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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四章 ...

  •   第四章黑暗中的形状

      没有光的时候,一切感官都会变得敏锐——声音、气味、温度,那些在白日里被视觉压制的东西,此刻纷纷浮出水面,像深海里发光的生物,从最黑暗的底部缓缓上升。

      辞岁在黑暗中站了三秒钟,适应了这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暗。

      她听到了三个声音:余书尽在她右侧半步远的呼吸声,均匀而克制;远处四楼传来的某种低频的嗡鸣,像大型机械启动时的震动;还有更远处,从地下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金属碰撞声——夏栀和樊亦还在下层。

      温度的变化比声音更明显。

      四楼的热源不是均匀扩散的,而是像一个移动的火炉,正在缓慢地向楼梯间靠近。辞岁能感觉到它的方向变化——先是正上方,然后向左偏移了几度,然后向右。它在找路。它在找它们下来的方向。

      “它在下楼梯。”余书尽的声音非常低,几乎是气音,嘴唇几乎贴着辞岁的耳朵,“不快,但很稳。”

      辞岁没有被突如其来的靠近吓到,也没有躲开。在黑暗中,声音是他们唯一的定位方式,靠得近一点不是亲密,是战术。

      “夏栀和樊亦还在下面,”她说,声音同样压得很低,“我们没有通讯方式,没办法通知它们鬼醒了。”

      “鬼也不一定知道它们的存在。”余书尽说,“如果它的感知方式和人类差不多,那在黑暗中它也看不见。我们和它之间唯一的区别是——它发热,我们不发热。”

      “在开过灯之后。”

      余书尽顿了一下。他听出了辞岁的言外之意——他们不知道关灯之后是否真的能消除所有人的体温,也许它依然能感觉到他们,只是他们感觉不到它了。这是一个信息不对称的局面。

      倒计时还在视野里跳动,但在这个高度的黑暗中,那个半透明的数字显得格外虚幻,像水中的倒影。

      0:09:31。

      “我们必须先到地下室去。”辞岁说。

      “和夏栀、樊亦会合?”

      “不止。游戏规则说我们需要找到鬼并杀死它,但我们到现在为止连鬼长什么样、用什么方法能杀死都不知道。夏栀和樊亦在下层搜查的时候可能找到了这方面的线索。”

      余书尽没有反驳。他其实也在想同样的事。

      两个人在黑暗中开始往下走。楼梯间的台阶在脚下依次后退,每一步都要用脚先试探一下再落下,速度比上来的时候慢了不止一倍。辞岁在心里默默数着台阶——从四楼到三楼是十四级,从三楼到二楼是十四级,二楼到一楼是十四级。一共四十二级。

      她的手指沿着墙壁滑行,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剥落的墙皮,偶尔有一些凸起的地方,像是曾经贴过什么东西被撕掉后留下的残胶。在楼梯拐角的地方,她的手指碰到了一片冰凉光滑的东西——玻璃。

      她停下来,用手指仔细地摸索那片玻璃的边缘。不是窗户,太小了,是嵌在墙壁里的。

      “余书尽。”

      “嗯?”

      “这面墙上有玻璃。”她说,“像是某种展示窗,或者公告栏。”

      余书尽绕过来,伸手摸了一下。确实是一块嵌在墙里的玻璃,大约三十厘米宽,四十厘米高。他用打火机试图点燃什么东西,但口袋里的纸条已经用完了,只有打火机本身的金属外壳。他把打火机在墙上敲了两下,没有火花。

      “打火机的油应该还能用两次,”他说,“但我们需要可燃物。你有没有什么——”

      “衣服。”辞岁说。

      她扯下一截睡衣的袖子。棉质的布料被撕开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像某种生物的惨叫。她把布料递给余书尽,他接过去,卷了卷,用打火机点燃了。

      一小团橘色的火焰在黑暗中绽放,像一个微型的太阳。

      在火焰的照耀下,玻璃后面的东西显出了形状。

      那是一份布告。准确地说,是一份手写的、用图钉固定在软木板上的布告,玻璃是用来保护它的。纸张已经发黄卷曲,但墨迹还清晰可辨。最上面用红色记号笔写了四个大字——

      “杀人规则”。

      下面的条目被某种液体污染过,有一些字模糊不清了,但关键的部分还在:

