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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露锋芒 礼部尚书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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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尚书赵文渊死了。
消息传到天机司的时候,正值午后。沈惊鸿正坐在值房里翻阅一卷旧竹简,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音的议论。
"听说了吗?赵尚书昨夜在书房暴毙,死状极惨。"
"怎么个惨法?"
"面色铁青,七窍流血,太医说是中毒,但查不出是什么毒。"
"这已经是今年第三个暴毙的朝官了吧?前两个月是户部侍郎和兵部司马,现在又是礼部尚书……朝堂上人心惶惶啊。"
沈惊鸿放下竹简,微微蹙眉。
赵文渊是礼部尚书,三朝元老,在朝中根基深厚。他的死绝非寻常的中毒事件,背后必然牵涉到复杂的朝堂斗争。
果然,没过多久,天机司司主便召集了所有命理师到正堂议事。
天机司司主名叫陆衡之,年过五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他在天机司执掌大权二十余年,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连皇帝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赵尚书之死,皇帝有旨,命天机司推演死因。"陆衡之端坐在正堂上首,声音沉稳而威严,"在座诸位,谁愿接此差事?"
堂下一片沉默。
赵文渊之死敏感至极。推演死因意味着要触碰朝堂上的暗流,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在座的命理师都是人精,谁也不愿意蹚这趟浑水。
沉默持续了许久。
高等命理师周临看了看左右,率先开口:"司主,属下以为,赵尚书之死或许只是寻常命理作祟。五行相克,命格相冲,此类案例并不罕见。不如由属下简单推演一番,给朝廷一个交代即可。"
陆衡之没有表态,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沈惊鸿低着头,心中却在飞速思考。
赵文渊之死,她隐约觉得不简单。如果只是寻常的命格相冲,皇帝不会特意下旨让天机司推演。这其中一定有更深层的原因。
而且——
她想到了前世的一些记忆。
前世永安七年,礼部侍郎暴毙,当时也是天机司推演的死因,结论是"命格相冲,天命使然"。可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礼部侍郎其实是被太子萧珩的人暗杀的,因为他发现了太子私自挪用国库银两的秘密。
历史在重演吗?
沈惊鸿的心跳微微加速。她做了一个决定。
"属下愿往。"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正堂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她。
周临皱起眉头:"沈惊鸿?你一个末等命理师,凭什么接这种差事?"
其他命理师也纷纷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在他们看来,沈惊鸿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连普通的命格推演都很少做,怎么可能查得出赵尚书的死因?
陆衡之的目光落在沈惊鸿身上,审视了片刻。
"你确定?"他问。
"属下确定。"
陆衡之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准。"
周临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但碍于司主的权威,没有再说什么。
沈惊鸿领了令牌,带着两名随行的低等命理师,前往赵尚书府。
赵府上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赵尚书的遗体被安置在正厅,家属的哭声此起彼伏。沈惊鸿没有理会那些嘈杂,径直走进了赵尚书的书房。
书房里一片狼藉,桌上的文卷散落一地,砚台被打翻,墨汁泼了一桌。看样子赵尚书死前曾与人发生过争执,或者正在翻找什么东西。
沈惊鸿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书架上的一个暗格里。暗格半开着,里面空空如也——有什么东西被人拿走了。
她走到书桌前,仔细查看桌面上的痕迹。墨汁的泼洒方向是从左往右,说明赵尚书是在写字时突然遭到袭击的。桌角处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液体溅到后留下的。
