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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致命游 ...

  •   致命游戏

      第一卷:入场

      第一章死亡通知

      辞岁记得很清楚,那天她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正在解剖一具无名女尸。

      手术刀划过僵硬的皮肤,脂肪和肌肉向两侧翻开,露出暗沉的胸腔。解剖室里的灯光白得刺眼,甲醛的气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她的喉咙。她戴着手套的手指稳定得不可思议,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死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手机在托盘上震了三下。

      她没理。

      直到缝合完最后一针,摘下手套,她才瞥了一眼屏幕。

      【辞岁,编号0713,欢迎进入“镜界”。您已死亡,游戏即将开始。第一轮倒计时:72小时。】

      垃圾短信。她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解剖室。外面的阳光很好,她甚至能听见街对面幼儿园里孩子们嬉闹的声音。活着的人都活得好好的,死的人安安静静躺在冷藏柜里。这个世界一如既往地运转,没有什么游戏,没有什么死亡通知。

      她在家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罐黑咖啡和一包烟。老板娘认识她,笑着说了句“下班啦”,她嗯了一声,没有多的话。辞岁这个人,从小到大都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社交,像一株长在背阴处的苔藓,悄无声息地活着。二十八岁,法医,独居,没有朋友,没有恋人,没有宠物。她的生活像一条笔直的线,从出生点延伸向死亡的终点,中间没有任何分叉和弯绕。

      她喜欢这样。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她洗完澡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点了一根烟。这座城市的天际线并不好看,密密麻麻的居民楼像一片灰扑扑的墓碑,只有远处商业区的灯光还亮着,像一簇不肯熄灭的鬼火。

      手机又震了。

      【倒计时:71小时59分59秒。请做好准备。提示:不要相信任何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划掉了通知。

      无聊。

      她掐灭烟头,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凌晨三点十七分,她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惊醒。不是手机——是整个房间。天花板上的灯在摇晃,窗玻璃发出嗡嗡的颤音,书架上的书哗啦啦地掉了一地。地震?她猛地坐起来,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的地板突然裂开了。

      不是裂开,是消失。

      黑暗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涌上来,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下坠,没有重量,没有方向,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她试图抓住什么,但手指触碰到的只有虚无。那种下坠的感觉持续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然后她落地了。

      不是摔下去的,是轻轻地、像一片落叶一样飘落在地面上的。脚下是坚硬的东西,她低头一看——瓷砖。纯白色的,一尘不染的,反着光的瓷砖。头顶是同样白色的天花板,镶嵌着无数盏日光灯,亮得不像话。

      她站在一条走廊的尽头。

      走廊很长,笔直地向前延伸,两侧是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门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一切都是白色的,像一座巨大的无菌病房。空气里没有味道,没有声音,没有风。辞岁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她还穿着睡衣,光着脚,头发散着,像个刚从床上被拖起来的疯子。

      不是梦。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痛清晰而真实。

      “欢迎来到镜界。”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没有方向,没有源头,像空气本身在震动。那个声音是合成音,没有感情,没有起伏,像机器在朗读一段预先录好的文本。

      “您已死亡。您的外界身体已经停止生命体征。这是您的最后一次游戏。”

      辞岁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听着。

      “镜界共有七层。每完成一层游戏,您将获得一次返回现实世界的机会,但您需要做出选择:留下继续,或者离开。离开意味着复生,继续意味着向更深处前进。第七层完成之后,您将获得真正的‘奖励’。”

      “提示:每一层游戏都有规则。违反规则的玩家将被直接抹杀。”

      “提示:每一轮游戏中,至少有一名玩家会死亡。这是最低限额,不设上限。”

      “最后,祝您游戏愉快。”

      声音消失了。走廊重新陷入死寂。辞岁站在那里,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她死了?外界身体已经停止生命体征?她想起那罐黑咖啡,那根烟,那张出租屋的单人床。她死在了睡梦中?心源性猝死?还是那个所谓的游戏在她睡着的时候杀了她?

      不重要。

      她抬起脚,朝走廊深处走去。

      鞋底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这是她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她经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每一扇门上都有一个编号,从0001开始,一直排下去。她走了大概两分钟,才在编号0713的门前停下来。

      她自己的编号。

      门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是一个光洁的白色平面。她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门面,门就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了。

      房间里已经有五个人了。

      房间不大,大约三十平方米,同样是纯白色,但多了一张长桌和六把椅子。长桌上放着六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每个人的个人信息。五个人分散地站在房间里,彼此保持着警惕的距离,目光在对方身上来回扫视。听到门开的声音,五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她。

      辞岁走进房间,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第一个人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身材颀长,肩背挺得很直。他的五官很干净,眉眼之间有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嘴角甚至微微上翘着,像是在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懒懒地落在辞岁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第二个人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红色的卫衣,脖子上挂着一副耳机,整个人看起来像刚放学的女高中生。她靠在桌边,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见辞岁进来,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友善,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好奇。

      第三个人站在角落,是个看起来很小的女孩子,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校服,短发齐耳,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此刻正红着眼眶,手指紧紧地攥着校服衣角。她看见辞岁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但又很快黯淡下去。

      第四个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副标准的商务微笑。他站在桌子正前方,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一个在等面试者的HR。

      第五个人——辞岁的目光停顿了一下。

      第五个人靠在对面的墙上,刚好和第一个年轻男人遥遥相对。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半截下巴。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发亮,散在肩后,衬得她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她的五官很精致,但精致得像一幅素描——没有颜色,没有温度。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颜色很深,看起来像两个洞。

      她不看任何人。

      不是害羞,不是胆怯,单纯是不在意。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有看。辞岁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轻轻叩击自己的大腿,一下,两下,三下,很有节奏,像是在数着什么。

      “人都齐了。”

      说话的是那个穿风衣的年轻男人。他的声音比他的人看起来要低沉一些,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质感,像冬天里的毛毯,看起来很舒服,但盖在身上又觉得有点扎。

      “余书尽。”他自报家门,然后微微偏头看向辞岁,“你呢?”

