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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雁门孤影,江南烟雨 女主江南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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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在江南落脚的第三日,天一直下着濛濛细雨。
江南的雨不似边关风沙那般凛冽,绵密轻柔,落在檐角,滴在青石板上,淅淅沥沥,像极了她此刻理不清剪还乱的心绪。
这座小院不大,却处处合她心意。院中有兰草数盆,墙角栽着几株梅,廊下挂着旧风铃,风一吹便轻响,声声入耳,却填不满心底空出来的那一块。
秋桐将热茶放在桌上,看着自家小姐立在窗前,望着雨幕出神的背影,轻声劝道:“小姐,天凉,回屋坐着吧,仔细染了风寒。边关那边……应该不会追过来了。”
沈清辞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拂过窗沿冰凉的木纹,声音平静无波:“追不追来,都无所谓了。”
她早已不是那个会因为萧烬严一句冷语便红了眼眶,会因为他一丝动容便满心欢喜的女子。雁门关那一别,她将过往悉数斩断,连同那颗滚烫的心,一同埋在了关外的风沙里。
只是有些东西,并非说忘就能忘。
夜深人静时,少年江南初见的模样总会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那时他一身青衫,身负轻伤,眉眼清俊,虽沉默寡言,却会在她熬药困倦时,默默为她披上外衣;会在她被蚊虫叮咬时,悄悄点上驱蚊香;会在离别之际,将一枚玉佩一分为二,认真许诺,待他平定四方,必十里红妆娶她入门。
那时的风很轻,承诺很真,她以为那便是一生。
可后来,家破人亡,千里奔赴,换来的却是一次次冷漠、一场场伤害,直至最后,心碎离开。
“小姐,您真的……再也不回边关了吗?”秋桐犹豫许久,还是忍不住问道,“将军他那日那般失态,那般哀求,想来是真的有苦衷,并非不爱您。”
沈清辞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涩然,淡淡开口:“有爱又如何?伤害已是事实。”
“他有他的家国天下,有他的权谋算计,有他不得不做的隐忍。可我沈清辞,也有我的尊严,有我的底线,有我不愿再承受的煎熬。”
“与其留在他身边,日日在希望与失望间反复拉扯,在猜忌与痛苦中消磨余生,不如就此别过,各自安好。”
她语气清淡,仿佛在说旁人的故事,只有紧握的指尖,泄露了她并未完全平复的心绪。
秋桐看着她强装平静的模样,心中酸涩,却不敢再多言,只得默默退到一旁。
而千里之外的雁门关,却是另一番景象。
自沈清辞离开那日起,萧烬严便彻底变了。
往日里虽冷峻,却依旧行事有度的镇国大将军,如今周身终日萦绕着化不开的戾气与死寂。帅帐之内,常年寒气逼人,军中将士人人自危,连说话都不敢高声,生怕触怒这位喜怒无常的将军。
沈清辞走后,萧烬严便将自己关在帅帐之中,三日未曾踏出一步。
帐内烛火摇曳,映着他憔悴却依旧挺拔的身影。桌案上,摊着那半块沾染过灰尘与擦痕的玉佩,旁边,是陆峥寻回的、沈清辞当日遗落在别院的一支素银簪子。
那是她常用的簪子,样式简单,却被她打理得干干净净,簪头还刻着一朵极小的兰花,是她最喜欢的模样。
萧烬严指尖轻轻抚过银簪上的兰花纹路,又落在那半块玉佩上,眼眶微微泛红。
他终究还是失去她了。
那日他不顾一切说出所有苦衷,那般狼狈地哀求她留下,可她依旧转身离开,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他知道,是他亲手将她推远,是他用最残忍的方式,碾碎了她所有的期待与深情。
顾允怀的眼线遍布朝野,赵灵溪身后的皇室势力虎视眈眈,他若不装作冷漠无情,若不与她划清界限,沈清辞这颗罪臣之女的棋子,必定会成为顾允怀对付他的利器,轻则身陷囹圄,重则性命不保。
他以为,只要暂时隐忍,待他铲除奸佞,平定朝局,便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能弥补所有伤害。
可他忘了,人心会冷,情分会断,伤得太深,便再也难以愈合。
“将军,您三日未曾进食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陆峥掀开帐帘走进来,看着桌案上分毫未动的饭菜,低声劝道,“沈姑娘既然已经离开,您如今当以大局为重,先处理军中事务,再……再寻机会去江南寻她便是。”
萧烬严缓缓抬眸,眼底布满血丝,往日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只剩无尽的疲惫与痛楚,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寻她?”