      “1. 鬼在醒着的时候是无敌的。不要试图在它醒着的状态下攻击它。你只是在浪费你的死亡。

      1. 鬼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能被杀死。把它引到有光的地方,它会在光中入睡。然后——〔此处被污渍覆盖,约七八个字无法辨认〕。
      2. 不要同时开所有灯。光的强度会影响它的睡眠深度。太亮会惊醒它。太暗它不会入睡。
      3. 记住,鬼不只是你们中间的那一个。镜子里的,影子里,梦里的——都是它的一部分。杀死它需要杀死所有的部分。但本体只有一个。
      4. 最后一条,也是最重〔污渍〕——不要相信〔污渍〕纸条。纸条是我写的,但被〔污渍〕改过了。我在四楼的〔污渍〕室等你们。”

      字迹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火焰开始烧到辞岁的指节,她松了手,布条带着最后的火苗飘落到地上,挣扎了两下,熄灭了。

      黑暗重新合拢。

      但那些信息已经在辞岁的脑子里生了根。鬼醒来时是无敌的,只有睡着的时候才能被杀死。把它引到有光的地方——这和之前“不要开灯”的信息完全相反。纸条的信息被改过了?谁改的?这个写布告的人是谁?他在四楼的什么室等“你们”?

      “碎。”余书尽说了一个字。

      “什么?”

      “布告上被污渍盖住的地方,我能辨认出一个字。”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确定的、不容置疑的冷静,“‘把它引到有光的地方,它会在光中入睡。然后——切开它的喉咙。’‘切’字还在,‘喉’只剩一半,‘咙’完全没了。但结合上下文,应该是‘切开它的喉咙’。”

      辞岁想了想这个逻辑——鬼在醒着的时候无敌,但是在光中会入睡,入睡之后可以被物理手段杀死。而杀死的方式是……切开喉咙。

      “所以我们之前‘不要开灯’的方向完全错了?”她问。

      “不一定。”余书尽说,“布告也可能是被改过的。也许正确的做法恰恰是不要开灯,我们刚才看到的布告是陷阱。我们没有任何办法验证这些信息的真伪,因为我们不知道谁在撒谎、谁在说真话、谁自己也被骗了。”

      倒计时:0:07:48。

      “我们没有时间验证了。”辞岁说,“必须做一个选择。”

      “我选择相信布告。”

      说话的不是余书尽,也不是辞岁。

      声音是从楼梯下方传来的。夏栀的声音,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懒洋洋的、似乎什么都不在意的语调。但在黑暗中,那种语调听起来不太一样了——辞岁忽然意识到,夏栀的漫不经心不是真的漫不经心,而是一种极度紧绷之后的伪装,像一根被拉满的弦,因为拉得太满了,反而不发出声音了。

      夏栀和樊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地下室上来了,此刻正站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处。辞岁没有听到她们的脚步声,这说明她们在黑暗中移动得非常小心,或者她们已经站在那里听了一段时间了。

      “你听到多少?”辞岁问。

      “从‘切开它的喉咙’开始。”夏栀说,“前面的没听到。”

      她顿了顿。

      “不过‘前面的’三个字好说——我和樊亦在地下室找到了一个东西。”

      她们找到了什么?辞岁想问,但夏栀已经继续说下去了:“一个死了很久的人的尸体。不,不能说‘人’,应该说是‘上一个玩家’。就是写布告的那个人。”

      沉默。

      “他的身体还被绳子吊在天花板上,”夏栀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她不太感兴趣的睡前故事,“脖子上有一个很大的切口。气管、食管、颈动脉全部被切断了,几乎是瞬间死亡的。他的脚边有一张遗书,上面写了三行字:一、我相信我的信息是正确的。二、我死在光里。三、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又是一个谜题。

      “我死在光里”——如果写布告的人是按照他自己的方法去杀鬼,但他死了,而且死在了光里,这说明要么他的方法是错的,要么正确的方法确实会在光中杀死鬼但也会杀死自己,要么他是被别的东西杀死的,和鬼无关。

      倒计时还在走。

      0:06:22。

      “我们现在还有六个分钟多一点。”余书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最紧迫的问题上,“在这个时间里,我们需要做三件事:找到鬼的本体,把它引到光中,切开它的喉咙。在六分钟内完成三件事,每一件都不简单。”

      “不,是五件事。”辞岁纠正他,“布告上说‘鬼不只是我们中间的那一个,镜子里的、影子里、梦里的都是它的一部分,杀死它需要杀死所有的部分’。这意味着我们不仅要杀死本体,还要杀死所有分身。而我们还不知道分身在哪儿。”

      “镜子里的那个最简单,”夏栀说,“把所有的镜子打碎就行了。”

      “影子呢?”

