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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灯会 高沛在看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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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傍晚,高挽早早便到了洛水旁。
她穿了件桃色的春衫,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丝绦,堕马髻上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的簪子,耳上坠着两颗小米粒大的珍珠,衬得她病中苍白脸色更多了几分娇弱。
暮色四合,天边霞光像一砚朱墨倒进了水里,慢慢地洇开,又慢慢地淡去。洛水两岸已经亮起了灯,碎金子似的灯光落在水里,落在岸上,落在来来往往的人眼睛里。
高挽的目光在人群中找了一圈,发现江承正站在巷口的一棵老树下等她。他穿着一件鸦青色的暗纹直裰,头发束着,腰背笔直。右手还拎着一盏竹篾扎的兔儿灯,灯糊着半透明的红纱,灯肚子里点着一截蜡烛,橘黄的光从红纱里透出来,把他半边脸映得微微发红。
高挽一见他,嘴角便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叮嘱池儿在马车这等她,便独自朝江承走过去。
“你来多久了?”高挽走到他面前,仰着脸问他。
“……不久。”
“你手里拿的什么?”高挽明知故问,“是给我的吗?”
“……嗯。”江承别过脸去,不看她。
“谢谢你,江公子。”高挽笑着接过那盏灯。她把兔儿灯提起来,举到眼前看了一圈,又道: “我很喜欢。”
江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
两人沿着洛水边的青石路慢慢地走。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灯越亮越多,映得洛水像一条流淌的银河。河面上有许多河灯顺着水流往下游漂。有的灯漂着漂着就灭了,有的被浪头打翻了,有的撞在一起,两个火苗碰了一下,晃了晃,又各自分开,继续往前漂。
高挽提着兔儿灯走在前头,裙角在夜风里轻轻飘着。江承跟在后头,隔着半步的距离。
两人走到洛水拐弯处。水面变得宽阔起来,水流也缓了,河面上漂着的河灯更多了,密密的,像一片会发光的花海。
岸边还专门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放着折好的莲花灯和笔墨,供人写愿望用。
高挽拉了拉江承的袖子,朝那边努了努嘴。
江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迟疑了一下,便跟着她走了过去。
高挽挑了一盏粉色的莲花灯,又拿起笔,弯腰在灯上写了起来。
她写的是:“愿岁岁年年,同此与会。”
写完,她把灯捧起来,吹了吹墨迹,然后转身看着江承。
“你不写吗?”她问。
江承摇了摇头。
高挽让江承帮她将莲花灯放在水面上,江承照做。灯顺着水流慢慢地漂远,粉色的花瓣在水波里一漾一漾的。
江承起身后,高挽看到岸边有个卖糖人的老汉。几个小孩子围在他的摊前,眼巴巴地看着他用勺子舀起糖浆,在一块石板上飞快地画出一只蝴蝶、一条龙、一只猴子。
高挽也走不动道了,她回头看了江承一眼。
江承会意,立刻走到摊前,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摊上。
老汉乐呵呵地问:“公子要个什么样式的?”
江承看了看那些插在草靶子上的糖人,又看了看高挽。
“做个兔儿。”江承说。
“好嘞!”老汉应下,不一会儿,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就出来了。
老汉用竹签把糖兔儿挑起来,递给江承。江承接过来,转身递给高挽。
高挽伸手接过,满意地咬了一口,糖浆又脆又甜,好吃得她眯起了眼睛。
“你也吃。”她将糖人递到江承嘴边。
江承看了她一眼,他想说“于礼不合”,可看着高挽那双亮晶晶带着笑意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从她手里咬了口糖人。
高挽笑了笑,她想起从前看过的那些画本。画本里的公主和书生,大都是在灯会上定情的。满街的花灯,满天的星斗,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然后书生会鼓起勇气,握住公主的手,说一些海誓山盟的话。公主会红着脸,低着头,轻声说一句“我等你”。
高挽抬起头,看着江承。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冷峻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几分。他的侧脸线条分明,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他长得极好,她第一次见就知道了。
高挽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她踮起脚尖,凑过去,在江承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江承退后两步看着她,说道:“殿下,不妥”
高挽又上前两步,拉住他的手。
“殿下。你……”
“我什么?不妥什么?”高挽仰着脸看他,亮晶晶的眼睛,比满河的灯还亮。
江承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高挽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板着脸一言不发,心里头有些恼,又有些好笑。她索性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
“江公子若是觉得不妥,那便当我没有亲过就是了。”
江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高挽那双狡黠的眼睛,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高挽没想到他会动,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可她的身后就是河边的石栏,退无可退。她的后背抵上了冰凉的石栏,还没来得及反应,江承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他离她很近。
高挽的心忽然跳得厉害,方才那点狡猾的劲儿一下子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她的手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袖。
江承低头看着她。
“殿下说抱就抱,说亲便亲,总是做不妥当的事,”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埋怨,“你叫臣如何自处?”