      辞岁看了他一眼。

      她不喜欢这个人。没有理由,就是不喜欢。也许是他的笑,也许是他的语气,也许是他在所有人中最先开口说话这件事本身。辞岁这个人有一个毛病——她对所有人都持有一种预设的敌意,而余书尽恰好撞上了这个预设。

      “辞岁。”她简短地说,然后走到桌边,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个平板电脑,在椅子上坐下来。

      余书尽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那个扎马尾的女孩把笔夹在耳朵上,笑嘻嘻地开口:“我叫夏栀。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的夏,栀子花的栀。请大家多多关照呀——”她拖长了尾音,语气甜得像一颗过期的水果糖,但辞岁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的自我介绍是“祝余”,职业是“咨询顾问”,说这话的时候他笑得滴水不漏,像一张印在名片上的烫金字。

      那个穿校服的小女孩叫鹤离,十六岁,高二学生。她说自己名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眼眶里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了,仿佛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她的脆弱。

      然后轮到角落里的那个黑衣女孩。

      她没有马上开口。所有人都看着她,等了大概五秒钟,她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思绪,慢慢地抬起眼睛。

      她的眼睛确实像两个洞。

      “樊亦。”她说。就两个字。然后就不说了。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就……就樊亦?”夏栀歪着头问,“姓樊名亦?还是姓樊亦?”

      黑衣女孩——樊亦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淡,平淡到几乎算不上一眼。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了,继续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夏栀没有被拒绝的尴尬,反而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辞岁的目光在樊亦身上多停留了一秒。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注意到樊亦的手腕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痕,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被运动外套的袖口遮住了大半,但当她抬手的时候,那道疤痕会短暂地露出来。

      旧伤,不是新的。

      这时,房间里的灯光突然暗了一度。所有人的平板电脑同时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第一轮游戏即将开始。游戏名称:捉迷藏。】

      【规则:玩家将进入一个封闭空间,其中隐藏一名“鬼”。玩家需要在规定时间内找到“鬼”并杀死它。若时间结束仍未杀死“鬼”,则全体玩家死亡。】

      【提示:“鬼”会伪装成玩家中的一员。】

      【游戏开始倒计时:10秒。】

      辞岁猛地站起来。

      十秒钟。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鬼伪装成玩家中的一员?也就是说,她们六个人里,有一个不是人?

      她的目光如刀一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余书尽靠在墙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甚至还在笑。夏栀把耳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慢悠悠地挂在耳朵上,像是在听一首放松的歌。祝余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上标准的微笑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鹤离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樊亦站在那里,什么反应都没有。

      【倒计时:5,4,3,2,1——】

      白色的房间像一块被揉碎的纸,从边缘开始扭曲、崩塌,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辞岁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当她再次睁开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昏暗的走廊里,走廊两侧是一扇又一扇同样的门,门后是一个又一个同样的房间。

      学校。

      她们在一所学校里。年久失修的学校,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坏了大半,剩下的在苟延残喘地闪烁着,发出微弱的电流声。墙壁上的白色涂料剥落了大片,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味。远处有水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有节奏的敲击。

      窗外是浓稠的黑色,什么都看不见。

      辞岁转过身,发现其他五个人也都站在走廊里。她们的位置被随机打乱了,彼此之间的距离大约三到五米。鹤离抱着自己的书包蹲在地上,全身发抖。祝余在快速地环顾四周,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计算什么。余书尽站在一扇窗户前,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黑暗,表情平静得像在看风景。

      夏栀靠在墙上,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另一只手的食指在空中轻轻点着,像是在打拍子。她的嘴唇微微翕动,辞岁隐约听到了几个词——“有趣”“真有趣”。

      樊亦站在原地不动,像一棵被移植到这里的树。

      这时,每个玩家的视野左上角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倒计时数字:2:00:00。

      两小时。

      “好了。”余书尽转过身,拍了拍手,那个动作自然而然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像是一个习惯做总结的人,“既然开始了,我们就先确认几件事。第一,规则说‘鬼’会伪装成玩家中的一员,这意味着我们六个人里有一个不是人。第二,我们需要找到它并杀死它,但我们现在不知道‘它’是什么、怎么找、怎么杀。第三——”

      “第三,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发号施令?”

      辞岁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看着余书尽,目光不闪不避,像一个法官在审视被告席上的人。

      余书尽的动作顿了一下。

      走廊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夏栀挑了挑眉,似乎觉得很有意思。祝余的左眼皮跳了一下。鹤离从书包后面露出半张脸,红着眼睛看他们。

      余书尽看着辞岁,慢慢地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懒洋洋的客套,而是带着一种锋利的、几乎是挑衅的意味。

      “我没有发号施令,”他说,“我只是在说话。你可以不认同,也可以不听。但如果你想活着出去,你最好听听看。”

      “你怎么知道我活着出去?”辞岁反问。

      余书尽偏了偏头,那双眼睛终于变得认真了一些。他看着辞岁,像是第一次真正看到她——光着脚,穿着睡衣,头发散着,站在一条发霉的走廊里,浑身上下写满了“不要靠近我”。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充满希望的光亮,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晰。

      他没有生气。余书尽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不会因为别人的态度而生起情绪。他只是觉得有趣——在这种随时可能死亡的游戏里,第一个对他表现出敌意的居然是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

      “行,”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走廊的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我先开始探索了。有谁想一起的,跟上。”

      他率先朝走廊深处走去。

      夏栀慢悠悠地从墙上起身,跟上了他。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还蹲在地上的鹤离,歪了歪头:“小妹妹,你打算在这里蹲两个小时?”

      鹤离咬了咬嘴唇,站起来跟了上去。她的腿在发抖,但她走得很稳。

      祝余犹豫了两秒,也跟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辞岁和樊亦。

      辞岁看了一眼樊亦——那个黑衣女孩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她的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倒计时数字在她瞳孔里无声地跳动。

      辞岁没有和她说话。她转过身,朝走廊的另一个方向走了。

      她不需要队友。她从来不需要。

      倒计时:1:58:32。

      第二章鬼的规则

      这所学校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大得多。

      辞岁走了大约五分钟,穿过了一条又一条几乎一模一样的走廊,经过了一间又一间门半开半掩的教室。教室里有一些桌椅,有一些已经蒙尘的黑板,有一些散落在地上的书本——一切看起来就像学生和老师们刚刚离开,而且永远不会再回来。

      她推开其中一间教室的门,走进去了。

      黑板上有粉笔字。不是完整的句子,是一些零散的词和数字,像是有人在匆忙中写下又被擦去了一部分。辞岁凑近了看,勉强辨认出几个词——“他们之中”“影子”“不要开灯”。

      不要开灯?

      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的灯。那些苟延残喘的日光灯管散发着微弱的白光,确实不算亮,但足够看清东西。如果规则是“不要开灯”,为什么灯是亮着的?还是说,这些灯根本不算“灯”?

