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六千米的凝望》北河二三事

14、开战 “力量不是

　　历史真相公开后的第三天，人类舰队进入了攻击范围。

　　岳深铭站在十二神宫的天台上，能看见远处海水中密密麻麻的黑点。那不是鱼群，是潜艇，是驱逐舰，是航空母舰。苏沅宜说，这是人类近半个世纪以来最大规模的海上军事行动。

　　“他们在等什么？”段易星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水晶球。

　　“最后通牒。”苏沅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走过来，把一张纸递给岳深铭，“刚刚收到的。”

　　纸上只有一行字：限亚特兰蒂斯二十四小时内解除武装，开放全部区域接受检查，否则将采取强制措施。

　　岳深铭把纸揉成一团。“他们看了记忆石的内容，还是决定要打？”

　　“正因为看了，才要打。”苏沅宜说，“他们知道亚特兰蒂斯手里有几百年前人类毁约的证据，也知道这里曾经出过十二星魔法师。他们害怕了。”

　　“那怎么办？”段易星问。

　　“等着。”苏沅宜看向议事厅的方向，“主神们还在商量。”

　　但时间不等人。二十四小时很快过去了一半，十二小时，六小时，两小时。最后通牒的截止时间到了，海面上没有任何撤退的迹象。

　　第一枚鱼雷是在凌晨三点四十二分发射的。

　　岳深铭被剧烈的震动从床上甩了下来。他抓起弩冲出房间，走廊里到处是奔跑的魔法师。头顶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海水在震动，整座塔楼都在摇晃。

　　“快！到广场集合！”关山越从对面跑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十位主神站在最前面，每人面前悬浮着各自的灵装，十种颜色的魔力从灵装中涌出，在空中交汇成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结界，笼罩住整个亚特兰蒂斯。

　　第二枚鱼雷撞在结界上，蓝色的光芒闪了一下，爆炸的冲击波被挡在外面，但岳深铭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颤抖。

　　“所有能战斗的魔法师，按体系分组，到结界边缘待命！”奥丁的声音传遍全场，“不会战斗的去支援后勤，负责转移伤员！”

　　岳深铭自然被分到北欧组。关山越走在他前面，步伐很快，金杯里的魔力已经满到溢出来。周祈辰带着古玛雅组从旁边经过，朝他们点了点头。段易星跟在周祈辰身后，手里水晶球发着紫色的光，嘴里念念有词。

　　结界边缘是最危险的地方。从这里抬头看，能清清楚楚看见鱼雷和深水炸弹撞上结界的瞬间——每一次撞击都像一道闪电，照亮整片海水。每亮一次，就有一个维持结界的魔法师倒下。

　　“他们撑不了多久。”关山越的声音很沉，“这种级别的防御结界，每承受一次攻击都在消耗施术者的魔力。等魔力耗尽，结界就破了。”

　　“那到时候怎么办？”

　　关山越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金杯握得更紧了。

　　爆炸越来越密集。人类舰队显然发现结界在减弱，开始加大攻击力度。岳深铭看见段易星半跪在地上，脸色苍白，透明的水晶球变得模糊。旁边的苏沅宜冲过去扶他，被他摆手推开。

　　“我没事。”段易星重新站起来说。

　　苏沅宜犹豫了一下，转身跑向其他倒下的魔法师。她掏出符咒，一张张贴在那些人身上，淡黄色的光芒亮起，有人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都会画符了？”段易星有些惊讶地冲四周发问。

　　“学了几个月，总该会点。”张角说。

　　又一波鱼雷袭来。这一次，结界的裂缝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从顶部延伸下来，像玻璃上的划痕。海水顺着裂缝渗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所有人准备！”欧提努斯举起长枪，“结界破的一瞬间，把你们能用的防御魔法全部撑起来！”

　　话音未落，一枚深水炸弹精准地撞上了那道裂缝。

　　结界碎了。

　　海水像瀑布一样从裂缝中灌进来，但立刻被无数层防御魔法挡住。岳深铭撑起自己的结界，同时看见关山越的金杯里涌出大片蓝光，在他们面前竖起一道厚实的屏障。

　　潜艇从黑暗中浮现。不是一艘，是五艘，呈扇形散开，探照灯的光柱在海水中扫来扫去。

　　“他们在找十二神宫。”周祈辰说，“只要摧毁神宫，魔法体系的根基就断了。”

　　“那不能让他们过去。”段易星说完，水晶球亮起，一道紫色光束射向最近的一艘潜艇。光束打在艇身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