      “也许关掉所有的灯,影子就没有了。”樊亦开口了。她说话的时候,辞岁注意到她的声音比之前多了一点温度——不是热量意义上的温度,而是情绪意义上的。也许只是错觉,在这种所有人都紧绷到极限的状态下,任何微小的变化都会被放大。

      “梦里那个怎么办?”夏栀问。

      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他们甚至不知道“梦里”是什么意思。谁的梦?什么时候的梦?怎么杀一个梦里的东西?

      倒计时:0:05:55。

      “来不及了。”辞岁做出决定,“分身的问题先放在一边,先对付本体。本体就在我们中间——规则一开始就说了,‘鬼伪装成玩家中的一员’。现在‘玩家’的定义是什么?是初始的六个人,还是现在的所有人?如果祝余和鹤离已经死了,那鬼——”

      她忽然停住了。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了她脑海中的黑暗。

      祝余和鹤离真的死了吗?祝余的手被找到了,但没有找到尸体。鹤离在所有人面前消失了,变成了光点,但那些光点真的代表死亡吗?如果鬼可以伪装成玩家,那它能不能伪装成死亡?

      “余书尽,”她说,“你没有真正查过祝余。”

      “祝余已经死了。”

      “你确定吗?你亲眼看到他的尸体了吗?一只手不能证明一个人死了。这个游戏给的信息也不能被完全相信——它说祝余死了,也许祝余没有死,也许祝余就是鬼,他伪造了自己的死亡来摆脱被查验的嫌疑。”

      楼梯间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余书尽轻轻地笑了一声。不是嘲讽,不是苦涩,甚至不是笑给任何人听的。那笑声更像是一种释然——像是一个一直在走迷宫的人终于走到了岔路的尽头,发现面前的路只有一条,不用再选了。

      “你说得对,”他说,“我没有查过祝余。他没有被查验过,他没有被我们亲眼目睹死亡,他一直处于信息盲区。他可能是鬼。”

      “还有鹤离。”夏栀补充道,“她指认了自己,然后消失了。但我们没有看到‘尸体’——如果鬼的‘尸体’和人的‘尸体’不一样呢?如果鬼假死呢?她可能还在这里,以我们看不见的形式存在着。”

      “布告上说的,镜子里、影子里、梦里。”樊亦说,“如果我们看不见它,但它能看见我们,那它就是镜子里的东西——它在另一个面,我们在这一面。我们和它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倒计时:0:04:40。

      时间不够了。不论如何都不够了。六分钟内他们不可能同时解决分身和本体,也不可能同时排除祝余和鹤离假死的可能性。选择变得极其有限——要么他们现在立刻做出一个指认,赌一把谁是鬼,正确则所有人得救,错误则指认者一个人死,剩下的人继续;要么他们等到倒计时结束,鬼醒来,把所有人一起杀死。

      “我指认。”余书尽说。

      他打开平板电脑。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不再从容了,眉头紧锁,嘴唇紧抿,眼睛里有一种辞岁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是急躁。

      “等一下。”辞岁伸手按住了他的平板。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那一瞬间,两个人的皮肤接触的面积不超过两平方厘米,但辞岁感觉到了一个让她全身的血液都冷下来的事实——

      余书尽的手是烫的。

      不是普通的温热,是明显的、异常的热。像发烧,像运动过后,像身体里有一团火在烧。

      她的手指在碰到他手背的那一瞬间本能地缩了回去,但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出她的反应。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手从容地从他手背上移开,仿佛只是不经意地碰了一下。

      “听我说完再决定。”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办公室里读一份报告,“如果我们要指认,我们不能分散开各自猜测。我们需要集中火力,四个人全部指认同一个人。只有这样才能最大化成功率——如果这个人真的是鬼,我们所有人同时正确指认,游戏结束;如果这个人不是鬼,我们四个人全部错误指认,四个人全部死亡。这是一种全赢或全输的选择。”

      “但如果只有一个人指认,错了只死一个人,剩下的人还有机会继续猜。”夏栀说。

      “没有时间了。”辞岁说,“四分钟后倒计时结束,鬼醒来,所有人死。如果我们采用逐次指认的策略,就算每人指认一个不同的对象,每分钟指认一次,最多也只能完成四次指认。但从第二次指认开始,倒计时可能已经结束了。我们没有连续四次试错的时间,我们只有一次集体的机会。”

      她在赌。赌的不是谁是鬼,赌的是所有人愿意义无反顾地跟着她的选择走。

      余书尽看着她,慢慢地把平板收了起来。

      “你已经有目标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辞岁看着黑暗中他那颗热得发烫的头颅。她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余书尽身上确实有异常的热源。如果“鬼的脸是热的”这件事是真的,那他就是鬼。但如果这是假的呢?如果“鬼的脸是热的”是假信息,而真正的鬼——比如夏栀——此刻正在利用所有人的错误判断来隐藏自己呢?

