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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汀汀 外祖母是这 ...

  •   外祖母是这世上唯一唤她“汀汀”的人。她说过:“老虎是吃人的猛兽,我的外孙女怎么能叫小虎?我们汀汀是乖囡。”

      进门之后,外祖母拉起她的手,粗糙的指腹从她的眉心慢慢滑到鬓角,又沿着颧骨缓缓摩挲,看了又看,眼眶泛红,却终究没有落泪。李汀比外祖母高出一个头,却一头扎进她怀里。对她而言,这是久别重逢;对外祖母来说,却是头一回见面。

      刘嫣跟在后面进来,笑着嚷道:“外祖母你看,小虎这副模样,倒像是我在路上把她怎么样了一样!”

      外祖母嗔怪地看了刘嫣一眼:“那是谁欺负我的汀汀了?”

      李汀从外祖母怀里抬起头,笑着说:“谁也没有欺负我。我就是想外祖母了。”

      梳洗完毕,环首替她换上外祖母为她新裁的衣裳。衣裳用的是吴郡特产的蚕丝织成的绢帛,月白色底子,细看有菱形的织纹暗花,不是绣上去的,是织出来的,纹路细密均匀,指尖摩挲能感觉到丝丝缕缕的凹凸。袖口和领缘镶了一道淡青色的缘边,用同色的丝线密密缝就,针脚齐整得像用笔描出来的。腰间束一条素色的丝绦,垂下来的穗子编了简单的回纹结。料子极轻软,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走动时衣料随身飘拂,像拢了一层薄薄的水。李汀在铜镜前转了转身,觉着这料子比蜀锦还要轻薄几分,映着窗光,隐隐有流光浮动。

      外祖母等在门外,见李汀换好衣服出来,又打量了一番,满意的点了点头。她牵着李汀去正堂。进门一看,屋里站满了人。李家的门第简单,人丁不旺;刘家却不同,枝繁叶茂,光是站在这里的就有十几口。她心里早有准备,上辈子这段经历可令她印象深刻。

      外祖母领着她,一个个指过去。

      大舅舅刘遇,吴郡郡丞,秩六百石。他穿着半旧的官袍,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气,面色微红,说话慢吞吞的,笑起来的模样和母亲有几分相似。他是外祖母的长子,娶过三房妻室,前两房都去世了,如今的舅母刚嫁过来不久,才二十出头,比大舅舅的长媳年纪还小,站在一旁,嘴角挂着得体的笑,眼神却有些拘谨。大舅舅家的长子大表哥刘怀已经娶妻,生了三个孩子,都已经满地跑了。刘怀在郡中做掾史,平日帮大舅舅处理文书,人长得敦厚,说话也温和。

      二舅舅刘还,是祖父的庶子,在吴郡管官营的水利设施。他丧妻多年,没有再娶,院里有一个精明强干的妾室打理。外祖母以前不高兴他这样,总是念叨他,后来他见到外祖母就躲着走,久而久之外祖母也懒得管了。他有三个儿子,长子刘恺在丹徒县任县丞,今日未归;次子刘悌在税署做税吏,也未到场;只有最小的刘慎在身边,十五六岁的年纪,不太爱理人。

      三舅舅刘逊,就是刘嫣和刘悯的父亲,是由拳县县长。由拳是个小县,人口不过五六千户,也就只秩五百石。三舅母站在他旁边,是个厉害角色,一开口就夸李汀“聪明伶俐,分得清辈分称呼”,声音清脆,语速快得像倒豆子。李汀心虚,嘴上应着,心里想:上辈子我认你们可认了好久。

      角落里还有三位姨母,都是庶出,已经嫁了人,今日特地赶回来的,挤在人群里,笑声此起彼伏。另外还有一位小舅舅刘迟,是外祖父最后纳的一位妾室所生,和李汀同岁。他站在人群最后面,缩着肩膀,垂着眼,手指不停地捻着衣角。