      她掏出平板电脑。屏幕上出现了新的信息:

      【捉迷藏·补充规则】

      1. “鬼”存在于玩家之中,但“鬼”不知道自己是谁。
      2. 每名玩家拥有一次“查验”机会,可以对任意一名玩家使用。若对方是“鬼”,则“鬼”立即暴露并被强制锁定位置;若对方不是“鬼”,则查验机会消耗,无其他效果。
      3. 玩家可以随时投票指认“鬼”。若指认正确,“鬼”被杀死,游戏结束。若指认错误,指认者立即死亡。
      4. 倒计时结束后若未杀死“鬼”,全体玩家死亡。

      辞岁读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鬼”不知道自己是谁——这是一个关键信息。这意味着“鬼”本身也在不知情地扮演一个玩家,它的行为和记忆与真正的玩家无异。那么,“鬼”和真正的玩家之间的区别是什么?或者说,用什么方式可以分辨出“鬼”?

      她的目光落在第四条上——全体玩家死亡。所以这个游戏本质上是一个捆绑在一起的生死局,不管谁想活,都必须确保最后有人能正确地指认“鬼”。

      但第三条是个陷阱。

      指认错误的代价是指认者自己死亡,不涉及其他人。这意味着只要不怕死,可以随便指认,但谁能不怕死?

      不对。

      辞岁的脑子转得很快。如果“鬼”不知道自己是鬼,那么它也可能错误地指认别人,导致自己死亡。这就有意思了——这个游戏不只是在玩“找鬼”,还在玩“不要自己找死”。

      她正在消化这些信息,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探出头,看见鹤离跌跌撞撞地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脸色惨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怎么了?”辞岁问。

      鹤离看到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扑过来抓住她的袖子:“那边……那边有一个房间,里面……里面有一个人……”

      “人?”

      “不是人,”鹤离拼命摇头,眼泪夺眶而出,“不是人,它没有脸,它没有脸——”

      辞岁反手握住鹤离的手腕,用力捏了一下。疼痛让鹤离从恐慌中稍微回过神了一些,她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死死地盯着辞岁的脸,好像怕她会突然也变成没有脸的东西。

      “慢慢说,”辞岁的声音很平,像在做尸检记录,“在哪里?几个人看到了?它做了什么?”

      鹤离咽了口唾沫:“在最东边的教室,门牌是201。我和余书尽他们一起去的,我们推开门,里面坐着一排……一排人,穿着校服,看起来很正常的。然后夏栀说了一句‘这学校还有人’,然后那些人就同时转过头来了。”

      鹤离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它们没有脸。五官的位置是平的,光滑的,像……像鸡蛋壳。然后它们全部站起来,朝着我们走过来。余书尽把门关上了,我们跑了。但祝余跑得慢,他被抓住了。”

      “被抓住了会怎样?”辞岁问。

      鹤离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听见他喊了一声,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倒计时还在跳动。1:47:03。

      辞岁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那些没有脸的东西——它们应该是这个游戏里的某种障碍或者陷阱,而不是“鬼”。规则明确说了,“鬼”伪装成玩家中的一员,也就是说“鬼”是单独的一个,而且有正常的外表和言行。那些东西应该是NPC,用来增加游戏难度的。

      祝余被抓住了。他死了吗?规则没有说不能死,只是说至少有一名玩家会死亡。也许游戏一开始,祝余就已经被设置成了第一个祭品。

      “带我过去看。”辞岁说。

      鹤离瞪大了眼睛:“你疯了?那些东西——”

      “祝余如果死了,我们少了一个人。”辞岁的语气像在做减法,“我们要找的是六分之一的鬼,如果人数变了,基数会变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不知道,但她需要去确认。

      鹤离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东边走去。辞岁的脚步很快,鹤离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一路上,鹤离一直在说话——也许是因为太害怕了,也许是因为不说话会更害怕。她说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情:她今年十六岁,高一,成绩中等偏上,最擅长的是数学,最不擅长的和所有人说话。她说她是在睡梦中被拉进来的,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她觉得自己还在活着,但那个声音说她死了,所以她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你有没有想过,”辞岁忽然开口,“你可能是鬼?”

      鹤离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站在走廊中央,看着辞岁的背影,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要说什么,但声音像被掐住了似的发不出来。

      辞岁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每个人都可能是。包括你自己。规则说‘鬼’不知道自己是鬼,所以你的恐惧是真实的,你的眼泪是真实的,你不确定自己是谁这件事也是真实的。但如果最后所有人都找不到鬼,你会不会主动指认自己?”

      鹤离站在原地,那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她的心脏。

      “我……”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在哼,“我不知道。”

      “那就走吧。”辞岁的声音从走廊前方传来,平淡得像个局外人。

      她们到达201教室门口的时候,门是关着的。

      辞岁趴在门板上听了一下。里面没有任何声音。她试着推了一下门,门纹丝不动。她换了个角度,从门缝里往里看——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祝余?”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回头看了鹤离一眼。鹤离抱着书包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脸色还是很难看,但她没有跑。辞岁发现这个看起来最胆小的小姑娘其实有一种奇怪的韧性——她害怕,但她不会在害怕的时候放弃。

      “去和余书尽他们会合。”辞岁做出了决定。

      鹤离用力点了点头。

      她们花了大约十分钟才找到其他人。余书尽和夏栀在三楼的一间办公室里,两个人正面对面地坐在一张办公桌的两侧,桌上摊着几张从墙上撕下来的指示图和手写的纸条。看到辞岁和鹤离进来,余书尽抬了一下眼皮,夏栀则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好像她们是来赴约下午茶的。

      “祝余呢?”余书尽问。

      “被抓了,”辞岁说,“201教室,有一群没有脸的东西。鹤离说他被抓住了,可能已经死了。”

      余书尽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好像这个消息在他的预料之内。他点了点桌上的一张纸条:“我们在306教室找到的。你看这个。”

      辞岁走过去,低头看那张纸条。纸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

      “鬼在你们中间,但鬼不知道。鬼的脸是热的,人的脸是冷的。不要开灯,灯会帮鬼。”

      “我们还在另一个地方找到了这个。”夏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同样泛黄的纸条,念上面的字,“‘查验机会,对活人用会浪费,对鬼用会逼出鬼。倒计时的终点,鬼会醒来。’”

      “看来我们已经有一些线索了。”余书尽靠在椅背上,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鬼的脸是热的,人的脸是冷的’——这是一个分辨方法。但我们现在没有温度计,而且摸别人的脸这件事,在这种环境下恐怕执行起来有难度。”

      “还有一个问题。”辞岁说,“‘不要开灯’——但现在的灯是亮着的。这灯算不算‘灯’?还是说,这些灯本来就开着,我们没办法关?”

