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 半亲历者 子秋市 ...
-
子秋市一向以气候温和著称,四季如春,冬暖夏凉。就算在全球变暖的“大环境”下,也能固守本心,以一种近乎倔强的姿态,维持着最冷不到零下,最热不过三十的“超然气魄”。
今年却格外反常。
“子秋是不是拿了几年‘最宜居城市’然后飘了?我瞅着这天气不太对啊!”
“‘五一’就有三十度了?这是哪边的季风干的?”
“子‘夏’欢迎您…”
…………
这反常的天气除了引来市民的议论、气象学家的疑惑,也为某些商家带来了可观的客流。
兰景然今天起了个大早。
窝在后屋打了一个小时游戏,她才不紧不慢地离开床,将自己拾掇出人样。
哼着含糊的“劳动号子”搬完货,她又突发强迫症似的,把冰柜里的点心挨个儿摆齐,梳理出标兵面貌。然后心安理得地顺了一盒作为早餐,趁着还没客人进店,边吃边刷起了视频。
——实际上此人干活的时间绝对没超过十分钟。
听着门外知了的嘶叫,兰景然莫名有些心烦。她咽下最后一口点心,突然刷到一个视频:有人在海边踩水,配文“妈,我想你了”。
她盯着看了三秒,划走了。
这是一家冰店,名为“19号冰站”,业务范围囊括奶茶、刨冰、炒酸奶、冰淇淋蛋糕…唯一的个性是不做热饮。老板是兰景然的干妈,一个潇洒的中年妇女——潇洒的前提是不差钱和没牵挂。干妈早年闯荡江湖攒下了不少积蓄,且无父无母,无子无夫,甚至没有几些个姐妹伙伴,孤独而自由地活成了一阵风。
店铺是老板本人盘下来的,不用付租金,她就任性地把“19号”开成了夏季限定,兰景然也不清楚这铺子到底能不能赚钱。街坊多年,平日生意不温不火,老板就爱和客人邻居聊天——兰景然小时候就是邻居之一。爸妈工作忙,她小学时没少往干妈那儿跑,因此知道这位不少事:不爱用手机,练过武术,前几年还去学过滑雪;去过很多地方,认识很多人;阅读品味雅俗共赏,年轻时还在报刊上发表过几篇短文;会法语,但没在法国长居过…零零碎碎,拼凑出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人,一个她难以望其项背的传奇。
“不知道苟清女士又在哪里潇洒。”兰景然手指飞快刷着短视频,再没有什么内容能看进去。她叹口气,刨了一小份刨冰,企图让低温敲打一下掉线的脑子。
今年五月初,子秋市出现了百年不遇的罕见高温,苟清在小店从没这么忙过。撑了几周,把正在读大学的闲散干闺女拐了过来干活。兰景然好不容易见干妈纡尊降贵地使用电话,兴奋之下一口答应来帮忙看店——其实主要目的是想和苟清聊聊天。结果她刚下飞机,就收到亲妈传来的海景图,附文:小景,我和你苟姨在沂海这边多玩几天,你照顾好自己。
兰景然就这么开启了她的第一段“实习”生活。
眼下已然八月,还不见苟清回来的消息,估计辞别母上后又寻别的狐朋狗友去了。兰景然很有些沮丧,她欣赏苟清的恣意,但自己是个很不恣意的人,受不了被名义上的干妈这么忽视,因此很拧巴。苟清就是这样,人格魅力巨大,可根本没有与人建立亲密关系的需求和能力,没有察觉他人情绪的天赋,冷漠得天真烂漫、无知无觉。
兰景然有时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一捧真心付给渣女的可怜老实人,在和苟清的交往中既舒心,又痛心。
“有病吧,我不是女同。”看来刨冰收效甚微,兰景然一边循着肌肉记忆给顾客调奶油,一边发散思绪,想着想着吓了自己一跳。
没等她缓过劲来,有顾客突然发出一声做作的惊呼:“兰景然?!”
她耷拉着眼皮,没好气儿地回:“公共场合,请勿喧哗。法治网络,禁止开户。”看来是熟人到访。
“你咋在这儿?——唉不对,你咋不震惊我在这儿?”顾客素质堪忧。没有一点小声的意思,还操着那副难听的公鸭嗓“咯咯”。
“吵毛线,闭嘴。”
“我都震惊了,你为啥不震惊一下?”顾客长得洋气,却颇有国人风范,深谙折中之道,一说闭嘴,便终于懂得了什么是“请勿喧哗”,“Unfair!”