说完,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抵住了她的下颌,轻轻地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高挽被迫与他对视,月光下,他的眉眼清隽如画,那双总是疏离的眼睛里,此刻只映着她的脸。
“殿下,礼尚往来。”
说完,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河面上,一盏河灯悠悠地漂过来,又悠悠地漂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江承松开了她。
他的呼吸微微乱了些,胸膛的起伏也比方才急促了几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红得不像话。
高挽靠在石栏上。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夜风从洛水上吹过来,凉意拂过两个人滚烫的脸。岸边的柳枝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窃窃地笑。
“江承,你今天胆子很大。”
“不及殿下分毫。”
“我很喜欢。”
“我也是。”
“我还想赏灯呢!”
“好。”
江承伸出手,高挽自然地握住手。
两个人就那么手牵着手,走在月光下,走在青石板路上,走在那些零零散散的花灯之间。
正走着,高挽忽然觉得江承的脚步慢了下来。她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柳树下,站着两个人。
是高沛和王璇。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月光下,高挽和高沛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虽已割袍断义,但避无可避。
高挽是公主,高沛是太子,他们不可能像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
高挽深吸了一口气,跟江承一起走上前去。
“皇兄,嫂子。”她的嘴角弯了弯,客气道。
王璇微微欠了欠身,朝高挽行了个礼,笑容温婉大方:“殿下。”
高沛的目光落在江承身上,他走到二人面前,站定。
江承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清朗:“太子殿下安。”
高沛没有应。他又将高挽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遍。桃色的春衫,白玉兰的簪子,手里提着的兔儿灯,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微微红肿的唇上。
高挽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这时,江承重新握住了她的手。
高挽看向江承,江承正平静地看着高沛,不卑不亢,不躲不闪。
“江承,”高沛从容地问道:“你从泰安回来,户部为何没有收到文书?”
“泰山舆图已绘制完,着急上报陛下,故无昭而回。”江承恭敬回道。
高沛点了点头,目光在江承脸上又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转向高挽,嘴角弯出一个兄长关切妹妹的恰到好处的笑容:“出来赏灯?前几日不是还病得下不了床,怎么不在府里多养养。”
高挽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谢皇兄关心,挽儿已经大好。”
高挽又看了看两人身后,“这么早出来赏灯,怎么不多带几个人?”
“皇兄莫不是忘了,江公子不仅诗画好,骑射也极佳。”
高挽的话让高沛的笑容僵了一瞬。
“也是。”高沛的声音似乎也冷了些。
几个人又寒暄了几句,说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什么“灯谜猜了没有”,什么“前面有家铺子的果脯不错”,什么“夜里风大,早些回去”。每一句都客客气气的,挑不出任何毛病。
高挽先觉得累。她不想再演下去了。
“皇兄,嫂嫂,我们先走了。”她拉着江承的手,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行了礼,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高沛站在原地,看着高挽和江承越走越远。
他的脸色很不好。
王璇站在他身边,轻声道:“那个江承,是颍川来的孝廉,字画文采都极好,骑射不输武人,是谢司马妹妹的儿子,两年前在洛阳就有些名气……但他跟谢司马一样,贫苦出生,又是个中立的。他若与皇妹成亲,对东宫来说,还是缺了些助力……。”
她顿了顿,看了看高沛的脸色,又斟道:“不过公主选驸马,只要她自己喜欢就行。江承的人品才学都是极好的,跟公主站在一起,模样也般配。”
高沛没有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侧,慢慢地攥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了起来。
王璇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此刻,看着高沛的表情,她便知道她不能再继续说话了。她得安安静静地等他自己把那股气咽下去,等他的拳头慢慢地松开,等他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滴水不漏的笑容。
她了解高沛。所以她刚才发现了……高沛在看见高挽和江承手牵着手走在一起的时候,他的眼神,不是兄长看妹妹的。
……
高挽拉着江承走过了整条街,才放慢了脚步。
“江承。”她轻轻地唤了一声。
“嗯。”
“你喜欢我吗?”
“殿下何必明知故问。”
“我想听你亲口说。”
“喜欢。”
高挽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以后都不会再想那些关于高沛的,关于那些她想不明白的、猜不透的、让她心烦意乱的东西了,她都不想再想了。她只想做画本里的公主,牵着心上人的手,大大方方地走在月光下,走在花灯间,走在人山人海的青石板路上。她会跟他一直走下去,走到所有画本的最后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