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未尽的愿望 “怎么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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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啦？”熟悉的声音传来。
沈梨安微微一怔。
眼前的女孩已经重新弯起了眼睛，眼底澄澈明亮，刚才那一瞬间的锐利仿佛都只是她的错觉。盛然还是那个盛然。
沈梨安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心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个念头拂开。
“陆辞她们喊我们了，我们走吧。”她笑了笑，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几个人重新汇合后，苏念把刚买来的竹筒奶茶分给大家。竹筒被打磨得很光滑，外面系着细细的红绳，还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北城山三个字。
盛然低头喝了一口。
奶茶带着一点竹子的清香，甜度刚好。
“好喝！”
苏念立刻开心起来：“是吧是吧！我就说看起来好喝。”
穿过熙熙攘攘的长街，沈梨安带着众人来到了一处专门求平安符的祈福广场。
广场不算特别大，却比小吃街安静许多。
四周挂着暖黄色的灯笼，灯影落在青石地面上。一棵巨大的古树矗立在广场中央。
那是一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榕树，树冠遮天蔽日，数红色祈福绸带和平安木牌密密麻麻地挂在枝头，从低处一直延伸到高处。
夜风一吹，千万条红丝带随风翻飞。像无数未说出口的心愿在夜色里低声回应。
据说，这棵树极其灵验。
苏念兴致勃勃地趴在长桌上，咬着笔头认真想愿望。她一边写，一边还用胳膊挡着，生怕陆辞偷看。
陆辞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刚要开口，苏念立刻警惕地把木牌捂住。
“不许看！”
陆辞：“……”
她只好移开目光，随手拿起自己的木牌，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
苏念余光瞥见，立刻不满：“你怎么写这么快？”
陆辞淡淡道：“愿望少。”
苏念怀疑地看着她：“你不会就写了身体健康吧？”
陆辞没回答。
盛然闭上眼睛，认真想了想。她想写的愿望其实很多。
希望张伯身体健康。
希望苏念和陆辞一直好好的。
希望赵晴和林小夕每天开心。
希望自己以后可以越来越勇敢。
可是想来想去，最先浮上心头的，还是林姝。
于是她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在木牌上写下：
【希望林姝姐姐早点回到自己的世界。】
林姝看着那行字，轻轻叹了口气：“你怎么不写你自己？”
盛然动作一顿，立刻把木牌捂住。
“林姝！你不准看！”她在心里气鼓鼓地说。
“看了就不灵了！我要重新写一个！”
林姝：“……”
“我是灵魂，不是人，这规矩管不到我。”
盛然完全不听，已经重新拿起了一块新的木牌。“反正你看到了，我就要重新写。”
林姝站在一旁，看着她重新低头认真写愿望，语气淡淡。
“随你吧。”
然而她顿了顿，又看向不远处。
“不过她好像也不信这个。”盛然听见这句话，抬头看过去。
只见沈梨安站在祈福树下，并没有去拿木牌。
月白长裙在夜风里轻轻飘动，无数红绸在树影间翻飞，映得她整个人像站在一片温柔又盛大的旧梦里。
她仰头望着树上的平安符，神情很安静，却美得惊心动魄，像一幅画。
可不知为何，看着她的背影，盛然心里却莫名泛起一股强烈的易碎感。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一朵开在悬崖边的白梨花，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盛然看着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犹豫了一会儿，拿着那个新的空白木牌跑了过去。
“梨安。”
沈梨安回过头。“嗯？”
盛然把木牌递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你不写吗？”
沈梨安有些惊讶，随后她微微摇了摇头。
“我没有想许的愿望。”
盛然愣了一下，这句话怎么听起来有点让人有些难过。
没有想许的愿望，到底是什么都不缺，还是已经什么都不想要了？
她想了想，把木牌又往前递了递。
“写一个吧。”
盛然语气很认真。
“随便什么都行。”
她努力想了想，补充道：
“是在是没有愿望的话，就写‘今天桂花糕很好吃’也可以。”
沈梨安怔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递到面前的红色木牌，又看了看盛然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你写吧你写吧”的期待眼睛。
