首匆匆跑来,说门口有人找。

      她净了手,换了身干净衣裳,走到府门外,一眼就看见了韩陵。

      他站在门廊下的阴影里,一身月白色的直裾,腰束革带。六月的中午,日头毒辣,他却没有出汗,只是脸颊微微泛红。身后站着杜戎,撑着一把伞。

      李汀愣了一下。她已经好些日子没见到韩陵了,上次在大昌里只见到杜戎,再上一次是半个多月前。

      韩陵见她出来,朝她走了两步,微微颔首。

      “小虎。”他唤了一声,语气平淡,像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李汀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问:“郎君怎么来了?”

      韩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有人从南阳送来一筐鲜桃,我尝了一个,觉得味道尚可,想着你或许喜欢,便带了些来。”他侧了侧身,杜戎立刻递上一个漆盒。

      李汀没接,只是看着他。她心里明白,这人来,不会只是为了送桃子。

      韩陵见她不接,也不勉强,将漆盒交给环首。

      李汀有听到些风声说韩陵这些日子是被禁足了。先前丞相田正言奏称,今年边郡粮储不足,建议缩减河西驻军规模,改以羁縻之策安抚匈奴。田正言在朝堂上说:“边军耗粮过巨,国库难以支撑。不如撤去张掖、酒泉部分驻军,以守代攻。”韩陵当朝反驳,言辞激烈,引得皇帝不悦。皇帝下朝后把他叫到书房,斥他沉不住气,罚他禁足。

      那段时间里,韩陵每日读书、跑步、练习拉弓射箭。杜戎每日监督,不敢懈怠。一个多月下来,他的气色好了许多,身体也比从前结实了。禁足期满,他便来寻李汀。

      李汀听完,打量了他一眼。果然,他的脸上多了些血色,眼下的青黑也淡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她心里暗暗欣慰,不管自己今生会怎样,她都希望身边的人能有个好一些的人生,哪怕只是好一点点。

      “郎君倒是精神了许多。”她说。

      韩陵淡淡一笑:“多谢小虎挂念。”

      李汀听见“小虎”二字,浑身不自在。她知道韩陵能查到她的名字不是什么难事,但他能这么自然地叫出口,还是让她没想到。

      她压了压情绪,尽量平和地说:“郎君与我非亲非故,还是不要这般唤我了。你我在市井中不便直呼姓名,您称我‘三君’或者‘林虎’便是。”

      韩陵看着她,目光温和:“小虎何必如此见外?”

      李汀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她不禁回想,此人以往有这么没脸没皮吗?前世她与韩陵相处,都是礼数周全、相敬如宾的。

      她怕他一直在侯府门口被人看到会引来非议,于是懒得再跟他计较了。

      韩陵又说:“小虎还没有用过午膳吧?我在北市订了位子。”

      李汀本想拒绝,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想了想,叫上环首与韩陵肩并肩的往北市去了。

      北市的一间酒肆,二楼临街的厢房,窗子半开着,能看见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韩陵订了这间房,窗下摆着一张漆案,案上铺着席。杜戎和环首守在门外。

      李汀坐定,环顾四周。厢房不大,陈设简朴,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帛画,画的是山林。

      李汀点了夏日特供的汤饼,又点了冰镇的瓜果,韩陵只点了鱼脍。汤饼是热汤煮的面片,里头加了葱姜和醋,酸辣开胃。天本就热,她吃得大汗淋漓,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衣襟上。

      韩陵从袖中掏出帕子,伸手替她擦汗。

      李汀吓了一跳,慌忙偏头避开,从自己袖中摸出手帕,胡乱在脸上抹了两下。动作有些狼狈。

      韩陵也不恼,将帕子自然地放在案上,就挨着李汀的帕子旁边。两条帕子一白一青,并排放着。

      李汀埋头把碗里的汤也喝干净了,抬头看见韩陵只吃了几口鱼脍。她想起前世,韩陵也不太喜欢吃东西,不论在东宫还是登基之后,每顿饭都吃得很少,宫人们端上来什么,他夹两筷子就让人撤了。

      “浪费是不对的。”李汀放下碗,认真地说,“祖父从小就教育我,不能浪费一粒粮食。你不吃完,这条鱼就白死了。”

      韩陵怔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他坐直身子,夹起一片鱼脍,用手遮挡着送入口中,慢慢地咀嚼起来。动作优雅,不紧不慢,像在完成一件极精细的事。

      李汀看着他,觉得照这个吃法,一盘鱼脍能吃到天黑。她一手托着脑袋,一手拿起漆匕,舀着切好的瓜果往嘴里送。瓜果冰凉,甜丝丝的。

      她前世与韩陵相处总是恪守礼仪,正襟危坐,连笑都不敢大声。像此时这般懒散地坐着,边吃边看对面的人,是从来不曾有过的。

      韩陵也不说话,只是微笑地看着她进食。目光温和,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事。

      李汀吃完了瓜果,又瞄了一眼韩陵的盘子,他已经吃了三分之二,速度比方才快了些。她想起申时的门禁,便坐直了身子,放下漆匕。

      “今日多谢郎君款待。时辰不早了,我要告辞了。”

      韩陵没有立刻应答。他抬手将面前的鱼脍盘子轻轻移开,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放在案上,推到李汀面前。

      那是一枚白中带红的玉佩,光泽温润,纹样是一大一小两条螭龙,龙身雕工精细,鳞片分明,仿佛活物。

      李汀认得这枚玉佩。

      那是太子生母,先皇后在韩陵加封太子时送给他的。虽然不是他日常佩戴之物,但对他来说意义非凡。前世,这枚玉佩后来成了他的陪葬品之一。

      “我愿求娶小虎。”韩陵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李汀惊得猛地站了起来,膝盖顶到了桌案,案上的碗碟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门外的杜戎立刻出声询问:“郎君?”

      韩陵被打断,微微皱眉,语气淡淡:“无事。”

      谁知门外的环首也不放心,紧跟着出了声:“三君,快申时了,该回了。”

      李汀回过神来,朝门外应了一声:“哦,这就来。”

      她低头看着案上那枚玉佩,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韩陵。他神色平静,目光坦然,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李汀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郑重地面对他。

      “太子殿下,”她说,声音不高,但很稳,“我无意于你。”

      厢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蝉鸣忽然响亮起来,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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