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君别》狸花兔

4、第4章

　　临近秋天的夜里透着寒意。
　　丝丝缕缕微凉的晚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像水一样轻柔地流动着，滑过寸寸肌肤，拂去人一身的烟火与辛劳。杜帆坐在副驾驶，歪头看着窗外，路边点着橘黄色的灯，为微凉的夜色平添一份暖意。他不由地眯了眯眼，酒足饭饱带来的困倦如涨潮般涌起，此刻的他想要小憩片刻。
　　“噶——”
　　宋乔一个急刹车停在红灯前。
　　杜帆猛地睁开眼。
　　“什么情况？”杜帆捏紧手里没喝完的啤酒。刚刚的刹车让他手里的酒差点撒出来，杜帆惊愕地扭头看向宋乔，他刚刚没注意路况，不知道宋乔为什么急刹，“刚刚有小猫小狗跑过去了？”
　　宋乔闻言，疑惑地扭头看向杜帆，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发问。
　　看着宋乔淡定的表情，杜帆突然间福至心灵地意识到刚刚并没有什么小猫小狗从车前窜过去，从而害得车一个猛子停下来。宋乔这位小朋友开车习惯应是如此，他只是单纯喜欢猛踩油门刹车而已。
　　杜帆愣了几秒，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分析宋乔的行为，转而又为自己奇怪的脑回路感到好笑。
　　见杜帆没有回应，宋乔出声询问：“什么小猫小狗？”
　　杜帆随便诌了个借口：“刚刚路边人行道有只小动物跑过去了，路灯太黑了我没看清。”
　　宋乔“哦”地一声把头扭回去，目视前方红灯倒计时，双只手虚虚搭在方向盘顶上。
　　杜帆想问问宋乔平时是怎么开车的，但是碍于与宋乔不熟悉而不好意思开口，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对陌生人总有一种边界感，不愿主动与人接触。方才凉爽的晚风好似也随着车停滞了，沉默带着一丝灼热从脖颈处涌出来。
　　他扭头看向一旁认真盯着红绿灯的宋乔。远处昏黄的路灯朦朦胧胧地罩在宋乔线条柔和的侧脸上，简单的光影却让杜帆莫名感到目眩神迷。
　　宋乔依旧乖巧地坐着，双手扶着方向盘，但是人已经开始不耐烦漫长的红灯，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
　　“哒——哒——”
　　杜帆目光随着宋乔的动作移向他的手。
　　宋乔的手和他的脸一样白白净净的，十指修长，松松地拢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骨头随着他手指的动作显形，在背光处投下一片阴影。杜帆盯着宋乔好看的手指，头靠着窗户，在温热的环境下意识逐渐涣散。
　　在一片祥和的犯困中，绿灯亮了起来。宋乔猛地踩下油门。
　　杜帆刚刚攥紧的易拉罐一下子又没抓稳，这次手一歪把酒洒了出来。后座摊得四仰八叉的戚风鸣也被宋乔一脚油门唤醒，头磕在车门上，吃痛地叫出声：“我的小乔啊，你怎么开车还是这么不稳当啊？”
　　“抱歉啊戚哥，我会改的。”宋乔头也不回，看似真诚实则毫无悔意地向戚风鸣做出保证，但是这句轻飘飘的保证被后者毫不留情地打断：“说了要改要改，我坐你车这么多次了也没见你改啊？”
　　杜帆默默扫了一圈宋乔车内的摆件，从斜前方捞出来一包纸，抽出两张开始擦自己被酒洒湿的上衣。
　　戚风鸣被宋乔这一下彻底晃清醒了，坐直身体开始唠叨学弟：“我说小乔啊，你什么都好，办事细心工作认真生活也井井有条，但是你这个车开得总是火急火燎的。你为什么一开车就那么着急？不要总是猛踩——”
　　“噶——”
　　戚风鸣的话被宋乔又一脚刹车截停，头狠狠撞上副驾驶的座位，额头在片刻麻木后隐隐钝痛。他被宋乔这一操作整得无语，抬起头来对上宋乔干净无辜的大眼睛。
　　宋乔：“戚哥，你家到了。”
　　戚风鸣：“……”
　　宋乔巧施连环计，啤酒误上断头台。吃一堑再吃一堑，倒霉的杜帆听信了宋乔毫无价值的保证，这下又没拿稳易拉罐，手里的啤酒复洒了出来，现在只剩半罐了。他低头看着又被浸湿的上衣，好脾气地再抽了两张纸开始默默擦衣服。
　　戚风鸣闭了闭眼，气得想再教训可恶的宋乔几句，无奈酒量太差脑子太晕，张嘴说了几个“你”却不见下文，只好作罢，最后留下一句“你等我明天收拾你”便晃晃悠悠下了车。
　　没能听上学长兼前辈的谆谆教诲，宋乔眼神里带着颇为遗憾的意味目送戚风鸣走远。直到戚风鸣彻底消失在小区门里，他这才扭头看向杜帆：“你家住哪？接下来送你……”他看向杜帆一下一下擦衣服的动作，说话速度逐渐慢下来，“……不好意思，刚刚开车有点急。”
　　杜帆幽幽地抬起头看着宋乔。宋乔感受杜帆到了杜帆的哀怨，心虚地把盯着杜帆湿漉漉衣摆的眼神收回来，目视前方：“你家住在哪？我送你。”
　　杜帆默默盯着宋乔佯装平静的侧脸，过了几秒钟才报出一个地址，宋乔这次没有爆踩油门，尽力克制着自己缓缓让车子起步。
　　两个人接下来谁也没有说话，一时间车里只剩杜帆用纸巾摩擦衣服的沙沙声。宋乔突兀地想起杜帆的表情，觉得方才的杜帆像认命的倒霉蛋一样温驯，高大坚毅的皮囊之下居然是一位逆来顺受的好好先生。
　　宋乔在黑暗的车里悄悄勾起嘴角。
　　这样的反差有点萌，他心想。