那样的眼睛太真诚了。
像一小簇不讲道理的光，非要把人从阴影里拉出来。
沈梨安沉默了几秒。最后她还是接过了木牌和笔。
“好。”
沈梨安低头，在木牌上写下一行字。
盛然站在旁边，没有偷看。
她刚才还跟林姝说愿望看了就不灵，自己当然不能犯规。
可她又实在有点担心。
因为沈梨安刚才说没有想许的愿望时，眼神太安静了。
等沈梨安写完，将木牌交给树下负责悬挂的工作人员后，盛然忍不住在心里喊：
“林姝姐姐。”
林姝：“嗯？”
“麻烦你飞上去帮我看看，梨安写的是什么呀？”
林姝沉默了一瞬。
“你不是说看了就不灵了吗？”
盛然小声道：“我感觉她写的，不是什么很好的愿望。我有点担心她。”
林姝看了她一眼。
“你对刚认识的人，倒是很操心。”
盛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小声辩解了一句：“梨安人很好啊。而且她刚才看起来不太开心。”
林姝没有再说什么。
平安符是由工作人员拿着梯子挂上去的。沈梨安那块被挂得很高，正好在树冠边缘一处不容易被人看见的位置。
等工作人员下来后，林姝的灵魂体轻轻一飘，便飞到了树梢旁。
穿过树梢，林姝的目光落在沈梨安刚刚挂上的那块木牌上。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秀娟丽，像是她的人一样。
【愿故人入梦，愿来者无忧。】
林姝眉心微微一蹙。
故人。
来者。
不像是普通祈福。
倒像是在悼念，又像是在告别。
她正准备下去告诉盛然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旁边另一块已经有些褪色的木牌。
那块木牌被挂在更靠里的枝头，红绳已经被风雨晒得发白，边缘也有些发旧。
可上面的字迹，林姝却看得很清楚。
笔迹清秀温和，和沈梨安刚刚写下的字迹一模一样。
林姝凑近了一些。
那块旧木牌上写着：
【愿阿棠岁岁平安。】
阿棠。
林姝的目光微微凝住。
她沿着那根枝干继续往旁边看去。很快，在更高一点的位置，她看到了另一块同样褪色的木牌。
【愿阿棠早日康复。】
再往旁边，还有一块。
【愿棠宁无病无灾。】
林姝眼神微沉。
阿棠，棠宁。
应该是同一个人。
林姝透过树杈，又看见更里面一块木牌。
那块木牌比前几块都要旧，像是被挂在这里很久了。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我想替棠宁受苦。】
林姝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她继续看。
越往树冠深处，旧木牌越多。
有些已经看不清年份，有些墨迹被雨水晕开，字迹却仍能看出是同一个人写的。
【愿神佛垂怜，留她在人间。】
【愿阿棠不疼。】
【愿棠宁春天还能来北城山。】
【愿她今晚睡得安稳，不再咳醒。】
【愿我十年寿命，换她平安长大。】
一块，又一块。
全都是沈梨安的字。
这些木牌挂得高低不同，旧的程度也不一样。有些已经褪色到发白，有些还算清晰，显然不是同一天挂上去的。
沈梨安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而是来了很多次。
林姝飘了下来，来到盛然身边。
“怎么样，林姝姐姐，她写了什么？”
林姝沉默了片刻，回复道：“她写的是——愿故人入梦，愿来者无忧。”
盛然挠了挠头。“什么意思呀？我不太懂。”
林姝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沈梨安。
沈梨安正站在树下，她仰头看着那些平安符，神情安静。
“我还看到了她以前写的木牌。”林姝继续说，“不止一块。”
盛然一愣。
“以前？”
“嗯。”
林姝的声音也比平时低了一些。
“她应该来了这里很多次。那些木牌有新有旧，字迹都是她的。上面写着，愿阿棠岁岁平安，愿阿棠早日康复，愿棠宁无病无灾。”
盛然的内心微微颤动。
“阿棠和棠宁应该是同一个人。”
林姝顿了顿，继续道：
“她写过，愿神佛垂怜，留她在人间。”
盛然安静下来。虽然林姝没有把最后的话说完，可她已经隐约明白了。
那个叫阿棠，或者棠宁的女孩，应该是沈梨安很在意的人。
她生过很重的病。沈梨安一次又一次来到这里，为她祈福，求她平安，求她康复，甚至求神佛把她留在人间。
可是现在，沈梨安写的是愿故人入梦。
即使盛然再迟钝也明白了这个意思了。
这个叫棠宁的女孩已经不在了。
再看向沈梨安时，盛然心里忽然沉了不少。
原来她不是没有愿望。
是她许过太多愿望，可都没有实现。
沈梨安先开了口。她转过身，脸上又挂起了那抹淡淡温和的笑，仿佛没有发生过什么。
“晚上还有表演，再晚一点就要开始了，到时候就是人挤人了，我们先去占位置吧。 ”
原本盛然以为表演场地一定会特别挤。
毕竟小镇里游客很多，大家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可陆辞却没有带她们去人最多的主入口，而是绕过一条安静的小巷，从侧边进了一个观景平台。
平台位置很好。
不高不低，正对着表演区域，既能看清台上的歌舞，也能看到远处河岸边准备放孔明灯的人群。
更重要的是，这里人很少。
只有几张藤椅和一张小木桌，桌上已经提前摆好了热茶和小点心。
