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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两六钱六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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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两六钱六分是林阿禾卖身的钱,落在父亲粗糙的手上显得那么沉重。接过钱,父亲手抖的那瞬间,林阿禾以为父亲要拿不住了。
蜷缩在灰暗拥挤肮脏的骡车,车里全是瘦小贫瘠的孩子,但是却很安静,一路上只能听到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咕噜”声。这时候林阿禾又觉得一两六钱六分好轻,连着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不知道会飘向哪里。
人牙子是她们村的常客,从林阿禾记事起,来来走走好几批人,每次都不出意外的收获颇丰。就这样林阿禾长大了,大到了卖不出好价钱的年纪。
天不随人愿,10岁这年,黄河频频决口、改道。洪涝导致苏北地区的农户,颗粒无收,饥荒也就随之而来。一开始还能靠喝水充饥,到后来母亲病倒,身上开始溃烂,弟弟妹妹饿的连哭都没力气。
林阿禾有个姐姐已经嫁出去了,还有一个哥哥是家里未来的顶梁柱。就只剩下她了,也只能是她了。
坐上骡车前林阿禾突然特别想要母亲再抱一抱自己,可是母亲病重起不来。父亲拿了钱便果决地转身不再看她。
人牙子很有力气,轻轻一推林阿禾就上了骡车。
人牙子不停快马加鞭地赶车,每到一个大城镇,车上的人就换了换。每天吃些像喂猪似的泔水,不过林阿禾很珍惜,起码还能活下去,只要还能活下去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这是姐姐告诉她的。
林阿禾听着车轮的“咕噜”声,又想起了去年姐姐出嫁时的风光。
那天,全家都喜气洋洋,村里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了。大人们笑容很大,都在分享这份喜悦。都在夸林父有魄力是个好父亲,给女儿安排了一个好亲事,好前途。
村里人结婚没什么讲究,没有八台大轿,没有十里红妆。母亲给姐姐梳了个精神的头发,姐姐换了身新衣裳这就算是婚服了。
屋外客人们欢笑,喜悦感染到林阿禾。
林阿禾打开房门,想看看姐姐。入目的却是姐姐一脸愁容地看着窗外不知什么地方。
难道姐姐不开心吗,为什么。
姐姐林阿穗看到阿禾来了,收起愁容,莞尔对阿禾一笑,招呼阿禾坐下。
林阿穗从衣服内口袋翻出了一个香囊,一看就知道是新绣的。上面图案工整,针脚细密。一颗忘忧草旁坠着一个红通通的苹果。
“阿禾。这是姐姐给你做的保平安的香囊。以后姐姐不在了,想姐姐了就看看这个……”
“姐姐,你不开心吗?”
……
林阿穗最后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屋外的新郎要接走新娘,姐姐要轻飘飘的飞走了。
姐姐临别之际紧紧地抱了抱阿禾,最后坐着牛车离开了。
林阿禾抬头看向天空,月亮好亮好圆,现在的姐姐、母亲是不是也在看着这轮月光……
阿禾无端想起白日路过城镇茶楼时,听到说书先生抑扬顿挫,拍着大木板津津有味说的判词,“常言道,人生自古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天涯一战,自此这二人便各奔东西,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深夜,林阿禾紧紧握住香囊,双手抱膝,沉沉睡去。
马车停停走走,行驶了两个多月。从夏天一直走到了初秋,一路北上,周遭人事风物已然不同。
终于到达此次旅途的终点,京城最大的人口买卖中心。骡车上的孩子都被赶了下来,在一个破旧的房子里关着。骡子轻快的甩了甩尾巴,但不稍多久,人牙子又重新拿起鞭子抽打着骡子往南方赶去。
不过几天,人牙子领了几个手脚健全,相貌端正的孩子走,其中就有林阿禾。
凉水粗暴地浇在孩子身上,干硬的抹布用力在身上摩擦,等到皮肤上出现火辣辣的痕迹时,这就算是洗好了。随后丢了身新的麻布衣服,让他们穿上。
半是引诱,半是威胁,人牙子的双手如同铁钳,狠狠抓住孩子瘦弱的手臂,过长的指甲陷入肉里,留下青紫的痕迹,但是孩子们不敢吭声。
这是林阿禾第一次看到有钱人家是什么样子。
孩子们低头顺眼地排排站着,一个嬷嬷抱着双臂上下扫视,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倒是一旁站着的人牙子,一直谄媚殷勤地说些讨巧的话。
林阿禾只看到了这个嬷嬷的鞋子和衣摆,上面精细绣着祥云的图案,比姐姐给自己绣的香囊都细密好看。一时之间林阿禾竟看的入了迷,她无法想象这样一双鞋是如何绣出来的。
嬷嬷伸出手随意点了几个,当点到自己时,林阿禾一阵下意识的害怕,这次又要飘向哪里?
跟着嬷嬷在街上走,林阿禾不敢抬头,只顾紧紧地跟着。
跨过几道高高的门槛,终于到达宅院深处。
在最后一道门槛时,林阿禾犹豫了一瞬。正厅通体地面都由大理石铺成,地面干净的没有一丝尘埃。自己脚上充满污泥的鞋,一时之间不敢踏上去。
偷偷看了看被自己踩过的地面,没有什么大的污渍留下,林阿禾这才放下心来。
到达位置站定,几个孩子按照人牙子叮嘱的,开始跪下给老夫人磕头请安。老夫人不说起来他们便只能一直这么跪着。
一阵沉默,只听嬷嬷窸窸窣窣地跟夫人说了些话,夫人听后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什么也没吩咐。
“叮当”,一声清脆的陶瓷碰撞声音,夫人站起来走近跪着的孩子们,淡淡地说了句,“都起来吧。”
孩子们这才敢纷纷起身,但是依旧低头垂眸。
林阿禾看到了夫人的鞋子和衣角,上面精细繁复的绣着大朵盛开的牡丹,一朵挤一朵仿佛要溢出来,空余位置则绣着祥云。
“啧。”,夫人像是不满又像是不耐,“我只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各自都会些什么。”
说完夫人就转身又重新坐到了正厅中央的椅子上,手指宛如计时器,有规律地敲打着椅子扶手,催着他们快些作答。
孩子们诚惶诚恐地依次回答,但是十几岁的穷人家的孩子又会些什么呢,无非是上山拾柴火、做饭、赶牛等等。但是为了能够留下来,都在尽可能的多说。
轮到林阿禾回答时,眼看自己会的别人都说尽了,脑子飞速旋转,不能让沉默遗留太久,林阿禾斟酌着小心翼翼开口,“回夫人的话,小的跟随小的的姐姐学过些中草药知识。”
“哦?你姐姐现在在何处啊。”夫人好像起了些兴致。
“小的的姐姐现在已经嫁人了。”
“啧。” 夫人像是突然没了兴致,转而对站在一旁的嬷嬷吩咐道,“叫小姐出来,让小姐来挑挑。”
“是,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