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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深渊之吻 烛火与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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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祷的钟声在圣城上空回荡。
洛瑟斯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面前这个自称“埃尔文”的年轻人。
这个叫埃尔文的年轻人有一双颜色很深的棕色眼睛,在烛光中几乎接近黑色。对方的声音平静、低沉、节奏稳定,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流。
洛瑟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叫住他。
“埃尔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掂量着它的重量,“你是教会的修士?”
林深点了点头:“三等修士,在文书室抄写文件。”
洛瑟斯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在告解室里说的那些话,”洛瑟斯斟酌着措辞,“关于活着的意义,关于上帝是否在听,你是认真的,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林深明白他的意思。
“神父,在告解室里撒谎是亵渎。”
洛瑟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微微点头。
“你的告解,我已经听了。”洛瑟斯的声音恢复了神父式的温和,但语气中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关怀,“如果你需要更多的帮助,教会有专门的神父负责信徒的心理疏导。”
“我不需要心理疏导。”林深,“我需要的是一个愿意听我说真话的人。告解室很好,但告解室里我说的是罪,不是真话。罪和真话是两回事。”
洛瑟斯的表情变了。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长袍的袖口,嘴角的肌肉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抽动。
“罪和真话是两回事。”洛瑟斯复述了这句话,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有意思。大部分人觉得告解就是说出真话,但你区分了它们。”
“罪是被定义出来的。”林深,“教会定义了什么是罪,信徒承认自己犯了这些罪,然后被宽恕。但真话不是被定义的,那是一个人心里最真实的东西,它可能不是罪,甚至可能与教义相悖。在一个定义了‘罪’的框架里,没有人敢说出真正的心里话。”
回廊里安静了一瞬。晚祷的钟声已经敲完了最后一声,余音在空气中缓慢消散,像是某种告别。
洛瑟斯沉默了很长时间。
“埃尔文修士。”洛瑟斯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很有想法。但我要提醒你,教会的教义不是用来束缚人的,而是用来引导人的。如果你对教义有疑问,应该去找你的导师讨论,而不是在告解室里试探一个神父的耐心。”
“对不起,神父。”林深低下头,用一种恰到好处的谦卑姿态结束了这场对话,“我不该说这些。谢谢你的时间,愿主保佑你。”
他转身离开,步伐不快不慢,脊背依然挺直。他感觉到洛瑟斯在看他。
但林深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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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走回地下室的时候,黑猫的语气比平时正经了很多:“你知道你刚才做的很冒险吗?你差点让洛瑟斯把你当成一个危险分子。”
“我知道。”林深在心里回答,“但我需要知道他防御机制的边界在哪里。”
“所以你确认了什么?”
“确认了他的核心创伤不是信仰,而是自我价值感。他的自我价值完全建立在‘我是一个好神父’这个角色上。如果这个角色被否定,他就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这也是为什么他在信仰崩塌后会彻底崩溃。”
“所以你要做的不是帮他重建信仰,而是帮他建立一个不依赖于神父角色的自我价值感。”
“对。”林深,“但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不能直接告诉他‘你的价值不取决于你是不是神父’,而是在接下来的两个多月里,通过一系列具体的互动,让他自己慢慢意识到这一点。”
“你打算怎么做?”
“首先,成为他生活中一个稳定的、不带评判的存在。其次,在他开始怀疑教会的时候,成为他可以倾诉的对象。最后,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成为他可以依靠的人。”
黑猫的尾巴甩了一下:“听起来很简单。”
“简单的事情往往最难。”林深推开文书室的门,走回自己的书桌前,“因为简单的事情需要的是时间,而不是技巧。而我缺的就是时间。”
两个月。六十天。从今天算起,距离洛瑟斯第一次亲眼看到教会献祭活人的那个节点,还有大约四十天。
林深坐下来,拿起羽毛笔,开始抄写明天要用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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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在食堂吃早餐的时候,本尼迪克特老修士端着一碗燕麦粥坐到了他对面。
“埃尔文。”老修士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林深,“你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事?”
林深舀粥的动作没有停顿:“什么事?”
“昨天下午,洛瑟斯神父来文书室找了一份文件。”本尼迪克特压低声音,“他指名要你上个月抄写的那份教区财务报告。”
林深把粥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他是个聪明人。”林深在心里对黑猫说。
“废话。他能当上首席神父,智商肯定不会低。”黑猫在他意识中回应,“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都不办。”林深继续喝粥,“让他查。”
本尼迪克特见林深不说话,以为他在担心,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洛瑟斯神父是个公正的人。他可能是对你的工作有疑问,你正常应对就好。”
“谢谢您,本尼迪克特修士。”林深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会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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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是在从文书室去厕所的路上在回廊里“偶遇”了洛瑟斯。对方恰好从另一个方向走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
两人在回廊的拐角处相遇。
此时距离上次告解室外的对话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三天里林深没有主动找过洛瑟斯,甚至刻意避开了他可能出现的场合。
洛瑟斯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
“埃尔文修士。”洛瑟斯叫住他,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回廊里听起来格外清晰,“你抄写的财务报告我看了。”
林深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朝洛瑟斯。
“报告有什么问题吗,神父?”林深问。
“没有问题。”洛瑟斯说,“很工整,很准确。你是一个认真的抄写员。”
等了大约七八秒,洛瑟斯开口了:“我查了你的记录。”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
“我知道你会查。”林深说。
洛瑟斯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你知道?”