盛然看得目瞪口呆。“这里也可以进吗？”
陆辞语气平静：“当然可以。”
苏念狐疑地看着她：“普通游客也可以？”陆辞顿了顿。“提前预约。”
沈梨安坐到一旁，轻轻笑了一声。盛然也默默低头喝了一口奶茶。
她算是明白了。
这大概又是陆辞的钞能力开小灶。
但陆辞显然不打算详细解释。
夜色彻底深下来。
表演很快开始。
先是几名穿着古装的舞者提着灯笼从桥上缓缓走来，灯光映在水面上，像一条流动的金色长河。鼓声响起时，河岸两边的灯笼同时亮了起来，游客中传来一阵惊叹。
盛然趴在栏杆边，看得眼睛都亮了。
“好漂亮！”
苏念也兴奋得不行：“真的好看！”
陆辞站在她旁边，低头提醒：“别探太出去。”
苏念嘴上应着：“知道啦知道啦。”
可她下一秒又忍不住往前凑了一点。
陆辞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拽住她的后衣领，把人往回拉了拉。
苏念回头瞪她：“陆辞！” 陆辞语气平静：“危险。”
苏念气鼓鼓地看她一眼，却没有真的生气。
盛然看着她们两个贴贴，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这两个人真的很好。
明明嘴上一个比一个别扭，可站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让人觉得很合适。
她忽然又想起沈梨安。
梨安学姐好像一直很安静。
盛然回头看过去。
沈梨安正坐在藤椅上，安静地看着远处的灯火。她的侧脸被灯光映得很柔和，月白色裙摆垂在椅边，整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却又有一点说不出的孤单。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知道了那些木牌的事，盛然现在怎么看，都觉得她的安静里藏着一种很深的难过。
于是她没有任何犹豫，她大步走到了沈梨安面前，在沈梨安略显诧异的目光中，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梨安！坐在这里太远啦，看不清的！” 盛然的声音清脆又热烈，像一束强行撕开黑夜的阳光。她不由分说地拉着沈梨安站了起来，将她牵到了观景台的栏杆边。
盛然没有去打扰苏念和陆辞，而是挨着沈梨安并肩站着。
她指着远处，眼睛亮晶晶的。
“梨安学姐，快看！”
她刚喊完，又想起沈梨安说让自己叫她梨安，于是连忙改口：
“梨安，快看！是打铁花！”
沈梨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河岸另一边，几名艺人已经站到了空地中央。
下一秒，轰然一声。
金红色的火花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树一树盛放的花，又像是满天流星忽然坠入人间。
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
苏念兴奋地喊了一声，陆辞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肩。河岸边的孔明灯顺势慢慢升起，暖黄色的光点飘在天上，地上的火树银花一瞬间照亮整片夜色。
仿佛星河入梦。
盛然仰着头，火光映在她的眼睛里。
“好好看，好好看！”
她惊呼着，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录视频。
沈梨安原本应该看着那片盛大的铁花。
可她的目光却不知不觉落在了盛然脸上。
火光一瞬一瞬地亮起，又落下。
盛然站在她身侧，眼底盛着光。她刚才拉着自己过来时那种毫不犹豫的热烈，仿佛还停留在手腕上。
沈梨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阿棠也曾经在这里看过打铁花。
那时候她还能走动，也是这样固执地拉着她挤进人群里看，火花在夜空里炸开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仰着头，兴奋得连声音都在发抖。
她说：“姐姐，你看到了吗？好好看啊！”
那时沈梨安站在她身后，一边替她挡着夜风，一边看着火光倒映在她的眼睛里。
阿棠明明身体不好，不能在湖边吹风，可那天晚上，她却固执地不肯回去。
她说，等我病好了，我们明年还来。
可是第二年，她就已经在病床上起不来了。
从那以后，沈梨安再也没有来看过这里的火树银花。
每一次听到打铁花的声音，她都会想起阿棠的那句永远没有兑现的“明年还来”。
就在这时，盛然忽然侧过头看她。
“梨安，你看到了吗？”
沈梨安回过神。
盛然正认真地看着她，眼里还带着一点担心，像是怕她错过了刚才最漂亮的一瞬。
“刚才那一下特别漂亮！”
火光又一次在夜色里炸开，映亮盛然的侧脸。她脸颊被照得暖融融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场盛大的光。
那一瞬间，沈梨安有些恍惚。
“嗯，看到了。”她这么回答。
而林姝只是安静的站在一旁，看着漫天火花飞舞，最终落在水里，悄无声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