      李汀一个个叫过去,声音不急不慢,辈分称呼一个不错。她面上笑着,心里松了口气,这一关算是过了。

      外祖母安排李汀住在自己院中的东厢房。这地方李汀上辈子住过一年。那时候她循规蹈矩,晨昏定省,一天不落。而如今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她了。

      刚开始几日,外祖母没有说什么。毕竟是头回见面的外孙女,又是亡女留下的唯一骨肉,她不忍心拉下脸。可日子一长,李汀日日睡到日上三竿,外祖母的眉头就慢慢皱起来了,好几次站在东厢房门口往里看,欲言又止。

      刘嫣看在眼里,替李汀打圆场:“外祖母,我看侯府的人都长得高大,兴许就是觉睡得多的缘故。”外祖母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却弯了弯,转身走了。

      李汀到了吴郡依旧天天练武,顿顿吃肉。刘家是书香门第,没有李家那样的尚武之风。环首在院里给她端水擦汗,钩镶在旁边收兵器,仆从们路过都要多看两眼,交头接耳。外祖母不喜打打杀杀,李汀便挑了院后一处僻静的空地,那里一墙之隔,正好是刘迟住的地方。

      刘迟和她同岁,只比她早生三个月。他的生母性子怯懦,把他养得也不敢大声说话。上辈子李汀只在请安或家宴时偶尔见他几面,连话都没好好说过。

      那日李汀正与钩镶过招,余光瞥见墙头探出半个脑袋,鬼鬼祟祟的,又缩了回去。她收住招式,没有声张。等那脑袋再埋下去时,她给钩镶使了个眼色。钩镶会意,悄无声息地绕到墙后。刘迟躲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又探出头来,钩镶从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迟回头,看见钩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吓得“啊”了一声,转身就跑。刚跑两步,李汀已经手持长矛站在了他面前,矛尖朝下,没有对着他。

      “小舅舅,真巧啊。”李汀笑道,把长矛往身后一收。

      刘迟怂着肩,怯怯地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比李汀矮了半个头,缩在那里,倒像是晚辈见了长辈。李汀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这架势像是以大欺小、以多欺少。她把长矛递给钩镶,示意他退远些。

      “小舅舅是路过?还是找我有事?”李汀放柔了声音问。

      刘迟先是摇摇头,想了一下,又点点头,憋了好一会儿,脸都涨红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转身一溜烟跑了。李汀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她也懒得琢磨,收了兵器回院子去了。

      过了几日,刘嫣要替外祖母去巡视铺子,来叫李汀同去。

      吴县的市和长安差不多,高墙围着,士兵把守市门,商铺排列得整整齐齐,按品类分区。往里走,除了固定的铺面,还有小贩的流动摊位,挑着担子、推着小车,吆喝声此起彼伏。李汀远远看见一个摊子在烤羊肉,炭火上的肉串滋滋冒油,油脂滴在炭上,窜起一股白烟,香气飘过来,她肚子便叫了一声。

      李汀用力的吸了吸烤肉的香气。

      “馋猫鼻子尖。”刘嫣笑着摇头,“先去铺子,回头再买。”

      “先买先吃。”李汀拉住了她的袖子。

      光吃肉不行。她又看见旁边有个汤饼摊子,热气腾腾的,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汤。吴郡冬季阴冷,湿气重,吃些热汤饼正好暖身。刘家的铺子就在不远处,刘嫣说不饿,先去铺子里看账,让李汀买好了再来。李汀让钩镶留在羊肉摊等肉串,自己和环首先去汤饼摊。

      汤饼摊不大,支着三四张矮桌,坐了大半。灶台是用黄泥砌的,锅边搁着几排陶碗,堆着切好的葱末和胡荽。摊主是个瘦弱的年轻人,面色蜡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袖子挽到手肘,围着灶台忙得满头汗。环首要了三碗汤饼。摊主应了,说人多,让稍等,语气里带着歉意。