      余书尽看了她一眼。

      这是他第二次认真看她。第一次是在初始房间里,她穿着睡衣走进来,浑身的刺都竖着,像一个拒绝被触碰的刺猬。现在是第二次,她站在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俯身看纸条,睡衣的领口松垮地垂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她的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锋利,但不露锋芒。

      “这里的灯,”余书尽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开关前,“可以关。”

      他按了一下开关。

      日光灯闪了两下,灭了。

      走廊和房间同时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那一瞬间,辞岁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温度。一种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从某个方向传来,像一团雾气一样弥漫在黑暗中。她本能地朝那个方向看去——当然什么都看不见。三秒钟后,余书尽把灯重新打开了。

      四个人都还在。夏栀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鹤离紧紧地抱着书包,手指关节发白。余书尽站在开关旁边,手还搭在开关上。

      “灯关了之后你们有什么感觉吗?”余书尽问。

      “冷。”鹤离小声说,“突然变冷了。”

      “我也觉得冷,”夏栀用一种聊天的语气说,“不过也可能是心理作用。”

      辞岁没有马上说话。她在回味刚才黑暗中感觉到的那股温度——它不像是心理作用。如果纸条上说的是真的,“鬼的脸是热的,人的脸是冷的”,那么关灯之后,也许“鬼”会暴露某种热量特征。但那只是短短三秒钟,她来不及定位热源的方向。

      “再关一次,”她说,“这次关久一点。”

      余书尽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但他没有反对。他抬手关了灯。

      黑暗再次降临。

      这一次辞岁提前做好了准备。她闭上眼睛两秒,再睁开,让瞳孔尽可能地适应黑暗。走廊里不是绝对的黑——远处某个地方的应急指示灯还亮着,发出幽绿色的微光。借着那一点点光,她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她开始扫视房间里的四个人。

      夏栀和鹤离的轮廓看起来正常。余书尽的轮廓也是。没有什么明显的热源,没有什么发光的脸。

      但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什么。

      余书尽站的位置离她大约两米远。在幽绿色的微光下,他的轮廓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但如果仔细看——辞岁的目光停在他的颈部——她隐约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红色光晕。那不是她肉眼看到的颜色,更像是她的某种直觉在告诉她:“那里是热的。”

      灯又亮了。

      余书尽的手还搭在开关上。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在灯亮的那一瞬间,辞岁注意到他的目光正好落在她脸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他看到了她眼中尚未收敛的审视。

      “有发现?”他问。

      辞岁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对夏栀和鹤离说:“我要用我的查验机会了。”

      四个人都安静了。

      查验机会——每个人只有一次。用对了,鬼暴露;用错了,什么都不会发生,但机会就浪费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使用查验机会,意味着她心里已经有了目标。

      “查谁?”夏栀问。

      辞岁看了余书尽一眼。

      那一瞬间,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余书尽身上。余书尽本人却没什么反应,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好像在说“你试试看”。

      辞岁打开平板电脑,屏幕上出现了查验界面。六个玩家的名字列在上面,她需要选择其中一个。

      她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

      她的脑海中在飞速运转:关灯时她看到的颈部热源,余书尽主动关灯的配合态度,他在最初发号施令的从容,还有——还有她对他的不喜欢。最后这一点不重要,她知道。但她需要把所有信息综合起来,做出一个判断。

      余书尽是不是鬼?

      她想起了纸条上的另一句话——“倒计时的终点,鬼会醒来。”如果鬼现在还没有“醒来”,那它目前确实是一个正常的、拥有所有记忆和行为的“人”。那么任何基于他当前言行的判断都是无效的,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鬼。

      唯一有效的方法,只有使用查验机会。

      但她的直觉在告诉她另一件事——不是关于余书尽,而是关于夏栀。

      说不清为什么,她就是觉得夏栀不对劲。这个穿红卫衣的女孩从头到尾都太轻松了,轻松得不像一个被困在死亡游戏里的人。她笑嘻嘻的,漫不经心的,好像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有点意思的密室逃脱。但辞岁见过太多这种人了——在解剖台上。那种表面上毫无征兆就死了的人,往往不是死于心脏病或脑溢血,而是死于一种缓慢的、被忽略的内部崩塌。

      夏栀像那种人。

      所以辞岁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她选了夏栀。

      然后按下了确认。

      平板屏幕闪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所有人的目光从余书尽身上移开,转向夏栀。

      夏栀歪着头,看着辞岁,嘴角还挂着那抹漫不经心的笑。

      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地跳出来:

      【查验目标:夏栀。结果:非鬼。】

      辞岁的手指顿住了。

      非鬼。

      她用掉了唯一一次查验机会,而夏栀不是鬼。这意味着她必须在没有查验能力的情况下,从剩下的五个人里找出鬼,并且她只有一次指认的机会——指认错误,她死。

      更重要的是,她刚才在黑暗中看到的余书尽颈部热源,现在成了悬在她心头的一把刀。如果那不是鬼的特征,那是什么?是她的错觉?还是说热源指的是别的东西?

      余书尽看着她,慢慢地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很认真,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从墙边走过来,在辞岁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像一个面试官一样看着她。

      “辞岁,”他说,声音很低,只有她听得见,“你不是在找鬼。你在找敌人。”

      辞岁的瞳孔微缩。

      余书尽站起来,面向所有人,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现在辞岁用掉了查验机会,结果夏栀不是鬼。我接下来会用我的查验机会。但在我用之前,我想先做一个假设。”

      他走到白板前——这间办公室里居然有一块白板——拿起一支记号笔,在上面写下了所有人的名字:余书尽、辞岁、夏栀、祝余、鹤离、樊亦。

      然后他把祝余的名字圈了起来。

      “祝余被那些无脸人抓走了。如果他死了,那么我们的实际人数可能是五人,也可能是六人——取决于‘鬼’是否还算一个名额。但规则说‘鬼伪装成玩家中的一员’,从始至终指认的目标都是六人中的一,所以我倾向于认为即使祝余死了,鬼依然在我们五人之中。”

      他在余书尽、辞岁、夏栀、鹤离的名字上分别打了问号。

      然后在樊亦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我们似乎忘了一个人。”

      确实,从游戏开始到现在,几乎没有人注意过樊亦。她不在余书尽的队伍里,也没有跟辞岁走。她就像一个幽灵一样,在这个庞大的学校里无声无息地游荡着。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我去找她。”鹤离自告奋勇地站了起来。也许是因为想要证明自己不是鬼,也许是因为恐惧达到了某个临界点后反而不再恐惧了。

      “别一个人去。”余书尽说,但他还没来得及再说第二句话,鹤离已经跑出了办公室。

      辞岁皱眉,抬脚就要跟上去。夏栀拉住了她的袖子。

      “让他们去找呗,”夏栀笑嘻嘻地说,“我们在一起更安全。”