她凑近闻了闻,一股极淡的腥甜气息钻入鼻腔。
和前世沈妙音给她下毒时那碗药的味道,有几分相似。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沉。
她直起身,对随行的命理师说:"你们在外面候着,我需要独自推演。"
两名命理师对视一眼,依言退了出去。
沈惊鸿关上书房的门,从袖中取出铜镜,放在桌上。然后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命线能力启动。
这一次,她看到的不是某个人的命线,而是留在这个房间里的"命痕"。命痕是命线在人死后残留的痕迹,普通人看不到,只有拥有特殊命理能力的人才能感知。
书房中弥漫着淡薄的命痕,如同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大多数命痕是赵尚书本人的,呈现暗黄色,代表着他的生命气息正在消散。
但在这些暗黄色的命痕之中,有一缕极淡的青色命痕,从窗户的方向延伸进来,蜿蜒至书桌前,又从书桌延伸到暗格,最后消失在暗格之中。
青色命痕。
沈惊鸿的瞳孔微微收缩。在天机司的命理学中,青色代表"木",对应东方,也对应着特定的命格属性——皇室宗亲。
这条青色命痕属于一个皇室中人。
她沿着青色命痕的轨迹仔细观察,发现命痕在书桌处最为浓烈,说明那个人曾在这里停留了很长时间。而命痕从窗户延伸进来,说明此人是深夜从窗户潜入的——不是正常拜访。
赵尚书在深夜秘密会见了一个皇室中人,然后暴毙。
沈惊鸿继续深入感知,试图从命痕中捕捉更多的信息。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画面——
一个身着蟒袍的男子,背对着她,正从暗格中取出什么东西。他的身形高大,肩膀宽阔,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蟒袍。
太子才能穿的蟒袍。
画面一闪而过,沈惊鸿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命痕上。
她需要确认那个人是不是萧珩。
命痕中残留的气息虽然模糊,但沈惊鸿还是从中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感受——那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威压。
是萧珩。
前世与她做了三年夫妻的男人,她不可能认错那种气息。
沈惊鸿收回目光,头痛如裂。她扶住桌角,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银线又延伸了一小截。
她在心中快速整理了思路:萧珩深夜潜入赵尚书书房,从暗格中取走了什么东西,然后赵尚书暴毙。这说明赵尚书手中掌握了某种对萧珩不利的东西,萧珩为了灭口,先取走了证据,再下了毒手。
可她不能直接说出这些。
如果她如实禀报,说太子的命痕出现在案发现场,那等同于指控太子杀人。以太子如今的势力,她一个末等命理师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后果。
她必须找一个更安全的方式来呈现真相。
沈惊鸿回到天机司,在正堂上向陆衡之禀报了推演结果。
"赵尚书之死,属下推演所得,乃命格相冲所致。"她的声音平静而笃定,"赵尚书命格属土,而近日天象异动,木气过旺,土为木克,是以命格失衡,导致暴毙。"
周临在一旁冷笑:"命格相冲?这种说法谁不会?我以为你有多高明呢。"
沈惊鸿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但属下在推演中发现,赵尚书的命格失衡并非自然发生,而是受到外力干预。具体来说,是被人以特定手法催动了木属性的力量,加速了命格崩溃。"
陆衡之微微眯起眼:"你的意思是,有人蓄意谋害赵尚书?"
"正是。"沈惊鸿顿了顿,"属下在书房中感知到了残留的命理痕迹,呈青色,属木。此人气场极强,命格高贵,非寻常人等。"
她没有说"蟒袍",没有说"太子",只说"命格高贵,非寻常人等"。
但聪明人一听便懂。
朝堂上命格最高贵的人,除了皇帝和皇子,还能有谁?
陆衡之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你做得很好。此事本司会禀报陛下,至于后续调查,不归你操心。"
沈惊鸿行礼退下。
她知道陆衡之是个聪明人。她给出的信息恰到好处——既揭露了真相,又没有直接指名道姓,给自己留了退路。至于陆衡之会如何处理,那就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走出正堂的时候,沈惊鸿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她回头,看到周临正盯着她,眼中满是嫉妒和怨毒。
她没有在意,转身离去。
回到值房后,沈惊鸿疲惫地坐了下来。今天的推演消耗了她不少寿命,她的眉间又多了一道细纹,手腕上的银线也延伸了些许。
她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谁?"