      李汀和环首找了张空桌坐下,桌面有些油渍,环首用帕子擦了又擦才让她把手放上去。对面坐着一个老翁,正埋头喝汤,呼噜呼噜的,见了两个姑娘坐到对面,咧嘴笑了笑,往里挪了挪。

      钩镶将烤好的肉串送过来,肉块肥瘦相间,烤得微微焦黄,还冒着热气。李汀让他也送几串去铺子里给刘嫣,钩镶便大步走了。

      汤饼还没上桌,李汀托着腮看街景。一个梳着冲天辫的小孩从她面前跑过,后面跟着一个妇人,手里举着一只鞋,嘴里骂着“站住”。李汀忍不住笑了一声。

      环首忽然探过身来,用帕子替她擦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沾了酱料,可能是刚才吃肉串蹭上的。李汀任她擦,嘴里含糊地说着“行了行了”。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汤饼摊来了个人。

      中等身材,头裹青帻,上身穿绛色襦,下身穿白裤,腰间系着铜印绶带。李汀看了一眼,认出来是管理市场的市掾,管市肆、收市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手里的权力实实在在压在这些摊贩头上。这人面色黧黑,嘴角往下撇着,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那人往摊前一站,双臂抱胸,扫了一圈,冷笑道:“呦,今日生意不错嘛!”

      摊主见到他,脸色立刻变了,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拧成一团,手上继续捞面,声音却冷了下来:“贾掾今日来,有何贵干?”

      那人叫贾福。他也不恼,笑道:“怎么,不欢迎?”

      摊主没有接话,手上的动作却快了几分,像是想赶紧把客人的面都端完,好把这瘟神打发走。

      摊位上坐满了人,李汀隔壁桌有个年轻后生,碗里还有小半碗面,看见贾福来了,立刻三口两口扒完,起身把位子让给他。贾福心安理得地坐下,把筷笼里的筷子一根根抽出来,在手里摆弄,又一根根插回去,来回好几次。

      李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不多时,摊主端着三碗汤饼过来。他走得急,碗里的汤晃荡着。路过贾福身边时,贾福伸手截住一碗,端到自己面前。

      摊主一愣,声音发尖:“贾掾,这是这位女公子的!”

      环首正用帕子替李汀擦筷子,闻言抬起头,眉头一皱,刚要开口。李汀按住她的手,淡淡道:“无妨。我们人还没到齐,让这位郎君先用。”

      摊主投来一个歉疚的眼神,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端着剩下的两碗放到李汀桌上,又回去忙了。

      贾福头也不抬,埋头便吃。吃相很野,呼噜呼噜的,汤汁溅到桌上,吃得急了还打了两个嗝。

      李汀没有多理会,低头尝了一口面前的汤饼。汤头鲜,是用鸡骨和鱼头熬的,面也筋道,她点了一下头,对环首说:“汤不错,面也好。”

      环首小声很赞同的点了点头。

      隔壁桌的贾福吃完一碗,把碗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他抹了抹嘴,起身往摊主的锅台走,步子不紧不慢,像在自己家后院里踱步。摊主正在给另一桌客人上汤饼,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赶紧回去,还是慢了一步。贾福已经掀开钱匣,把里面的铜钱哗啦啦倒进自己怀里,兜了个满满当当。

      摊主脸色煞白,扑上去要夺:“贾掾,这是我今日全部的营生钱!”

      贾福侧身一避,钱匣摔在地上,有几枚铜钱骨碌碌滚到李汀脚边,停在鞋尖前。

      “只是跟你借两个钱花花,过些日子就还了。”贾福拍了拍胸口的钱袋。

      “你上回的还没还!上上回也没有还!你从来都没有还过!”摊主的声音又尖又急,眼眶都红了。

      “哼,不要不识抬举。”贾福冷笑一声,露出黄黄的牙齿,“老子来你这拿钱,是给你面子。你不去打听打听,这条街上谁不得给我贾福几分面子?”

