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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宵寂,深宫身不由己 帝宠日盛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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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妃嫔离去之后,未央宫便只剩下一片沉寂。
念夏望着满殿赏赐,依旧心有不安:“她们看着恭顺,心里指不定怎么打量小姐呢。”
沈知微倚在软榻上,神色淡淡:“不主动生事,便也不必怕事。”
含秋上前为她卸下满头珠翠,指尖微顿:“陛下今日赏赐这般厚重,晚间说不定会过来。”
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太监悠长的唱喏:
“陛下驾到——”
沈知微敛了神色,率众宫人出殿迎接。
“臣妾参见陛下。”
萧玦抬手虚扶,目光落在她卸去朝服、一身素色常服的模样上。
少了几分庄重威仪,多了几分清雅柔和,烛火一映,竟让他心头微不可察地一动。
“不必多礼。”他步入殿中,语气随意,“日间前朝事繁,未曾过来,晚间坐坐。”
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暖意融融。美人静立一旁,行止有度,不卑不亢,反倒让他这惯于喧嚣与算计的帝王,生出几分难得的安宁。
两人静坐无言,却并不尴尬。
沈知微守着分寸,不主动攀谈,不刻意讨好,也不显半分疏离。
萧玦看在眼中,心中越发笃定,她是他亲册的贵妃,是镇北王府的女儿,往后,便是他的女人。
无关情爱,只有名分与责任。他可以不偏爱,却不容旁人轻贱,更不会让她空担一个虚名。
夜色渐深,李忠低眉顺眼地提醒:“陛下,时辰不早了。”
萧玦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
“今夜,朕便歇在未央宫。”
一句话,落定了她逃不开的宿命。
沈知微指尖猛地一紧,喉间微涩。
她从踏入皇城的那一刻起,便知道这一日总会来。
侍奉君王,本就是妃嫔的本分。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面对,又是另一回事。
她是将门之女,自幼洒脱自在,从未想过自己会这般身不由己,将一生困在宫墙之内,交付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帝王。
可王府安危,父兄前程,北境军心,全系于她一身。
她没有资格不愿,更没有资格拒绝。
她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潮意,声音轻稳:
“臣妾……遵旨。”
宫人伺候洗漱完毕,依次躬身退下,殿门轻合,四下顿时寂然无声。
红烛高燃,烛花轻爆,暖光铺满一地,绣幔低垂,反倒让一室气氛越发紧绷。
萧玦转过身,便见她立在幔前,一身素白里衣,身形清挺。
明明垂眸温顺,肩背却绷得笔直,像一株风雪中不肯折腰的竹。
他一眼便看穿——她不是矜持,是抗拒,是强撑,是满心不愿却不得不从。
帝王的占有欲本就强势,她既入了宫,成了他的妃,便由不得她半分任性。
他缓步走近,气息沉稳而压迫。
沈知微下意识屏住呼吸,长睫不住轻颤,却依旧强撑着镇定,不肯露出半分狼狈。
萧玦抬手,指尖轻触她下颌,微微抬起她的脸。
烛火之下,她容颜绝艳,眉眼清冷,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慌乱与涩然。
“不情愿?”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沈知微喉间微紧,轻声道:“臣妾不敢。”
不敢不愿,不敢不甘,不敢流露半分心事。
萧玦指尖微顿,忽然略一用力,将人揽入怀中。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冷香,肌肤微凉,身子僵硬得厉害,全无后宫女子的柔媚逢迎。
这份疏离与自持,反而让他心底那点强势,莫名多了几分异样的牵动。
沈知微被他揽在怀里,整个人都僵住,双手垂在身侧,既不敢回抱,也不敢推开。
心跳乱得不成样子,面上却依旧强装平静,只有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
萧玦垂眸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喉间微滚。
他本是出于帝王名分而行事,可怀中人这般清傲又这般脆弱,竟让他心头莫名一软。
幔帐轻垂,灯火半明半暗。
他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却也在不经意间放轻了力道,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迁就。
沈知微闭上眼,长睫簌簌颤抖。
没有欢喜,没有悸动,只有身不由己的沉重。
她攥紧身下锦被,指节泛白,将所有离愁、委屈、不甘,全都死死压在心底。
从此世间再无肆意自在的镇北王府嫡女,只有这深宫之中,身不由己的沈贵妃。她终究难抑心头酸涩,眼角微微湿润,一滴泪无声滑落,隐入鬓间。
那一点极轻的颤抖,还是被萧玦察觉。