      辞岁低头看着夏栀拉住她袖子的手,那只手很白,很瘦,骨节分明。她忽然注意到夏栀的手腕上也有伤痕——不是樊亦那种陈旧的疤痕,而是新的,淡粉色的,像刚刚开始愈合的割伤。

      夏栀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把手缩了回去,脸上的笑容不变。

      “你喜欢看别人的手腕?”她问,语气还是那样漫不经心的。

      辞岁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她在走廊里走了大概两分钟,忽然听见了鹤离的声音。不是惊恐的尖叫,而是——哭声。压抑的、痛苦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声。

      辞岁加快脚步,转过一个拐角,看见了鹤离。

      鹤离蹲在走廊中央,捂着脸哭。她面前的地上躺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平板电脑。屏幕碎了,但还亮着,上面显示着一行字:

      【玩家“祝余”已死亡。】

      倒计时:1:12:47。

      但让辞岁真正心头一紧的不是这行字,而是鹤离手里握着的一个东西。那是一只手——断掉的、苍白的人手。从袖口的布料来看,是祝余的西装。

      鹤离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辞岁。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说出的话却清晰得可怕:

      “樊亦不在了。”

      辞岁蹲下来,从鹤离手里拿过那只断手。切口平整,不是被撕扯下来的,而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东西切断的。没有血——或者说,血已经被放干了。

      “你看到樊亦了?”辞岁问。

      鹤离摇头:“我听到声音过来的,到这里的时候就只看到这个。”

      辞岁站起来,把断手放在走廊边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像一个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处理一件证物。鹤离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穿睡衣的女人身上带着一种特殊的质感——不是温暖,不是安全,而是一种冰冷的靠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不会出错,不会崩溃,不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抛弃你。

      “起来,”辞岁说,“我们要回去了。”

      鹤离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辞岁的脑子里一直在转。樊亦不见了。祝余死了。鬼就在剩下的四个人里——余书尽、辞岁、夏栀、鹤离。

      她自己当然知道不是鬼。所以鬼在余书尽、夏栀、鹤离之中。

      她查过夏栀,不是。所以鬼是余书尽或鹤离。

      她看了鹤离一眼。鹤离还在哭,但已经没有声音了,只是一滴一滴地掉眼泪,像个坏了的水龙头。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那么不像是能杀人的那一个。

      但鬼不知道自己是谁。所以鹤离的脆弱和恐惧都是真实的——如果她是鬼的话。

      她们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里面没有人。

      余书尽和夏栀都不在了。

      辞岁站在门口,慢慢地皱起了眉。

      倒计时:1:05:19。

      第三章第一个指认

      桌上的纸条被重新排列过了。

      辞岁走到桌边,低头看那些纸条的顺序变化。她走之前,纸条是按内容随意堆叠的;现在,它们被整整齐齐地排列成了三行,每张纸条之间保持着相等的间距。这种摆放方式有一种强迫症般的整洁感,像是有人花了几秒钟把它们摆成了某种顺序。

      余书尽做的。她几乎可以肯定。那个男人有一种把混乱整理成秩序的本能,就像他在最开始试图把所有人组织起来一样。这种本能本身不带有恶意,甚至可以说是有效的,但辞岁就是不喜欢——因为她本能地反感任何试图为她建立秩序的人。

      鹤离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他们可能是去找樊亦了。”鹤离小声说,“我们要不要也去找?”

      辞岁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块白板上。余书尽之前写的名字还在,祝余被圈掉了,樊亦的名字下面多了一条横线。横线画得很直,用的是黑色记号笔,笔触有力。在樊亦名字的旁边,余书尽写了一个问号和一个叹号——?!

      这个符号组合带着一种强烈的情绪色彩。问号表示不确定,叹号表示某种程度上的震惊或警示。放在樊亦身上,这意味着余书尽也注意到了这个沉默寡言的黑衣女孩的异常,而且他认为这种异常需要被特别标记。

      辞岁盯着那个符号看了两秒,然后转头对鹤离说:“你在这里等着,别出去。我沿着东边走廊去找一圈。如果十分钟之后我没回来,你就去西边找他们。”

      鹤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辞岁已经走了。

      走廊里的灯又开始闪烁了。不是之前那种稳定的微光,而是一种不规则的、痉挛般的闪烁,像垂死之人的心电图。白光忽明忽暗,把走廊里的影子拖长又缩短,缩短又拖长,制造出一种令人眩晕的幻觉效果。

      辞岁的脚步没有慢下来。

      她走过一间又一间教室,每一间的门都半开半掩,从里面透出同样的霉味和寂静。她的影子在灯光闪烁中反复出现又消失,像一个不稳定的存在。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现在死了,外面世界那个“已经停止生命体征”的身体会怎样?会被火化吗?会被送去太平间吗?她会躺在自己工作过的那张解剖台上,被一个和她一样的法医切开胸腔,取出内脏,称重,化验,写一份死亡报告——“死因不明”?

      那画面有一种荒谬的讽刺感。

      她走到走廊的尽头。这里有一扇门,和其他门不同,这扇门是关着的。不是半开半掩,而是严严实实地关着,门把手上有锈迹,像是很久没有人碰过。辞岁伸手去握把手,金属的冰凉触感让她的指尖微微一缩。她深吸一口气,转动把手——

      门开了。

      门后不是教室。是一条向下的楼梯。狭窄的、昏暗的、散发着潮湿铁锈味的水泥楼梯,向地下延伸,消失在一片浓稠的黑暗中。楼梯的墙壁上贴着褪色的指示牌,隐约可以看出“地下室”三个字。

      倒计时:0:58:41。

      辞岁犹豫了两秒。地下室意味着更暗、更封闭、更难逃脱的空间。但樊亦如果不在这一层的任何地方,地下室就是最可能的藏身之处。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走进楼梯间,身后的门在她松手的瞬间自动关上了,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那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了三次,一次比一次轻,最后被黑暗彻底吞噬。

      楼梯很长。她数了一下,从一楼到地下室一共是四十二级台阶。每一个数字都让她离地面更远一步,离那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鬼”更近一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数,也许是因为数数能让大脑保持运转,不至于被黑暗和寂静逼疯。

      地下室的灯是关着的。

      她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了一下——没反应。灯可能坏了,也可能是被故意关掉的。她掏出平板电脑,屏幕的微光勉强照亮了前方几米的范围。地下室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像是整栋楼的基底都被掏空了,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她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废弃的桌椅、倒地的书架、散落的纸张、一些说不清用途的机械设备。

      还有别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气味。不是霉味,不是铁锈味,而是一种——辞岁的手指微微攥紧——血腥味。新鲜的、浓烈的、带着铁锈甜腥味的血腥味,从地下室的深处飘来,像一条无形的河流在她的周围流淌。

      她顺着气味走去。

      平板屏幕的光照在掉满灰尘的地面上,她能看见自己的脚印印在厚厚的灰尘里,像一个个宣示存在的标记。但很快她注意到了另一串脚印——不是她的,比她的小,比她的深,步幅也更短。

      鹤离的?还是樊亦的?

