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穷书生后，皇兄他疯了》落月成澄

13、薨了

　　那日，高挽醒得格外早。

　　她说不清楚自自己为何那么早醒了，且一醒便再也睡不着。她怔怔地望着帐顶绣着的折枝梅花，半晌才觉出周遭静得瘆人。

　　原是睡前觉着心烦，将守夜的两个侍女都打发了出去。

　　此刻倒好，偌大的寝房里只她一个人，连个伺候起身的人都找不到。

　　她翻身坐起，随手拽过一件月白色外衣披在肩上，脚便不由自主地朝门边走。她大概是想唤池儿来帮她梳洗。

　　门“呀”的一声开了，廊下灌进来一阵凉风，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抬眼向院子里望出去。晨光熹微，青石阶上一片惨白。

　　她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到她的阿娘歪在阶下，发髻半坠，面上全无血色。

　　风忽然变得刺骨。她想叫，喉咙却像被人死死掐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她想跑过去，膝盖却软得像团棉絮，整个人顺着门框就往下溜。

　　“阿……阿娘……”她终于挤出两个字，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没有人回答。

　　廊下的风迎面扑来，干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远处的宫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朱红色的墙身被雾气洇得发暗，像是褪了色的旧绸子。

　　“阿娘！”高挽又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

　　永远不会再有回答了。

　　她踉跄着冲了过去，扑通一声跪在文元皇后身边。膝盖磕在冰冷的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可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疼。她伸出手，颤抖着把手指放在文元皇后的鼻下。

　　没有呼吸。什么都没有。

　　她弯下腰，把耳朵贴在文元皇后的胸口。

　　没有心跳。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她情绪崩溃，最疼她的阿娘……不在了……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她呆呆地跪在那里，失魂落魄。

　　不知道跪了多久，天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灰白色的晨光先是照在文元皇后散落的衣摆上，然后慢慢地移过来，照在高挽苍白的脸上。

　　阳光是暖的，但她一点都感觉不到。她只觉得冷，从里到外的冷，从骨头到皮肉的冷。

　　她的脑子也是空的，她想不起任何事，也不想回想任何事。

　　昨晚发生了什么，她做了什么……怎么一睁眼，阿娘就不在了……

　　……是她的错……

　　天大亮时，池儿端着一碗盆热水来寝殿为她洗漱。

　　廊前，水盆“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水溅在池儿的裙摆上，溅在门框上，溅在高挽垂落在地的衣角上。热水白色蒸汽在冰冷的空气中升腾起来，转瞬即逝。

　　刺耳的尖叫骤然响起，像一把刀，突然划破了柏梁殿的寂静。

　　紧接着传来的，是杂乱急促脚步声。

　　柏梁殿的宫人们从各个角落跑出来，他们看见倒在地上的文元皇后，看见跪在一旁的永乐公主，他们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悲伤。

　　高挽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宫人们也跟着跪了一地。

　　没有人敢说话。

　　很快，太医来了。

　　他跪在文元皇后身边，伸手搭了脉，又翻看了眼皮，最后他俯首跪地，朝着文元皇后的遗体磕了三个头后转向高挽。

　　“殿下，节哀……皇后娘娘她薨了。”

　　太医还说了许多话，高挽听得恍惚。

　　“皇后娘娘的身体本就虚弱，前些日子的病伤了根本，心脉更是脆弱。昨夜娘娘怕是受了什么惊吓，所以突然去了。殿下务必节哀。”

　　昨夜。

　　昨夜发生了什么？她的脑袋一片空白。

　　阿娘是不是睡不着，看见她屋里的灯还亮着，所以想过来看看她，想替她掖掖被角，想跟她说一句“早些睡”，却在半路上——

　　高挽不敢再想下去了。

　　阿娘这一生，受了那么多苦：父母早亡，一个人拉扯两个弟弟长大，成婚后被丈夫辜负，被冷落在偏殿里，看着别的女人生下一个个皇子，看着自己的侄女被人糟践，看着元家的脸面碎了一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荒唐度日……

