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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亦庄 傅维森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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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维森到的时候,宴会已经开场半小时了。
他没走正门。司机把车停在侧巷,穿制服的侍应生早已等在铁门边,无声地引他穿过一条窄廊。廊壁上挂着小幅的常玉,灯光压得极低,画上那朵花的颜色几乎要融进背景里去。
这种场合他每个月要应付两三次。说是私人晚宴,主办方递请柬时总会把那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只是朋友聚聚”。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聚在谁家、谁出席、谁没来,隔天就会变成某些对话里的筹码。
傅维森不介意。他背后的傅氏系过去十年里从地产切到新能源,又从新能源切到半导体,每一步都踩在节点上,外界评价褒贬不一,但账面上的数字不会说谎。他父亲三年前退居二线,现在台面上说话的人是他。
进到主厅之前,他在廊间停了一下,点了根烟。
厅里的光线透出来,不是那种铺张的金碧辉煌,而是大面积的灰与白,间或有一两件饱和度极高的艺术品跳出来——一幅巴斯奎特,一把瓦西里椅,角落里不知道是谁家借展的贾科梅蒂雕塑。做建筑的朋友跟他提过,这座私宅光硬装就做了两年,设计费够在二环买套公寓。
但钱不是这样花的。真正的钱花在看不见的地方。比如从意大利运来的洞石,切割时废料比成料还多;比如恒温酒窖里那支1961年的帕图斯,此刻正被一个不懂酒的人晃着杯子说要醒到明天。
傅维森把烟掐了,走进厅里。
很快就有人围上来。金融口的,能源口的,一个做艺术品基金的年轻人递来一杯香槟,笑着说傅总最近在忙什么项目,语气热络得像认识了十年。傅维森接了杯子,没喝,也没纠正对方其实只见过一面。
他向来这样。不冷,也不过分热。在这个圈子里,这种分寸感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傅先生。”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走近,压低声音,“沈先生在楼上书房等您。”
傅维森点头,把酒杯搁在路过侍者的托盘上,往楼梯方向走。楼梯是悬挑的,玻璃扶手,踏面用同一种洞石铺成,走在上面几乎没声音。
二楼安静得多。走廊尽头那间书房门半开着,沈述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那你跟他说,那幅画我要了,别跟我讲什么排队顺序。”
傅维森在门上轻叩两下。
沈述白挂了电话,抬头看他。三十七八岁的男人,保养得当,眉目间有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沈氏做航运起家,到他这一代已经把手伸进了金融和媒体。他和傅维森之间的关系说起来简单——利益绑定的程度大于交情,交情又大于纯粹的商业合作。
“来了。”沈述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有件事想跟你说。”
傅维森坐下,没接话。他知道沈述白的风格,铺垫从来不必要,要说的自然会说出来。
“最近有个人,你可能会碰到。”沈述白从桌上推过来一张照片,不大,像是从什么活动合影里截出来的,“程砚书。去年冒起来的,做美元基金,LP结构很干净。跟中東那边的关系做得不错,上个月刚拿了一笔大的。”
照片上的人很年轻,穿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着。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笑起来的样子不像是面对镜头时摆出来的职业表情,倒像真的觉得什么事很有趣。
傅维森看了两秒,把照片推回去。
“我需要见他?”
“不是你需要。”沈述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是有人想让他见你。他最近在谈一个项目,跟你的盘子有交集。有人牵了线,想看看你们两边能不能搭上。”
“什么项目。”
“新能源材料那块,具体你回头让团队去对。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先跟你说一声这个人——”沈述白斟酌了一下用词,“他跟我们在一个圈子里,但他走的路不太一样。”
傅维森等着下文。
沈述白笑了笑:“他自己就是最大的风险。”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傅维森没再问,起身时瞥了一眼桌上那张照片,程砚书的角度恰好被台灯的光笼住,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在暗金色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不真实,像是哪幅现代肖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他回到楼下时,宴会的气氛比之前更热了些。一个做二级市场的在跟人争论某家科技公司的估值逻辑,声音大得半个厅都听得见;角落里有人开了第二瓶香槟,唐培里侬的桃红,气泡沿着杯壁上升的轨迹在灯光下看得分明。
傅维森没再留。他从另一侧的出口离开,经过庭院时,一棵从日本移栽来的黑松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树下铺的白色碎石被月光照得像一层薄雪。
司机已经在门口等了。他上车,闭眼,车驶出那条安静得不像在闹市的巷子,汇入东三环的车流。
手机震了一下。
沈述白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周五晚上有个局,在亦庄那边。你来不来都行,但他会到。”
傅维森没回。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那些光落在他的脸上,又很快地褪到暗处去。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想起那张照片上解开的衬衫领口。
不是第一次听到程砚书这个名字。上个月在一个并购案的酒会上,有人提了一嘴,说这个人的路数又野又准,别人还在算回报率的时候,他已经把人搞定了。当时说这话的人语气很微妙,像是在夸,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傅维森睁开眼,窗外的灯光已经变成了高速路上单调的橙黄色光带。
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给沈述白回了一个字: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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