      她蹲下来仔细看。脚印的边缘很清晰,是不久前留下的。鞋底的纹路是一种她不认识的品牌标志,不像是鹤离那种普通运动鞋的纹路。鹤离穿的是白色的匡威帆布鞋,鞋底是那种标志性的菱形纹路。而这串脚印的纹路是不规则的点状,看起来像某种登山鞋的鞋底。

      樊亦穿的就是黑色登山鞋。

      辞岁站起来,循着脚印往前走。

      脚印把她引向了地下室的更深处。这里的黑暗已经浓稠到了可以用手触摸的程度,平板屏幕的光在这种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像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在暴风雨中挣扎。辞岁把自己的速度放慢到几乎停滞,每走一步都要先用脚探一探前方的地面,确保不会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然后她的脚踢到了什么软的东西。

      她停了下来。

      她慢慢地低下头,把平板的光照向地面。

      樊亦躺在那里。

      黑衣黑裤黑鞋,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像一件被丢弃的衣服。她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的颜色很淡,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她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胸口的起伏,但辞岁凑近了听,还是能听到极其微弱的鼻息。

      她还活着。

      辞岁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樊亦的额头。凉的。不是冰凉,是那种正常的微凉,像一个没有发烧的健康人体的正常体温。她摸了摸樊亦的脸颊,也是凉的。

      没有热源。

      如果纸条上“鬼的脸是热的,人的脸是冷的”这句话是正确的,那么樊亦的脸是冷的,说明她不是鬼。

      但辞岁的手还停留在樊亦脸上的时候,樊亦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不是冷,是空。像一片被烧焦的荒野,颜色灰黑,没有生命,没有情绪,甚至没有焦点。她看着辞岁,但似乎并不在看辞岁——就像她在初始房间里看着虚空一样,辞岁只是恰好站在她的视线方向上。

      “你在这里干什么?”辞岁问。

      樊亦没有说话。她慢慢地坐起来,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冬眠中苏醒,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有力,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确。她坐起来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然后又看了看辞岁。

      她被关在门里了。”她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也像是很久没有说话,“那个没有脸的东西,把我推下来的。”

      “它们能推人?”

      “它们能。”樊亦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而且它们很快。不要和它们跑,跑不过。”

      辞岁把她拉起来。樊亦站起来之后比她略高一点,但她的体重轻得不像话,辞岁拉她的时候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这个女孩的身体单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飘走,但她站在那里的时候又有一种奇怪的重力感,好像她的根扎在最深处的地底,谁也拔不出来。

      “上去,”辞岁说,“余书尽他们也在找我们。”

      樊亦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跟在辞岁身后,开始往回走。

      两个人穿过地下室,爬上四十二级台阶,推开那扇生锈的门,回到了一楼的走廊。走廊里的灯还在闪烁,但频率比之前更快了,快到几乎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频闪效果,像一场无声的雷暴。

      她们走了大约两分钟,遇到了从另一个方向赶来的余书尽和夏栀。

      余书尽的眉头在见到辞岁的那一瞬间松了一下——真的很松,微微一松,如果不是辞岁恰好在这个角度看了他一眼,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在意的不止这个。她在意的是余书尽手里拿着的一把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刀刃上沾着暗红色液体的刀。

      “找到了?”他看了樊亦一眼,问的是辞岁。

      “地下室。”辞岁简短地回答,目光落在那把刀上,“这是什么?”

      余书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表情没有变化:“从306教室找到的。有个人形的无脸东西坐在讲台后面,手里握着这把刀。我想办法把它拿过来了,但这上面本来就有血迹。”

      “是人血吗?”辞岁问。

      “不确定。但祝余的手断得很整齐,可能是用这种刀切开的。”

      短暂的沉默。

      倒计时还在跳动:0:42:18。

      “我们需要做出决定了。”余书尽打破沉默,语气是和最初一样的从容,但辞岁注意到他的嘴角没有翘起来,他没有笑,“现在还有不到四十二分钟。我们每个人只有一次查验机会,我的还没有用。但查验机会只能知道一个人是不是鬼,不能直接告诉我们谁才是鬼。即使我把查验机会用了,也只能确定一个人的身份,剩下的三个人中还有一个鬼,我们还是要赌。”

      “或者我们不查验,”夏栀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用一种看热闹的语气说,“直接猜。就算连续猜错,死的也只是指认的人,剩下的人可以继续猜。六个人,如果全员都猜错一次,那也是六次机会——只要鬼不在自己身上,每个人都可以猜一次,总有一个人会猜对。”

      余书尽看了她一眼:“你说的没错。但有一个问题——如果鬼是最后剩下的那个人,而前面所有指认都错了,那么鬼会在倒计时结束时‘醒来’,那时候它就不用伪装了,它会直接杀死所有人。规则说‘倒计时的终点,鬼会醒来’,醒来之后的鬼就不再受游戏规则的限制了。”

      “所以必须在这之前找出它。”辞岁说。

      “对。”

      五个人——余书尽、辞岁、夏栀、鹤离、樊亦——站在一条闪烁着灯光的走廊里,彼此的影子在地上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倒计时的数字在他们的视野左上角无声地跳动着,每一秒的流逝都像一记闷锤敲在心脏上。

      “我有一些线索,”辞岁开了口,“关灯的时候,我在余书尽身上感觉到了热源。不是很高,但确实是热的。如果纸条上‘鬼的脸是热的’是真的,那么余书尽可能是鬼。”

      余书尽没有反驳。他甚至没有动,只是平静地听她说。

      “但还有一个可能性。”辞岁说,“灯本身就是一个陷阱。‘不要开灯,灯会帮鬼’——如果我们开灯,鬼会借助灯的掩护隐藏自己;如果我们关灯,鬼的热源会暴露。但如果关灯之后所有人都是热的呢?如果灯的作用不是帮助鬼隐藏,而是让所有人在灯下变冷呢?”

      她在说这段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是樊亦的冰凉的脸。在地下室关着灯,樊亦的脸是凉的;在走廊里开着灯,她在余书尽身上感觉到了热。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灯不仅仅是照明工具,它可能在改变玩家身体的某种物理属性——或者它在改变玩家对外界的感知,让人误以为某些人是热的,而实际上他们不是。

      “不管怎样,”余书尽说,“我用我的查验机会查一个人。查完之后,我们有一个确定的身份信息,这样至少排除了一个选项。然后我们投票指认一个人,如果错了,那个人死,剩下的人继续。这是最理性的策略。”

      “我先问一句,”夏栀举起手,像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的学生,“你的查验机会要查谁?”