　　阿娘太苦了。

　　高挽抬起头。太医正指挥着几个女官拿布幔来遮挡。

　　女官来搬动文元皇后身体时，文元皇后的袖子里滚出了一枚小小的玉牌，青白玉质，刻着“内廷行走”四个小字。

　　高挽的脑子嗡了一声。

　　内廷行走——这是只有文帝近侍才有的腰牌。

　　阿娘昨晚，还去见过父皇吗？

　　他们说了什么？父皇如果知道阿娘不在了，他会做什么？会难过吗？

　　一定会吧……

　　父皇的心里，终究只有阿娘。

　　是这样吗？

　　她突然又不确定起来。

　　……

　　高沛是什么时候来的，高挽不知道。她只记得自己跪在那里，跪了很久很久，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

　　他来了。站在三步开外，发丝微乱，靴上沾着未干的露水，像是匆匆赶来，又不是。他的目光越过高挽，落在地上那具盖着白布的身体上。

　　他也跪了下去，整个人直挺挺地俯下身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高挽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天地之间孤零零的，四面都是风。

　　殿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雾气却不见散，反而越发浓了，白茫茫地糊在窗棂上，像是老天爷也不忍心看这人间惨事，索性扯了块丧布把什么都遮了去。

　　“殿下。”池儿颤巍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殿下，您起来吧，地上凉……”

　　高挽没有动。她起不来。她的腿已经不是她的了，她的心也不是她的了，她的魂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壳跪在这里，跪在阿娘身边，跪在这冷冰冰的、再也暖不回来的晨光里。

　　高沛不知什么时候直起了身。他只直直地望着那方白布，目光空洞得可怕。他看着高挽，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只喉结上下滚了一滚，把那说不出口的话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

　　很快，殿外又传来一阵的脚步声，伴着尖细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高挽抬起头，看见了文帝。

　　他走得很快，面色发白，嘴唇发青，眼眶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昨夜也没有睡好。他走进柏梁殿，目光落在地上的白布上，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人拦腰砍了一刀的老树，摇摇欲坠，却硬撑着没有倒下去。

　　旁边侍从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陛下……”

　　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侍从带着众人退到了殿外，门也掩上了。

　　殿内只剩下文帝，和高挽、高沛，以及再也醒不过来的文元皇后。

　　文帝慢慢地走到文元皇后身边，蹲下来，伸手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高挽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那只手，批过无数奏折，握过天下权柄，杀过人，也救过人，从来都是稳的，但此刻它在发抖，抖得停不下来。

　　文帝握住文元皇后身上的白布，他掀了好几回才掀开。

　　文元皇后的脸露了出来。

　　文帝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叫太医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太医从殿外连滚带爬地跪了过来：“臣在。”

　　“皇后……是怎么去的？”

　　太医战战兢兢地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身子虚弱，心脉脆弱，昨夜受了惊吓，突发心悸而亡。

　　“惊吓？”文帝终于开了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什么惊吓？”

　　太医磕头如捣蒜：“臣……臣不知。娘娘的心脉本就脆弱，许是夜半风急，许是梦中惊魇，许是思虑过重……臣……臣实在不知……”

　　文帝没有追问。他摆了摆手，太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到了一旁。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

　　文帝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高挽和高沛。

　　“你阿娘，昨夜来过御书房跟朕说了一件事，”文帝的目光落在那方白布上，落在白布下面那张再也醒不过来的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一件让朕……让朕为难的事。”

　　“朕不该拒绝她的。”

　　“挽儿，你说你阿娘怎么这么想不开呢……我只是禁了沛儿的足，她便这样撒手走了，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高挽没有回答。

　　文帝又看了眼沉默的两人，他苦笑着转过身，朝殿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挽儿，”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传来，“你阿娘想要的……朕，都会给她。你日后若有想要的，朕也可以都给你。”

　　说完，他失魂落魄地走了。

　　高挽慢慢挪到文元皇后的身边，将那方被文帝掀开的白布重新盖好，仔仔细细地，连一个角都不露。

　　然后，她把脸埋在文元皇后凉透了的掌心上，她舍不得松开——松开了，就再也不能握住了。

　　阿娘的手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记得小时候，阿娘牵着她在御花园里捉蝴蝶，那双手柔软又温暖。后来阿娘去了柏梁殿，每次她调皮，阿娘还是会伸出手来，替她拢一拢鬓边的碎发，笑着说：“挽儿今日气色好。”

　　再也没有人替她拢头发了。

　　从今往后，她只能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