他轻笑一声,笑意里满是自嘲与悲凉:“她既决意离开,便是不愿再与我有任何牵扯。我若追去,不过是再次打扰她的安宁,让她更厌弃我罢了。”
“是我负了她,是我不配。”
他紧紧攥着那半块玉佩,力道大得指节泛白,玉佩冰凉的触感,却抵不过心口万分之一的寒意。
他是镇守北疆的战神,是手握重兵的将军,能抵御万千敌军,能平定朝堂风波,却唯独守不住自己心爱的女子,留不住那段年少情深。
“将军,您不能这么想。”陆峥急声道,“沈姑娘只是一时心死,并非无情。您为她隐忍至此,为她孤身犯险,这些她日后总会明白的。眼下顾允怀暗中勾结外敌,近日在边关小动作不断,似有起兵谋反之意,您万万不可消沉。”
“待您平定叛乱,扳倒顾允怀,洗刷沈家冤屈,到那时,再风风光光去江南接沈姑娘回来,岂不是更好?”
萧烬严沉默良久,帐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响。
他知道陆峥说得没错。
沈家冤屈未雪,顾允怀奸计未除,边关安危未定,他没有消沉的资格。
沈清辞离开,是为了远离纷争,是为了安稳度日,他若连家国天下都守不住,连沈家冤屈都洗不清,又有何颜面再去见她,有何资格再说爱她?
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脆弱已尽数敛去,只剩往日的冷峻与坚定,只是那冷峻之下,藏着无人知晓的痛楚与执念。
“备膳。”
他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气力。
“传令下去,三日后,全军操练,加强边关戒备,密切监视顾允怀的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禀报。”
“属下遵命!”陆峥心中一松,连忙躬身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帅帐之内,再次恢复寂静。
萧烬严拿起那支素银簪,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紧贴着心口,与那半块玉佩放在一起。
清辞,等我。
等我铲除奸佞,等我还沈家一个清白,等我护好这家国天下,我便去江南寻你。
无论你恨我也好,厌我也罢,这一世,我绝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你在江南等我,务必等我。
而江南的小院中,沈清辞并不知道边关的一切。
她渐渐开始适应江南的生活,每日晨起浇花,午后看书,傍晚散步,日子过得平淡而安宁,仿佛真的将过往悉数忘却。
只是无人知晓,每至深夜,她总会从梦中惊醒。
梦中,是雁门关的风沙,是萧烬严冷峻的眉眼,是他那句哽咽的“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护你周全”,还有他那双盛满痛楚与不舍的眼眸。
每次惊醒,枕畔皆是微凉。
她总会起身,走到桌前,打开那个锦盒,看着里面那半块玉佩,怔怔出神。
碎玉难圆,破镜难重。
她告诉自己,不可再动心,不可再回头。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那份深入骨髓的情意,从未真正消散,只是被她强行压在了心底最深处,不敢触碰,不敢提及。
这日午后,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驱散了连日的阴冷。
秋桐拿着一封书信,匆匆走进院子,神色慌张:“小姐,不好了,京城传来消息,顾允怀联合皇室旧部,意图谋反,已经暗中调动兵力,直奔雁门关而去,边关战事,怕是要起了!”
沈清辞手中的书卷骤然落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雁门关……萧烬严。
她指尖微微颤抖,心底那片被强行压制的慌乱与担忧,瞬间席卷而来,淹没了所有的平静与决绝。
她以为自己可以从此不闻不问,以为自己可以彻底放下,可当听闻他身陷险境,听闻边关战火将起,她才明白,有些牵挂,早已刻入骨血,此生难忘。
江南的风再柔,烟雨再美,也终究抵不过一句,他是否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