      余书尽的目光慢慢地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他在辞岁的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转向夏栀。

      然后转向鹤离。

      最后落在樊亦身上。

      “我们所有人中,只有一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过任何小组行动,没有分享过任何信息,没有表达过任何意见。”余书尽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做案情分析,“这个人没有和辞岁走,没有和我们走,一个人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鹤离去找她的时候,她不在原来的地方,只有祝余的一只断手在那里。她说她被无脸人推下了地下室,但没有第三方见证。她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她是人或鬼的特征。”

      他看着樊亦。

      “我要查验樊亦。”

      樊亦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点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好奇。那是一种极其微小、极其短暂的情绪波动,像石子投入深潭时激起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

      她只说了两个字:“随便。”

      余书尽打开平板电脑,选择查验,选择了樊亦的名字。

      屏幕闪了一下。

      【查验目标:樊亦。结果:非鬼。】

      空气安静了一秒。

      樊亦不是鬼。这个结果怎么说呢——意外,但又不是那么意外。辞岁心里对这个结果其实早有预感,因为她在地下室摸过樊亦的脸,是凉的,如果纸条上的信息可信,凉的就不是鬼。但纸条上的信息有多可信?这个游戏给的线索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可能是部分真实的,也可能是有前提条件的。

      “好,现在我们知道了樊亦不是鬼。”余书尽收起平板,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好像他查验出樊亦不是鬼这件事毫无意义,“接下来,我和辞岁都知道夏栀不是鬼。现在已知的非鬼有:辞岁、夏栀、樊亦。”

      他顿了顿。

      “鬼要么是我,要么是鹤离。”

      鹤离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双手紧紧地攥着书包带子,嘴唇抿得很紧很紧,小脸上的血色一丝不剩。她的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也许是因为哭得太多次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

      “我不是鬼。”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和之前那个蹲在地上哭泣的女孩判若两人,“我知道你们很难相信,但我不是。我可以被指认,如果你们觉得我是鬼,就指认我。如果我死了,你们就知道我是人了。”

      她看着余书尽,又看着辞岁,最后看着樊亦和夏栀。

      “但如果我死了鬼还在,你们还有时间找它。祝余已经不在了,我们不能再少人了。”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辞岁看着鹤离,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不是同情,不是感动,是一种类似职业尊重的东西——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在面对自己的死亡可能性时,表现出的不是恐惧和愤怒,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残忍的自我牺牲的意愿。她不是不怕死,她只是更怕所有人一起死。

      “我不是鬼。”余书尽说。

      鹤离没有说话。

      “你也没有证据你不是。”辞岁说。

      余书尽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问题终于等到了答案,又像是一个答案终于被问题追上了。他从口袋里抽出手,慢慢地走到辞岁面前,两个人在闪烁的灯光下对视。

      他比她高半个头,他要微微低头才能看进她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此时在闪烁的灯光下显得忽明忽暗,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

      “你从最开始就不喜欢我,”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知不知道,在我的经验里,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没有缘由的敌意,往往来自于某种深层的直觉。这种直觉不一定是对的,但也不一定是错的。所以我要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能诚实地回答我——”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你是直觉上认为我是鬼,还是理智上认为我是鬼?”

      辞岁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一个极好的问题。好的问题的特点就是它会让你在回答的时候不得不面对自己内心最真实的东西。辞岁不喜欢这个人,这是事实。但她的不喜欢有没有影响她的判断?她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如果现在让她在余书尽和鹤离之间选择一个指认为鬼,她会选择——

      倒计时:0:31:05。

      “投票指认吧。”夏栀打了个哈欠,好像真的困了,“我选余书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我要一杯拿铁”没有区别。轻松,随意,漫不经心。甚至没有看余书尽一眼。

      鹤离抬头看了一眼夏栀,又看了一眼余书尽,然后小声说了句:“我……我不知道。”

      “随便选一个,”夏栀无所谓地说,“选错了死的又不是你,是选的人。”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头上。

      规则第三条:若指认错误,指认者立即死亡。不是被指认的人死,是指认的人自己死。夏栀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她的逻辑是——她选了余书尽,如果错了,她自己死,不连累别人。她把这个沉重的事实说得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樊亦看着夏栀,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光。那光很微弱,很短促,转瞬即逝,但辞岁注意到了。

      “我也选余书尽。”樊亦说。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但这次多了一点什么——如果硬要说的话,大概是一种同样漫不经心的无所谓。

      三个人的选择已经出来了。辞岁和鹤离还没有选。如果辞岁也选余书尽,那么即使鹤离不选,四人中的三人指认余书尽,也意味着余书尽被投票指认为鬼。

      但投票指认不是少数服从多数的游戏。最终的决定权在每个人自己手里,每个人都要做出自己的选择,自己的选择只会杀死自己,不会影响别人。

      “我选鹤离。”辞岁说。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

      辞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站在走廊中央,睡衣的衣角被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吹起,光着的脚踩在冰冷的瓷砖上,整个人像一株在水泥缝里长出来的野草——不漂亮,不柔软,甚至不好看,但你就是拔不掉它。

      “我必须在你们之间做一个选择。余书尽看起来更像鬼,但我观察到的一些细节指向鹤离。”她说,“比如,鹤离说她看到祝余被无脸人抓住了,但那个房间的门后来是关着的。如果那些无脸东西只是NPC,它们为什么会关门?除非关门这个动作是有人——或者说有‘人’做的。而且鹤离是第一个回到办公室的,她有机会重新排列那些纸条。余书尽有强迫症似的整洁习惯,但鹤离也有——她整理书包的时候,所有的书和本子都是按大小排列的。”

      鹤离看着辞岁,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次她没有擦。

      “我明白了。”她轻轻地说。

      然后她打开了自己的平板电脑。

      “我选我自己。”

      倒计时:0:29:44。

      【玩家“鹤离”指认“鹤离”为鬼。指认结果:错误。玩家“鹤离”将被立即抹杀。】

      那行字出现在所有人屏幕上的同一瞬间,鹤离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不是突然消失,不是倒地死亡,而是一种极其缓慢的、从边缘开始崩解的过程。她的手指尖先变得透明,然后那种透明像水一样沿着她的手指向上蔓延,经过手腕,经过小臂,经过手肘。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身体,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我其实一直觉得是我。”她轻声说,声音也在变得透明,“我醒过来的时候,心跳很快,血很烫。比我平时要烫。我以为只是害怕,但后来我想起来了——‘鬼的脸是热的,人的脸是冷的’。我摸过自己的脸,是热的。”