      她想起了布告上的一句话:“不要相信纸条。纸条是我写的,但被改过了。”

      纸条上写的是“鬼的脸是热的,人的脸是冷的”。如果这句话是被改过的,那么原话可能恰恰相反——鬼的脸是冷的,人的脸是热的。如果是这样,余书尽的热就是人的正常体温,而真正在黑暗中保持“冷”的人才是——

      她的目光转向夏栀和樊亦所在的方向。

      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用耳朵在分辨她们的位置。夏栀的呼吸声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猫。樊亦的呼吸声稍微重一些,有一种不太规律的节奏,像是紧张,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辞岁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从四楼布告到现在,所有人都只是“听到”了彼此的声音。没有人“看到”过任何人的身体状态,没有人能确认对方身上有没有热量,没有人能确认对方还是不是同一个人。如果有人在这个过程中被调换了,如果有人被杀鬼附身了,没有人会知道。

      在这个黑暗的楼梯间里,四张面孔在她的脑海中旋转——余书尽、夏栀、樊亦,还有祝余和鹤离。五个人的面孔像五张扑克牌在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排列组合。每一张牌都有可能是鬼,每一张牌都有可能是人,每一张牌都有可能在说谎,每一张牌都有可能在说真话但自己不知道自己在说谎。

      她需要一个更高层面的判断维度。

      倒计时:0:03:21。

      辞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所有人把自己的平板电脑举起来,屏幕朝向自己的脸。”她说。

      三秒钟后,黑暗中亮起了四团微弱的光。每个人平板屏幕的光从下往上照在她们的脸上,把每张脸变成了某种阴森的、没有阴影的面具——眉骨的凸起、鼻梁的脊线、嘴唇的弧线、眼睛里的高光,所有的人类特征都在这种不正常的光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美感。

      辞岁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

      夏栀的脸——苍白,瘦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睛半睁半闭,姿态松弛得像在沙滩上晒太阳。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看自己,而是看着平板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像一个在看表等下课的学生。

      樊亦的脸——灰暗,平静,像一面没有擦干净的镜子。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屏幕光的照射下收缩成针尖大小的黑点,她直视着辞岁的方向,目光穿过辞岁的身体落在她身后的什么地方。

      余书尽的脸——他的轮廓在屏幕光下显得格外锋利,颧骨和下颌线的阴影像刀刻的一样。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此时因为光线的角度变成了近乎黑色的两个深渊,深渊的底部倒映着平板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辞岁的目光在余书尽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她的目光向下移动,落在他拿平板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在屏幕光的照射下呈现出正常的肤色,看不出任何“热”的迹象。但她刚才触摸到的热度是真实的——她的触觉不会骗她。她的手掌心的神经末梢在她十几年的职业生涯中被训练得比任何仪器都要灵敏,一个温度、一个质地、一个湿度的差异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余书尽的手就是热的。

      但如果她的手是冷的呢?刚才触摸的时间太短,她只感知到了他的温度,没有关注自己的温度。如果她的手是冷的,那他的热就是相对的,不代表他绝对异常。她需要对比。

      “夏栀,”辞岁说,“把你的手给我。”

      夏栀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把手伸了过来。

      辞岁握住她的手。

      凉的。不是冰凉,是一种在正常的、没有发烧的、健康人体的微凉。和她自己的温度差不多。

      她松开夏栀的手,转向樊亦。

      樊亦主动把手伸了过来。她的动作不像夏栀那样随意,但也不犹豫。好像她已经预判到辞岁会碰她,并且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樊亦的手也是凉的。

      辞岁收回手,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个刚做完实验正在分析数据的科学家。她的脑子里有两个结论在打架:

      结论A:余书尽是唯一一个手热的人,他是鬼。

      结论B:余书尽的手热是因为他刚才在楼上跑了四层楼,心跳加速,血液循环加快,体温升高。而夏栀和樊亦在楼下待了更久,没有剧烈运动,所以体温正常。所以余书尽的手热不等于他是鬼。

      她需要一个第三方的信息来打破这个僵局。

      倒计时:0:02:14。

      “布告上写的那个房间。”辞岁说,“在四楼。写布告的人在四楼等我们。倒计时结束之前,我们必须去那里。如果他真的在那里,他可能会给我们更多信息。”

      “如果他已经死了呢?”夏栀问。

      “那就找他的尸体。尸体不会说谎。”

      “尸体不会说谎。”余书尽重复了这句话,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声很轻很轻,像一个叹息的变体,“你是个法医,对吗?”