      周围吃饭的客人纷纷端碗起身,退到远处。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小声嘀咕“又来这一套”,但没有人上前。一个老妇人拉着孙子往后退,嘴里念着“造孽”。李汀和环首还坐在原位,四只眼睛齐齐盯着贾福,桌上的汤饼还冒着热气。

      摊主急了,一把揪住贾福的衣领,另一只手去掏他怀里的钱。贾福捂着胸口,嘴上骂骂咧咧:“你给老子松开!”他一脚踹在摊主肚子上,摊主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撞上锅台,“哐”的一声巨响,锅歪了,半锅热汤泼出来,烫到了摊主也溅了贾福一臂。

      贾福“啊”了一声,捂着手臂连退两步,低头一看,手臂上起了一片水泡。他红了眼,一脚踹翻面前的矮桌,碗碟碎了一地,他抄起一把木凳,高高举过头顶,朝瘫在地上的摊主头上狠狠砸去。

      李汀此时一个箭步上前,抬脚踢飞了贾福手中的凳子,正中贾福的面门。

      环首趁势把摊主从地上扶起来,拉到一边。摊主被烫的也不轻,艰难的挪动着。

      贾福被凳子砸得眼冒金星,捂着脸退了两步,松开手,鼻血已经流下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血,猛抬起头,目光凶狠地盯着李汀。

      “你个臭丫头敢打官差?”他咆哮着,挥拳朝李汀扑过来,拳头带着风声。

      环首抢身上前,挡在李汀前面,接住贾福的拳头,顺势一拧。贾福体格健硕,膀大腰圆,力气极大,拳头像铁锤一样。环首擅长弓弩,近战不精,再加上男女力量悬殊,虽然挡了几招,却渐渐落了下风。

      李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贾福的动作,右手慢慢摸向腰间,可惜今日出门没有带兵器,她刚要出手,钩镶就赶到了。

      钩镶远远听见这边的声响,夹杂着哭喊声和碗碟碎裂声,从人群中拨开一条路冲过来。他见环首和贾福扭打在一起,几步上前,一手扣住贾福的手腕,一手压住他的肩膀,脚下一绊,贾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

      钩镶发力一卸,贾福的左肩脱了臼。他疼得嗷嗷叫,额头上的汗珠豆大般滚落下来,嘴里却还在骂:“你们知道我妹夫是谁吗?敢欺负到我头上!”

      环首退到李汀身侧,微微喘着气。李汀低声问她有没有受伤,她摇摇头,但手腕上红了一圈。

      “你妹夫是谁?”李汀问,语气很平静。

      贾福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大概以为搬出姐夫的名头对方就会吓破胆。他犹豫了一下,咬牙道:“我妹夫是郡丞,刘遇!怎么样?怕了吧?还不快把爷放开!”

      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连风都停了。

      李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贾福以为她怕了,声音更大:“知道怕就好!识相的,跪下来给爷磕三个头,再……”

      话没说完,李汀一脚踩在他那只脱臼的手臂上。贾福杀猪般嚎起来。

      刘嫣正从铺子那边赶过来,听到这句话,脚步一顿,脸色微变。她穿过人群走到李汀身边,扫了一眼地上的贾福,又看看周围,压低声音:“这人是市掾贾福,确实……和大舅舅那边沾点亲,好像是连襟?”她没有说下去。

      李汀明白了。她没有多问,只对钩镶说:“先把人绑了,送到市长那里。”

      钩镶应了一声,刚要押人。

      李汀忽然抬手:“慢着。”

      她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贾福,又扫了一眼周围噤若寒蝉的摊贩们。这人敢在集市上如此横行,市长就在附近坐镇,却从不约束,要么是管不了,要么是不想管。说不定他们本就是一路人,送过去也是白送。

      “还是直接送县廷。”李汀说,“请县令处置。”

      贾福还在地上骂骂咧咧,钩镶从摊子上找了根麻绳,把他手腕捆了,又在他嘴里塞了一团布。贾福呜呜地叫着,声音闷在喉咙里,眼睛瞪得滚圆。

      李汀刚想回头看看摊主的伤势,就见一个身影飞快地冲了过去。

      环首惊呼一声。

      摊主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尖刀,刀刃不长,但磨得雪亮,握在手里,忍着灼烧的痛,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贾福背后,举刀就刺。