      她看着辞岁,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短暂,像一个十六岁女孩应该有的、没有负担的笑容。

      “我不后悔选了自——”

      话没说完。她的身体彻底碎了,像一面镜子从高处坠落,在空气中炸开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那些光点没有落在地上,而是在离地面一寸的地方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鹤离死了。

      走廊里只剩下四个人。

      辞岁站在原地,光脚踩着鹤离消失前最后站立的地面,那里的瓷砖还带着一点温度。鹤离说的,她的脸是热的。她是鬼。但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就像规则说的那样。她带着一颗滚烫的心脏和一张温热的脸,走进这个死亡游戏,用最真实的恐惧和勇气演了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在演的角色。

      直到死,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人还是鬼。

      不,她到最后可能知道了——她摸过自己的脸,是热的。但那张纸条上的信息到底是真是假?也许是真的,也许她就是因为那张纸条才以为自己就是鬼。也许她没有摸过自己的脸,也许她撒了谎。

      现在永远没人能知道了。

      倒计时没有停。

      0:28:11。0:28:10。0:28:09。

      辞岁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鹤离死了。她是鬼吗?投票指认的结果是“指认错误”——所以鹤离不是鬼。鹤离不是鬼,但她以为自己就是鬼,所以她指认了自己,然后死了,因为指认错误。

      如果鹤离不是鬼,那鬼还在。

      还是六人中的一员?不对,祝余死了,鹤离也死了,现在只剩下四个人——余书尽、辞岁、夏栀、樊亦。如果鬼还在,它就在这四个人中间。

      倒计时还在走。

      只有不到半个小时了。

      “我要用我的查验机会。”余书尽说。

      他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他打开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选择——

      他查了自己。

      屏幕闪了一下。

      【查验目标:余书尽。结果:非鬼。】

      余书尽闭了一下眼睛。

      他不是鬼。四个人中他又排除了自己,现在已知的非鬼是余书尽、辞岁(从她自己角度她是人,但从余书尽的角度她还没有被查过)、夏栀(辞岁查过,非鬼)、樊亦(余书尽查过,非鬼)。

      等等。

      如果辞岁和余书尽的查验都是正确的——这意味着夏栀和樊亦都不是鬼。余书尽也不是鬼。辞岁从自己的角度知道自己不是鬼。

      那么鬼是谁?

      没有鬼了?

      这不可能。规则说六人中有一个鬼,现在六人只剩下四个,而所有人经过查验都不是鬼。除非——除非查验机会的结果是可以被伪造的?或者“鬼”可以伪装成非鬼通过查验?还是说“鬼”在鹤离死亡的时候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倒计时还在无情地走着。

      0:24:03。

      “我们被骗了。”辞岁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着她。

      “纸条上的信息可能是假的。”辞岁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这说明她的大脑正在以极高的速度运转,“‘鬼的脸是热的,人的脸是冷的’——如果这句话是假的,那么所有基于这个信息做出的判断都是无效的。鹤离以为自己是鬼,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脸很热,但说不定所有人的脸在某种条件下都会变热。她为了不拖累大家选择了自杀,但也许她根本不是鬼。”

      “所以鬼还在我们中间。”樊亦说。

      “对。”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夏栀把耳机从耳朵上取下来,终于露出了一个认真的表情,“谁都不确定谁是鬼,谁都不敢指认,因为指认错了就死。倒计时的终点,鬼会醒来,然后杀了所有人。”

      “不。”余书尽摇头,“倒计时的终点鬼会醒来——但还有一个条件,‘不要开灯,灯会帮鬼’。如果我们在倒计时结束之前把所有的灯都关掉,也许鬼就不会醒来?或者醒来之后它的能力会被削弱?”

      “那只是也许。”辞岁说。

      “所有信息都是也许。”余书尽看着她,“我们现在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在倒计时结束之前,走遍这栋楼的每一个角落,把所有的灯都关掉。然后我们在黑暗中找到那个唯一的、会发热的东西,那就是鬼。”

      他说“我们”的时候,目光是落在辞岁身上的。

      辞岁看了他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她做了一个决定。不是关于鬼的决定,而是关于余书尽这个人的决定。她决定暂时放下对他的敌意,和他合作,不是因为信任他,而是因为这个荒谬的游戏给她留下的选项已经不多了。

      “走。”她说。

      四个人开始了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这栋教学楼一共有五层,加上地下室,一共六层。每层有十几间教室和办公室,每间房间都有灯,每盏灯都需要被关掉。他们分工:余书尽和辞岁负责上三层,夏栀和樊亦负责下三层。最后在地下室集合。

      倒计时:0:18:44。

      辞岁跑得很快。光着的脚在瓷砖地面上打滑,她差点摔倒,但她稳住了。余书尽在她身后,比她快,比她稳,他的长腿一步跨出去是她两步的距离,但他没有超过她,而是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个影子一样跟着她。

      他们在一间一间地关灯。

      每关一间,走廊就暗下一分。

      到第四层的时候,走廊已经暗得几乎看不清路了。辞岁掏出平板电脑照亮,余书尽也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是一个打火机。他用打火机点燃了一张纸条,举在手上,火焰摇曳着照亮了两个人挤在一起的脸。

      “你怕黑吗?”他突然问。

      “不怕。”辞岁说。

      “我也不怕。”

      他们在第四层的最后一间教室关灯的时候,倒计时剩下0:12:07。

      他们开始往三楼跑。

      楼梯间里没有灯——或者说灯本来就关着。余书尽的打火机已经快要烧完那张纸条了,火焰越来越小,越来越微弱。在最后一丝火光熄灭之前,辞岁看到了余书尽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刻意的面无表情,而是一种真正的、彻底的空白。好像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没想。那个永远在笑的男人终于不笑了,露出下面一张疲惫的、苍白的、年轻的脸。

      火光灭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

      然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辞岁感觉到了——热量。

      不是从她身上,不是从余书尽身上。是从楼梯间的上方传来的,从那个他们刚刚跑下来的四楼传来的。一股明显的、灼热的、像一团火一样的热量,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它醒了。”余书尽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而平静。

      倒计时:0:10:02。

      鬼醒了。

      ---

      未完结,余书尽与辞岁在黑暗中四目相对(虽然看不见彼此),夏栀与樊亦在地下室遇到了“醒来”的鬼。第二轮游戏即将开启,而更大的背叛与牺牲,还在镜界的深处等待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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