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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圣旨至,辞北归京
圣旨册封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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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的风带着北地特有的清寒,卷过镇北王府高大的朱红门扉,卷起阶前一地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路上,碎了满阶微凉。往日里这座镇守北境的王府总是带着几分松弛开阔的气息,下人们行走从容,廊下偶有笑语,连檐角铜铃被风吹动的声响,都透着安稳平和。可今日,府里上下却静得反常,连风穿廊庑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人人垂首敛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外而入,传旨太监尖细却不容置喙的唱喏声穿透层层院落,落在正厅之上,字字如冰珠坠地,砸得满室人心头发紧。
正厅内,檀香袅袅,青烟细细缠上梁间,却驱不散一室沉甸甸的凝重。明黄色的圣旨被小心翼翼铺在梨花木长案上,墨字端正,笔力森严,每一个字都透着皇家不容违抗的威严。
“镇北王嫡女沈知微,温惠秉心,柔嘉表度,出身高门,行止有度,特接入宫,册为贵妃,择日启程,即刻备行。”
宣旨声落,传旨太监躬身一礼,脸上堆着笑,语气里却藏不住几分艳羡与敬畏:“王爷,王妃,沈姑娘这般品貌家世,入宫便是贵妃,真是天大的恩典。”
镇北王沈毅面色沉肃,抬手示意下人奉上赏银,淡淡应了一声,并未多言。太监得了好处,客套两句便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去。大门合上,正厅内彻底陷入死寂。
沈知微立在厅中偏下的位置,一身素色暗纹襦裙,裙摆垂落如静水,身姿亭亭玉立,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只静静站在那里,便自成一道夺目风景。
她生得是真正倾国倾城的惊艳,艳不伤雅,媚不流俗,温柔里藏着入骨的风情。眉似远山含烟,弯得轻柔婉转,不笑已含情;眼瞳漆黑如点墨,眼尾微微上挑,静望时温柔似水,流转间媚意自生,一抬眸一垂睫,都叫人心神微荡。鼻梁秀挺精致,唇瓣是天然浅樱色,饱满柔和,抿唇时温婉娴静,浅扬时又自带一段勾人韵味。肌肤莹白胜雪,细腻似玉,在微光下泛着柔润光泽,明明是极明艳惹眼的容貌,周身气质却温和沉静,端庄中藏柔媚,温婉里带风华,一眼望去,教人再也挪不开目光。
只是此刻,她那双素来平静的眸子里,微微泛起一层水光,虽强自压着,却掩不住心底翻涌的涩意。离家入宫,从此高墙相隔,再见不知何日,她再理智通透,终究也是爹娘捧在手心里的女儿。
她身侧左右各站着一名丫鬟,都是自小跟着她、一同长大的心腹。左边青衣襦裙、梳着双丫髻的是含秋,性子沉稳细致,做事妥帖,遇事从不慌乱,是沈知微最得力的臂膀。右边粉裙软缎、眉眼灵动的是念夏,年纪稍小,心直口快,最是护主,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半点藏不住。
两人自圣旨宣读那一刻起,脸色就没好过。念夏指尖紧紧攥着衣角,眼眶微微发红,终于忍不住,轻轻上前,小心翼翼扯了扯沈知微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止不住的担忧。
“小姐……这、这怎么就忽然下旨了?入宫便已是身不由己,还、还直接册为贵妃,这哪里是恩宠,分明是把小姐放在火上烤啊……往后在宫里,指不定多少人盯着呢……”
含秋也跟着上前一步,垂首低声劝道:“小姐,您素来性子清淡,不爱纷争,只愿守着王府安稳度日。后宫是什么地方?美人如云,心机似海,您这般容貌家世,位份又高,往后的日子,怕是难挨……”
沈知微微微侧首,看向两人,眼底的涩意稍敛,只余下一片温软。她伸出手,指尖莹白如玉,轻轻拍了拍两人的手背,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
“君命如山,王府又身处北境要地,这道旨,我们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事已至此,没有退路。你们不必过于忧心,入宫之后,我自有分寸,绝不会让你们跟着我平白受委屈。”
她是镇北王府唯一的嫡女。自小在父兄的庇护下长大,父亲镇守边关,威名赫赫;兄长年少成名,已是军中得力将领。她不必争权,不必夺利,不必看人脸色,不必委屈自己。她原以为,这一生会在北境的长风里度过,读书、习字、学琴、骑马,等到合适的年纪,嫁一个性情相投、家世相当的人,一生安稳,一世无忧。
可皇权之下,从来没有真正的自在。镇北王府兵权过重,本就为皇室忌惮。一道贵妃圣旨,是恩宠,也是枷锁;是安抚,也是牵制。入宫,她便是皇家拴在沈家身上的一根绳。不入宫,便是沈家心怀不轨,藐视君上。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由不得她选。
“阿晏。”王妃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微颤,眼眶早已泛红。
她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女儿的手,指尖冰凉,语气里满是心疼与不舍,带着将门世家的底气与清醒。
“宫里不比家里,阴谋算计多,人心藏得深。你不必主动去争,也不必刻意讨好谁,更不要平白惹人忌惮。但你要记住——你是镇北王府的嫡女,入宫便是贵妃,有身份,有家世,不必看人脸色,更不必一味委屈自己。
遇事稳得住,分得清好坏,不主动惹事,可谁若敢欺辱到你头上,也绝不能退后半步。娘只要你平安,更要你活得挺直腰杆。”
阿晏,是她的小字。只有家中至亲,才会这般唤她。
沈知微微微低头,任由母亲握着自己的手,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轻颤,鼻尖微微发酸,声音轻而软,带着一丝难掩的离愁:“女儿记住了,母亲放心。”
王妃又转头看向含秋与念夏,神色郑重,语气带着几分托付。
“你们两个是阿晏从小带到大的,忠心本分,本宫信你们。此番入宫,你们照顾她的起居,更要护着她的体面。她不惹事,你们便安分;她若受委屈,你们便第一时间护着。将来她安好,你们便是王府的恩人。”
含秋当即屈膝一礼,声音沉稳坚定:“王妃尽管放心,奴婢便是豁出这条性命,也定会护小姐周全,绝不让小姐受半分欺辱。”
念夏也红着眼眶跪下,重重叩首:“奴婢生死都跟着小姐!小姐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刀山火海,奴婢都陪着!谁要是敢欺负小姐,奴婢跟她拼命!”