      钩镶反应极快,伸手去挡,拽着贾福往后一拉。刀尖偏了,没有刺中后背,扎进了贾福的右肩,血一下子涌出来。

      钩镶一记手刀劈向摊主的手腕,尖刀应声落地,摊主被震得连退几步,跌坐在地上,浑身像筛糠一样抖。

      贾福手臂脱臼,肩膀被刺穿,痛得在地上打滚,肩头的血渗出来,染红了襦衣。钩镶蹲下去察看,眉头一皱,没刺中要害,但不及时止血也会出大事。他撕下自己的衣摆,折了几折,死死按住伤口。贾福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额头上的汗和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流。

      周围的人群哗然。有人喊“杀人啦”,有人拉着孩子往后退,有人捂着嘴不敢出声。

      刘嫣的脸色也变了,她扯了扯李汀的袖子,声音发紧:“小虎,这事闹大了。”

      李汀没有答话。她看着躺在地上的贾福,血在地上的石板缝里蜿蜒;又看了看瘫坐在一旁的摊主,他的眼神空空的,盯着那把沾血的刀,像丢了魂一样。

      李汀蹲下来,看着摊主的眼睛,轻声说:“他会活着的。你这一刀,不值。”

      摊主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穿着皂衣的差役拨开人群走进来,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吏员,面容方阔,留着短须,神情严肃。

      中年吏员扫了一眼现场,看见地上的血和瘫坐的摊主,又看了一眼被捆着的贾福,皱了皱眉,转向刘嫣,拱手道:“刘四君,这是……”

      刘嫣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稳了下来,恢复了平日在外人面前的气度:“汤饼摊主与市掾贾福起了争执,贾福伤人,摊主还手。请按律处置。”

      她没有提李汀的名字。中年吏员看了李汀一眼,没有多问,挥手让差役把贾福和摊主都带走。

      贾福被抬上简易的担架时,还在呻吟,声音已经弱得像蚊子叫。摊主被两个差役架着,低着头,没有挣扎,脚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走过李汀身边时,他忽然转过头,朝她弯了弯腰,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被嘈杂的人群淹没了。

      人群渐渐散了。地上的汤饼碎碗和溅洒的汤汁被踩得一塌糊涂,铜钱也不剩几枚了。几个好心的妇人过来帮忙收拾,把桌椅扶正,碎片拢到一边。

      刘嫣拉住李汀的手,有些凉:“走吧,先回去。外祖母还等着呢。”

      李汀点点头。钩镶捡起地上那把尖刀,用布裹了收好。环首蹲在地上,把散落的铜钱一枚枚捡起来,拢了拢,数了数,走过来低声说:“三君,一共四十七文。”李汀让她先替摊主收着。

      三个人走出市门。阳光正好,和刚才那一片狼藉像是两个世界。

      李汀回头看了一眼吴县市的高墙,青砖灰瓦,门楼上站着两个持戟的士兵。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

      马车已经等在路口。刘嫣先上了车,李汀跟上去,坐在她旁边。

      “你没事吧?”刘嫣问。

      李汀靠着车壁,摇摇头。

      “贾福那人……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大舅舅那边,终归要打声招呼。”刘嫣斟酌着说,她苦笑了一下:“你才来几天,就惹上这种事,外祖母怕是要念叨。”

      李汀本不想管这闲事,贾福这种小吏,今日拦了他,明日他照样能来寻衅,终是治标不治本。可当他举起凳子,要朝摊主头上砸去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

      李汀靠着车窗,看着街景从眼前掠过。街上行人依旧来来往往,小贩还在吆喝,卖饴糖的还在招揽孩子。刚才那一幕,好像已经被人忘了。

      她想起祖父说过的话:“莫问后果,只凭良心。”

      做眼下对的事,以后再说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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