　　“太弱了。”段易星咬着牙。

　　关山越站了出来。他举起金杯，念出那段岳深铭已经听过两次的咒语：“调用变形术式五，让一切化作利箭！”

　　金杯中的魔力化作无数银白色的箭矢，倾盆而下。箭雨打在潜艇外壳上，发出密集的金属碰撞声。一艘潜艇的探照灯被打灭，另一艘的指挥塔被削掉了一块。但没有一艘沉没。

　　“军用潜艇的外壳太厚了。”关山越喘着气，“我的攻击不够穿透。”

　　岳深铭握紧弩，脑海中飞速转着。他用过逆向术式，把生命魔法逆转成攻击魔法，但那是在对付恶鬼的时候，鬼的身体可比钢铁脆弱得多。

　　一枚鱼雷突然从侧面飞来，目标是他们的防御阵线。段易星提前半秒喊了出来：“左边！”所有人同时往右闪，鱼雷擦着结界边缘飞过，在远处爆炸。

　　“预言魔法有用！”段易星大喊，“我能提前两秒看到攻击方向！”

　　“两秒能干啥？”周祈辰一边加固结界一边问。

　　“够你们躲开！”

　　接下来的几分钟，段易星成了他们的眼睛。他不停地报出攻击方位，左、右、上、下，所有人跟着他的指令移动，像一支排练过的舞蹈。鱼雷一次次落空，潜艇的指挥官显然被搞糊涂了，攻击节奏明显乱了下来。

　　但防御结界仍在消耗。岳深铭感觉自己的魔力已经用掉大半，撑起的结界越来越薄。身边的魔法师一个接一个倒下，被后勤组拖到后方。苏沅宜忙得脚不沾地，符咒用完了就用最基础的生命魔法，一点一点给受伤的人恢复。

　　又一艘潜艇突破了外层防御，直直朝十二神宫的方向冲来。那艘潜艇比其他几艘都大，外壳上涂着编号001，显然是旗舰。

　　“拦住它！”奥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关山越再次发动箭雨，银白色的箭矢打在001号上，只溅起几点火花。周祈辰用尽全力发出一道紫色光束，同样没有效果。段易星的预言魔法能预判它的轨迹，却没法让它停下来。

　　潜艇越来越近。十二神宫的塔楼已经能看清轮廓，如果让它撞上去——

　　岳深铭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关山越教他生命魔法时说过的话：“把生命魔法反过来，不就是杀人魔法了吗？”

　　他当时没有学会。但现在，他没有别的选择。

　　岳深铭深吸一口气，把弩对准了那艘潜艇。手绳上的铃铛开始剧烈摇晃，发出尖锐的响声。他没有念关山越用的那段咒语，而是念了另一段——生命魔法的咒语。

　　“调用生命魔法一，让伤痕恢复如初。”

　　弩弦震动，苍绿色的烟雾从弩口涌出。但这一次，烟雾没有像往常那样轻柔地包裹住目标，而是凝聚成一道刺眼的光束，直直射向潜艇。

　　那是逆向术式。将治愈的力量逆转成毁灭。

　　光束击中潜艇的瞬间，海水被蒸发了大片。潜艇的钢铁外壳像纸一样被撕开，发动机舱冒出浓烟和气泡。潜艇失去了动力，开始缓缓下沉。

　　所有人都愣住了。

　　岳深铭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一击真的奏效，更没想到威力这么大。但紧接着，他感觉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双腿发软，眼前发黑。魔力耗尽的感觉比关山越描述的更可怕：不是失血过多的虚弱，而是要把他整个人撕裂的力量差值。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绳。铃铛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碎裂，金色的碎片飘散在海水中，像小小的星星。每碎一个，他就感觉身体轻了一点，意识模糊了一点。

　　“岳深铭！”段易星冲过来扶住他，“你疯了？用那么多魔力——”

　　“潜艇……停下了吗？”岳深铭的声音很轻。

　　“停下了！但你也快停下了！”

　　岳深铭笑了一下。他想起了曾曾祖父岳明远的话——
　　“力量不是用来征服的，是用来守护的。”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铃铛碎到最后一只时，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不是爆炸，不是金属碰撞，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

　　他努力睁开眼睛，看见人类舰队的灯光在慢慢后退。

　　不是撤退，是重新集结。更大的攻击还在后面。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想了。最后一颗铃铛碎裂，手绳上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深蓝色绳子。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片落叶，在海水里慢慢下沉。

　　有人接住了他。是关山越。他听见关山越在喊什么，听见段易星在喊什么，听见苏沅宜在喊什么。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想说“我没事”，但嘴唇已经动不了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