沈知微轻轻扶她们起身,动作轻柔,眉眼间尽是温和,喉间却微微发紧:“起来吧,不必如此。”
“母亲放心,女儿会护好自己,亦不会让家里人担心。”
话音刚落,门外铠甲声响急促,少年将军大步而入,眉眼英挺,正是她的亲兄长沈惊羽。他一身风尘,刚从城外赶回,目光落在圣旨上,再看向妹妹时,语气沉得发紧。
“陛下竟直接册你为贵妃?这哪里是恩宠,分明是把你放在风口浪尖。”
沈知微抬头,对他浅浅一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添了几分别离的轻愁:“哥哥,王府不能乱,北境不能乱,我入宫,是最好的结果。”
沈惊羽看着她强装平静的模样,心头一刺,再按捺不住胸中翻涌的怒气与心疼,上前一步,声音沉而有力:
“什么最好的结果?不过是拿你做棋子!阿晏,你若不想去,便直说。
只要你不愿意,哥哥这就带人扣下传旨的人,大不了抗旨不遵,拼着沈家满门,也不让你踏入那吃人之地半步。”
一语落下,满室皆惊。
镇北王当即沉喝:“惊羽,放肆!”
沈惊羽却不退半步,目光牢牢锁在妹妹脸上,只等她一句“不愿”。
沈知微心头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红了起来。兄长的维护,是她此刻最想抓住的温暖,也是她最不能触碰的软肋。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微哑,却依旧坚定:“哥哥,不可胡来。沈家世代忠良,不能因我毁了名节。北境数万将士还在边关,不能因我乱了军心。”
她走上前,轻轻拉了拉兄长的衣袖,像幼时那般示弱,却带着成人的清醒:“我没事的,真的。别为了我,犯险。”
沈惊羽喉间一哽,终是红了眼眶,狠狠攥紧拳,一字一句道:“阿晏,你记住。无论位份多高,你都是我镇北王府的姑娘。谁敢欺你,我便是闯宫,也为你讨回公道。”
她心中一暖,酸涩更甚,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深宫之中,位高者,亦是众矢之的。她本无心争宠,更不愿卷入后宅倾轧,只求安分守己,偏安一隅。
可她也清楚,以她镇北王嫡女的身份,一入宫便是贵妃,位同副后,中宫虚悬之下,早已成了后宫所有人的眼中钉。
不争,未必能安。不斗,未必能活。
三日后清晨,天刚蒙蒙亮,沈知微拜别父母兄长。
辞别之际,她对着双亲深深一拜,起身时,睫毛微湿,却依旧挺直脊背,神色端庄。一身淡紫常服,略施脂粉便已明艳照人,带着含秋、念夏登车离府。
马车行远,念夏掀开车帘一角回望,王府朱门渐渐远去,忍不住哽咽:“小姐,真要离开王府了……”
沈知微轻轻按住她的手,自己也朝故乡的方向望了一眼,眸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水雾,转瞬便被她压下。声音轻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终究是要走的。
既来之,则安之。往后,我们三人同心便是。”
车轮滚滚向南,离北境越来越远,离那座红墙高耸、人心深似海的皇宫,越来越近。
帝王萧玦,年轻深沉,大权独握,后宫无后,向来以妃嫔制衡朝堂。
她与他,本是陌路君臣,一场政治联姻,硬生生将两人绑在一起。
初见不识情,只当是棋子。
往后深宫路,是步步惊心,还是日久生 情,她不知,亦不愿多想。
只愿守心自处,安稳度日。可这深宫,从来不肯遂人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