"开门。"
是裴渊的声音。
沈惊鸿微微一怔,起身打开了门。
裴渊站在门外,换了一身墨色的窄袖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整个人看起来利落而冷峻。他的表情一反常态地严肃,没有了往日的慵懒和玩味。
"殿下?"沈惊鸿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裴渊没有回答,径直走进屋内,反手关上了门。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站定,沉默了片刻后开口:"赵尚书的事,我听说了。"
沈惊鸿的心微微一紧。
"你在正堂上说的那些话,"裴渊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她,"'命格高贵,非寻常人等'——你是在说太子。"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沈惊鸿沉默了一瞬,然后平静地说:"殿下消息灵通。"
"你很聪明。"裴渊缓步走到她面前,两人的距离不过一臂之遥,"你没有直接指名道姓,但给了司主足够的暗示。既揭露了真相,又保全了自己。这种分寸感,不是一个末等命理师该有的。"
沈惊鸿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怀疑,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像是一头猎豹在打量自己的猎物,不急不躁,却让人无处遁形。
"殿下到底想说什么?"她问。
裴渊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推演赵尚书的死因时,看到了什么?"
沈惊鸿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问的不是"你怎么知道的",而是"你看到了什么"。
这个问题的措辞太精准了。精准到让沈惊鸿觉得,裴渊似乎知道她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殿下何出此言?"她不动声色地反问。
"因为,"裴渊微微俯身,声音低沉而缓慢,"普通命理师推演命格,用的是铜镜和观命术。可你的推演方式……不太一样。"
沈惊鸿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注意到了。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在推演时故意使用铜镜作为掩护,做出引导灵力的姿态。可裴渊还是看出了端倪。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更加敏锐。
"殿下多虑了。"她面不改色,"末学只是用了些特殊的推演技巧。"
"特殊的推演技巧?"裴渊轻笑一声,但笑意未达眼底,"沈惊鸿,你我之间的对话,没必要绕弯子。"
他退后一步,给她留出了一些空间,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审问你。"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赵尚书的死,牵扯到的远不止太子一个人。你既然已经卷入了这件事,就要做好应对后续的准备。"
沈惊鸿微微蹙眉:"殿下的意思是?"
"太子不会善罢甘休。"裴渊淡淡地说,"你的推演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陆衡之不是傻子。他一旦开始调查,太子的嫌疑就会越来越大。而太子一旦发现自己被怀疑,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出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那个人就是我。"沈惊鸿平静地说。
"没错。"裴渊看着她,"所以,你要小心。"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向门口走去。
沈惊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殿下。"
裴渊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殿下为什么要提醒我?"她问,"我们之间,似乎没有到互相提醒的地步。"
裴渊沉默了片刻。
"因为,"他的声音从背影处传来,低沉而平静,"你对我有用。"
说完,他推门而出,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沈惊鸿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心中泛起了复杂的涟漪。
你对我有用。
这四个字说得坦荡而冷酷,没有半分温情。裴渊不是在关心她,他只是在保护自己的棋子。
可不知为何,沈惊鸿的心中并没有感到愤怒或失望。相反,她觉得……安心。
因为"有用"意味着"不会被轻易抛弃"。
在这个吃人的皇城里,被一个人需要,比被一个人爱着更安全。
她重新坐回桌前,取出那张从档案库中找到的泛黄旧纸,借着烛光再次端详。
"沈婉清之死,天机司参与其中。"
她将这张纸翻过来,看到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之前因为光线太暗没有注意到。
那行字是:"观命之瞳,不可轻启。"
沈惊鸿的手指微微一颤。
观命之瞳。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能看到命线的眼睛。
观命之瞳,原来是有名字的。
而天机司,似乎比她更了解这双眼睛的秘密。
夜深了,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惊鸿将旧纸和铜镜收好,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久久无法入睡。
裴渊的话在她耳边回荡:"你到底是谁?"
不,他没有这么问。他问的是"你看到了什么"。
但沈惊鸿知道,这两个问题在他心中,其实是同一个意思。
他已经开始怀疑她了。
而她,还远远没有准备好应对他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