“一个三等修士在告解室里说了一些不太寻常的话,任何一个负责任的神父都会想查一下这个人的背景。”林深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如果我处在你的位置,我也会查。”
洛瑟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的记录很干净。干净得几乎无聊。”
“孤儿院的记录本来就不会太精彩。”林深,“没有父母,没有遗产纠纷,没有家族恩怨。唯一的戏剧性就是在十五岁的时候被修道院选中,然后一直活到现在。”
“你对自己的身世没有疑问吗?”洛瑟斯问。
“有。但疑问和答案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我没有那个力气去翻越,所以我选择把力气用在能改变的事情上。”
洛瑟斯看着他的眼神变了。
“你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埃尔文修士,你的心态比大多数比你年长二十岁的人都要成熟。”
“也许是因为我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没有牵挂的人,往往最能看清自己。”
洛瑟斯微微点了点头,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说:“你说得对。没有牵挂的人,最清醒,也最孤独。”
说完这句话候,洛瑟斯转身离开了。他的背影在回廊的尽头消失之前,林深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明天下午,忏悔室。如果你想来,就来吧。”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洛瑟斯消失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
“他上钩了。”黑猫在他肩上说。
“他不是鱼,我也不是渔夫。”林深在心里纠正,“他只是朝我的方向走了一步。剩下的路,要他自己走。”
“你这话说得真像一个心理医生。”
“我本来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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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林深去忏悔室的时候没有伪装。
他穿着修士袍,戴着铜质徽章,以一个教职人员而不是信徒的身份走进告解室。
隔板另一侧传来洛瑟斯的声音:“你来了。”
“你让我来的。”
“我没有让你来。我说的是‘如果你想来的话’。”
“我想来。”
隔板后沉默了几秒。然后林深听到洛瑟斯说:“你今天不要告解。我们今天不聊罪,不聊教义,不聊任何与教会有关的事。”
“那聊什么?”
“聊你。”洛瑟斯的声音透过布帘传过来,“你说你没有可失去的人,所以最能看清自己。那你看到了什么?”
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
林深知道,他接下来的回答会决定洛瑟斯是否会继续向他敞开。
“我看到了一个习惯了独处的人,不是因为喜欢独处,而是因为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总觉得要扮演一个角色。扮演久了,就忘了不演戏的时候自己是什么样子。”
布帘后面很安静。安静到林深能听到洛瑟斯的呼吸声。
“你是在说你自己,还是在说我?”
“我在说我自己,但如果你觉得我说的是你,那可能是因为我们是一种人。”
这次对方的沉默比之前几次都要长,长到林深以为洛瑟斯已经离开了。
然后他听到了像是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埃尔文。”洛瑟斯的声音从布帘后面传来,微微发颤,“你知道我为什么查你的记录吗?”
“因为我让你觉得不安。”
“不,因为你让我觉得被看见了。我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种感觉让我害怕,所以我需要确认你是一个安全的人。”
林深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洛瑟斯比他预想的更坦诚。
“我安全吗?”林深问。
“你的记录很干净,干净的记录意味着一个人要么真的没有秘密,要么太聪明了以至于能把秘密藏得谁都找不到。我不知道你是哪一种。”
“那你觉得我是哪一种?”
“我不知道。”洛瑟斯的声音轻了下去,“但我愿意花时间弄清楚。”
这句话说出口后,洛瑟斯似乎意识到了它的暧昧性。很快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作为神父,我有责任了解教会的每一位成员。”
“那你可以从明天开始弄清楚。”林深站起来,隔着隔板说,“明天下午,我还是这个时间来。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我会如实回答。不告解,不教义,不谈教会。就聊天。”
“你是修士,我是神父。我们不应该——”
“神父,你刚才说你有责任了解教会的每一位成员。我在给你履行职责的机会。”
布帘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你赢了,明天下午,还是这里。”
林深走出忏悔室的时候,圣城的夕阳正在落下,紫色的天空被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
“进展比预期快。”黑猫在他肩上说,“你估计还需要多久能建立足够的信任?”
林深看着远处两轮月亮缓缓升起,一弯一圆,像两只沉默的眼睛。
“信任不是时间问题,是事件问题,他现在对我的好奇大于警惕,这很好。但真正让他信任我的,不是我陪他聊了多少天,而是当危机来临时,我站在哪一边。”
“你说的是那个献祭仪式?”
“对。”林深的目光落在远处教堂尖顶上的十字架上,夕阳在金属表面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还有一个月。在那之前,我要让他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评判他的人。”
黑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林深从没听过的语气说:“林深,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有没有在扮演角色?”
林深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说你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扮演角色。”黑猫的声音很轻,“你说的这些,是在说你生前,还是在说你现在的身份‘埃尔文’?或者说,你到底是谁?”
林深站在夕阳里,紫色的天光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不真实的色彩中。
“我是林深。”他说,“我也是埃尔文。我是那个会拯救洛瑟斯的人。这就够了。”
他走下台阶,走进圣城渐渐浓郁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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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瑟斯站在窗台看着林深渐行渐远的背影。
“埃尔文。”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