“这么有病的人,我只有幸认识你一个。”态度熟稔,看来是旧友到访。
两人笑了起来。
…………
安格尔是在华土生——这点有待商榷——土长的法国人,兰景然的初、高中同学,人送外号“小老外”,但其实他除了长相和名字,没有哪里像非中人。安老外是个大学霸,考去了远阳市——他们中学所在地——最好的大学。兰老内就没那么有出息了,高考失利沦落小县城,不高不低读了个普通一本。
小老外“老外”血统是真的,“小”也是真的。他上学早了一年,一直以来都是班里最小的学生,兰景然面对他一直以姐姐自居——不过明显不是慈祥类型的姐姐。
“说吧,你个老外咋知道这儿的?”
“姐,你就没发几条不带定位的朋友圈。C‘est la vie(这就是生活)”安格尔平和地回答了一本生的弱智问题。他从小被“老内”们开涮惯了,早已没有了纠结称呼的心思。
“别告诉我,远阳到子秋两个小时飞机,你就是为了过来撑人气的?”
“我也没说是啊。”安格尔挠了挠一头杂乱的卷毛,沉默三秒才接着说,“千古奇热,百世不遇,我来凑热闹呢。”
“呵呵。”兰景然在和人微信聊天,连个白眼都懒得给这老外。
安格尔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组织好措辞解释:“没瞎说,就是因为热来的。技术那边说这次‘门’大概会开在子秋,这天气就是预兆。得提前部署人员,以免像上次…加瑞那样。”
兰景然按熄手机,把它往桌上重重一摔,声音陡然低了好几度:“又是些歪门邪道,真不知道你们一天天在忙什么…‘门’在哪儿开?以什么形式开?对谁开?你们有谁能摸清个中规律?”说到后面,她竟生生让声带在极低的频率破了音,剧烈地咳嗽起来。
神经兮兮绝不是她的常态。安格尔叹气,这种平时作息就不规律的受影响最深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石头,拉过兰景然的手,让她握住了那其貌不扬的神物。
接触到石头之后,兰景然安静下来。
“姐,你说实话,来这儿满打满算三个月了,真没觉出啥不对?”
怎么可能。
兰景然喉咙一紧,欲言又止。和苟清认识的日子能从她初次睁眼之前算起,这么多年那人一直那样,她早已习惯,怎么这阵子越发易生“不公”的怨念?和安格尔虽是损友,但不会泄愤似的每句话都夹枪带棒。她不是个自律的人,然此前没什么网瘾,怎么这些天如此沉迷手游…
以及…许久没犯的失眠怎么突然开始复发了呢?许久没想起的人怎么又开始出没在梦里了?
“别提他,我没事。现在该怎么做?”攥着石头,兰景然听见自己声音有些抖。加瑞啊…为什么又要提那个英雄式的残疾人呢?
“有觉悟,不愧是入党积极分子,我就不给你做思想工作了。这定心石你拿着,能削弱磁场影响。”安格尔苦笑着,“但我们确实没什么有效应对办法,硬要说做什么的话——兰姐你有什么消息就联系我吧。”看来是不打算说了。
兰景然定定地看了安格尔几眼——这人五官已褪去青涩,温和的灰眼睛传达出可靠的信号,十九岁,成人了。但她仿佛仍能透过他疲惫的神情见到三年前那个一直心事重重的男孩,触碰到那些她一直竭力掩盖的记忆。
痛彻心扉…竟然恍如昨日。
“没别的事你就先在附近逛逛吧,我得回去上班了。”
“得令!”
还是没拿她当自己人。兰景然心有郁结,想说几句苟清教她的法语粗话,让那海外的土地公管管这没良心的后裔——奈何不学无术,高深莫测地静立良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安格尔头也不回地走了。
兰景然当然明白普通人根本无法应对超自然力量,她一个半亲历者没资格掺和这事。安格尔千里迢迢送个“护身符”,还透露了些许机密已是冲着私交甚笃。但还是气。她忽然生出强烈的无力感。
“我之前是这么矫情的人吗?”兰景然对顾客露出标准微笑,递过做好的焦糖玛奇朵,想,“都怪这神秘力量,害人不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