　　宋乔方才对戚风鸣的保证完全是一文不值，过了几个红绿灯后他又恢复了猛给油的开车方式，油门取代大脑，车速代替思考。杜帆敏锐地感受到宋乔的车技在几秒内从新时代人类退化到了原始人水平，不由得气笑了。
　　“你怎么一点也不改。刚刚给戚风鸣保证会好好开车的人是谁？”他扭头看着姿势乖巧但是车技狂野的宋乔，方才不好意思开口说话的边界感在此刻荡然无存。他不由地像戚风鸣一样也开始唠叨起来，“开车很危险的，知道不？刚才不是能好好开车吗，怎么这下又开始乱来了？你这个习惯一点也不好，你得改啊。你以后要是失业了，千万别去跑出租，你这样开车肯定要被客人投诉个不停……”
　　宋乔在杜帆莞莞类戚的唠叨下理智逐渐回笼，开车也慢慢稳下来。抵达目的地时他用一副被教训了的表情看着杜帆，可怜巴巴地说我知道错了下次不会了。杜帆不放心地下了车，没走几步听见宋乔的车在他背后“嗖”的一声弹射起步。
　　杜帆沉默地目送宋乔的车消失在拐角，没招了一般举起手里只剩半罐的啤酒一饮而尽。他对宋乔这个阳奉阴违的乖孩子感到头疼，回家路上一直在想到底该用什么方式来教导宋乔开车慢点稳点，最后得到一个结论现在的小孩子都比较独立，各有各的想法。
　　路过楼下的垃圾桶，杜帆将空易拉罐随手一扔。易拉罐在空中划过一到完美的弧线，“咚”的一声正中垃圾桶。不知怎的他又想起宋乔真诚地说自己下次一定改正的表情，眉眼弯弯睫毛闪闪，一副听话懂事的乖孩子模样。
　　“真是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