他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心底那点强硬,竟莫名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不爱她,却也知她是为家族而来,困于深宫,身不由己。
一时之间,强势之中,竟多了几分克制与迁就。
一室静谧,只有呼吸交错,与宿命般的无奈纠缠。
他是君,是占有,是责任;
她是臣,是隐忍,是无路可退。
无关情爱,却从此纠缠一生。
天色微明时,沈知微缓缓醒转。
身侧已经微凉,萧玦正由内侍伺候着更衣。
见她睁眼,他语气平淡自然,无半分旖旎,只有帝王的笃定与庇护:
“既已成朕的人,往后安心住在未央宫。有朕在,无人敢欺你。”
他护她,是因她是他的妃,是镇北王之女,无关情爱,只系名分与朝局。
沈知微拢了拢衣襟,起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娇羞或是依恋:
“谢陛下。”
萧玦看了她一眼,眸色微深。
这般清醒疏离,不哭不闹,不邀宠不示弱,反倒比一众娇柔女子,更让他记挂。
“朕去早朝,晚些再过来。”
言罢,转身离去。
殿门轻合,沈知微才缓缓松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疲惫与涩然。
昨夜之后,她彻底没有回头路,真正踏入了这深宫棋局。
含秋轻步入内,见她神色,心中怜惜,低声道:“小姐,陛下待您,已是格外不同。”
沈知微望着窗外连绵宫墙,轻声一叹:
“恩宠如刃,福祸难料。我能做的,只有守好自己,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深宫如海,身不由己。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迷失,不沉沦,不任人宰割。
此后一连数日,萧玦下朝之后,步履皆是自然而然地往未央宫来。
有时只静坐批阅奏折,让她在一旁安静奉茶;有时与她说几句前朝边关琐事,却极少谈及情爱。夜里便宿在未央宫,成了后宫人人皆知的惯例。
没有大肆宣扬,却已是不加掩饰的偏宠。
宫人内侍个个看在眼里,侍奉得越发恭敬谨慎。赏赐流水般送入未央宫,奇珍异宝、绸缎点心,接连不断,几乎要将殿宇堆满。
念夏一日比一日安心,私下对着含秋笑道:“陛下这些日子天天都来,咱们小姐总算在宫里站稳脚跟了。”
含秋却比她沉稳得多,轻轻蹙眉:“恩宠太盛,未必是好事,树大招风啊。”
沈知微听在耳里,只淡淡垂眸。
她比谁都清楚,帝王连日留宿,并非倾心于她,不过是初封贵妃的安抚,是做给镇北王府看,也是做给满朝文武看。
可旁人不会这么想。后宫之中,最忌独宠。
一连数日君王踏都不入别的宫门,本就暗流涌动的后宫,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沈知微正坐在窗前看书,殿外忽然传来通报。
先是丽嫔带着侍女,提着亲手做的点心笑意盈盈地前来拜访,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眼底却藏不住试探与嫉妒。
坐了不到半刻,淑妃也乘着辇驾而来,神色端庄,话语间看似关切,实则句句都在旁敲侧击,探问陛下近日起居。
两人一前一后到来,殿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丽嫔先笑着开口,语气甜腻却暗藏锋芒:“姐姐真是好福气,陛下这些日子日日都陪着姐姐,可把咱们这些人羡慕坏了。”
淑妃跟着淡淡颔首,语气持重却带着几分提醒:“贵妃妹妹刚入宫,圣眷正浓是好事,只是也需顾及后宫均衡,免得陛下落下偏宠的话柄。”
明着是规劝,实则是暗指她独占恩宠,不守规矩。
沈知微端着茶盏,神色平静无波,语气谦和却滴水不漏:“陛下国事繁忙,不过是来此处清静歇息,妹妹不敢恃宠,更不敢耽误陛下。至于后宫均衡,自有陛下圣断,不是我们该议论的。”
一句话,既撇清了自己刻意邀宠,又把话题推回帝王身上,不卑不亢,让两人无从发难。
淑妃眸色微沉,一时竟接不上话。
丽嫔脸上的笑意也僵了一瞬,心中妒火更盛,却不敢当面发作。
两人又坐了片刻,见沈知微始终温和有礼、滴水不漏,只得悻悻告辞。
一出未央宫,丽嫔脸上的娇柔瞬间褪去,咬着牙低声道:“不过是刚入宫就仗着陛下几分宠爱,真当自己是后宫之主了?”
淑妃望着未央宫高耸的殿宇,神色冷了几分:“她家世显赫,容貌又出众,陛下如今偏宠她也正常。但后宫从不是只靠恩宠就能长久立足的,咱们走着瞧。”
而不远处的角落,柳贵人远远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算计,转身悄悄往淑妃宫苑的方向去了。
温贵人则吓得缩回了自己宫中,闭门不出,生怕被卷入这场风波。
殿内人去楼空,念夏愤愤不平:“这两位分明就是见不得陛下疼小姐,故意过来找茬的!”
沈知微放下书卷,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眸色沉静:“她们坐不住,是迟早的事。陛下连日留宿,本就把我推到了风口浪尖。”
含秋担忧道:“往后她们必定会处处针对小姐,咱们不得不防。”
沈知微抬眼望向窗外重重宫阙,轻声一叹:
“我本不想争,也不想斗。可身在这深宫,你不惹人,人亦来惹你。从陛下踏入未央宫的第一夜起,这后宫的纷争,我就再也躲不掉了。”
恩宠是保护伞,也是催命符。
她能做的,唯有更加谨慎,更加沉稳,在这风起云涌的后宫里,护住自己,也护住远方的王府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