      辞岁没有回答。

      “我早就猜到了。”余书尽说,“从你第一次摸鹤离的手腕开始。你摸的不是脉搏,你在摸她的体温。你的手法很专业,不是学过急救的人,是每天都在和尸体打交道的人。法医。”

      楼梯间里安静了两秒。

      “走吧,”余书尽站起来,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从容,甚至带着一丝他标志性的懒洋洋的笑意,“四楼,那个房间。我来带路,你跟在我后面,夏栀和樊亦在最后。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停。”

      “如果我们走散了呢?”樊亦问。

      “不会走散的,”余书尽说,“因为我们——”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但最终还是说了,“因为我们都是在同一条通往死亡的路上,就算走散了,终点也是同一个地方。”

      没有人再说话。

      他们开始往上走。

      倒计时:0:01:58。

      四楼的楼梯间出口处,有一扇半开的门。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有一扇亮着灯的房间——在整栋楼的黑暗中,那扇亮着灯的房间像一颗镶嵌在黑色天鹅绒上的宝石,刺眼而孤独。

      余书尽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是一间化学实验室。通风橱、试剂架、实验台、还有靠墙摆放的一排排试剂瓶,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一个普通的学校实验室一样。但地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能说“躺”。是倒在一个实验台旁边,身体蜷缩着,一只手抓着实验台的一条腿,另一只手伸向前方,像是指向什么东西。他的脖子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血液已经凝固了,在他身下的地面上形成了一大片黑色的、黏稠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就是他。写布告的人。那个被吊在地下室的人?不,那个被吊在地下室的是另一个?还是同一个?

      辞岁蹲下来,检查尸体。她没有戴手套,但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翻开尸体的衣领,看到了脖子上的切口。整齐,一次成形,力度很大,几乎把整个颈部切断了三分之二。和夏栀描述的地下室的那具尸体一样。

      “这是复制品。”辞岁站起来,“或者是一个模板。很多人用同样的方式死了。”

      “看这儿。”余书尽站在实验台前,指着一块被压在试剂瓶下面的纸片。

      纸片上只有一行字:

      “光不在灯里。光在你心里。当心你心里有光的人。”

      最后一个句号写得很重,笔尖戳穿了纸,留下一个针尖大小的洞。

      辞岁盯着那行字,瞳孔猛地一缩。

      “当心你心里有光的人”——如果“光”指的是善良、希望、对生存的渴望,那应该当心这样的人?还是说“光”指的是一种更具体的、更物质化的东西,比如体温?还是说,“心里有光的人”就是“鬼”?

      倒计时:0:00:47。

      47秒。

      46。

      45。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上,好像只要看得足够久,字就会自己解释自己。

      44。

      43。

      42。

      辞岁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不是这个房间,不是这个游戏,而是很多年前的一件事情。她在第一次实习的时候,被安排去辅助一位资深的法医做一具无名尸的解刨。那具尸体被泡在水里很长时间了,面目已经无法辨认,但切割开胸腔之后,她的导师说了一句话:“你看,他的心脏上有一个光点。”

      她当时以为导师在说什么玄学的东西,心脏上怎么会有光点?但导师让她凑近了看——在心脏的表面,确实有一个微小的、反射着手术灯光芒的亮点,那是一颗子弹的碎片,嵌在心肌里,跟随着心脏的跳动微微起伏。

      那不是光,是金属的反光。

      但她一直记得那句话——“你看,他的心脏上有一个光点。”

      不是光,是金属。

      杀人的东西。

      倒计时:0:00:19。

      18。

      17。

      辞岁猛地站起来,转身,面对所有人。

      “我知道鬼是谁了。”

      倒计时:0:00:12。

      11。

      10。

      她的目光扫过余书尽、夏栀、樊亦。

      然后她打开平板电脑,选择了指认界面。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9。

      8。

      7——

      “鬼是——”她开口了。

      但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在倒计时归零的那一瞬间,这个世界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不是变小了,不是被淹没了,是消失了。空气停止了流动,她的心跳停止了跳动,她的呼吸悬停在半空中,像一个被按下暂停键的视频。

      然后倒计时数字变成了红色。

      0:00:00。

      在黑暗最深处,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

      未完结。倒计时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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