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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尘旧梦 沈惊鸿是被 ...

  •   沈惊鸿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值房窄小的硬板床上,被褥被踢到了一边,浑身冰凉。窗外天色微明,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窗纸渗进来,将屋子映得一片惨白。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丞相府。

      那是前世的丞相府,正值盛夏,院中的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彤彤地挂满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罗裙,坐在廊下的秋千上,手里捧着一卷诗集,身旁的石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和一壶冰镇的酸梅汤。

      "姐姐!"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沈妙音穿着一身杏色的短褙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盈盈地跑了进来。她那年不过十五岁,面容尚带稚气,一双杏眼又圆又亮,看起来天真无邪。

      "姐姐,我让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莲子羹,快尝尝。"沈妙音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便飘散开来。

      沈婉清放下诗集,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呀,整天就知道吃。"

      沈妙音嘟了嘟嘴,撒娇似的靠在她肩上:"姐姐对我最好了。"

      梦里的沈婉清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心中满是柔软。她只比沈妙音大一岁,却从小便像母亲一样照顾这个庶妹。沈妙音的生母柳姨娘体弱多病,常年卧床,沈婉清便时常把沈妙音带在身边,教她读书识字,教她女红刺绣,教她礼仪规矩。

      她以为她们是真正的姐妹。

      她以为这份亲情坚不可摧。

      可梦中的画面忽然一转。

      还是那个院子,还是那棵石榴树,只是季节变了。石榴花谢了,枝头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有的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红宝石般的籽粒,看起来饱满而诱人。

      沈婉清坐在窗前,面色苍白如纸。她的手指微微发抖,手中的茶盏差点拿不稳。她已经病了三个月了,太医说她中了慢性毒药,但查不出毒源。

      "姐姐,你怎么又不好好喝药?"沈妙音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走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沈婉清接过药碗,看着碗中漆黑的药汁,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她低头闻了闻,一股极其微弱的腥甜气息混在苦涩的药味之中。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股味道……和三个月前她第一次发病时喝的那碗药,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向沈妙音。

      沈妙音正笑盈盈地看着她,眼中满是关切。可就在那关切的表面之下,沈婉清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沈妙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那是一个心虚之人才会有的细微动作。

      沈婉清的手猛地一抖,药碗从她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黑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哎呀!"沈妙音惊呼一声,连忙蹲下去收拾碎片,"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手滑了?"

      沈婉清低头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她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不敢相信。

      她不愿意相信。

      那个她一手带大的妹妹,那个在她面前撒娇卖乖的妹妹,那个口口声声说"姐姐对我最好了"的妹妹——竟然在给她下毒?

      "姐姐?"沈妙音抬起头,眼中满是无辜的困惑,"你脸色好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婉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选择了沉默。

      不是因为她不想揭穿沈妙音,而是因为她知道,就算揭穿了,也没有人会相信她。

      那时候的她已经失了太子的宠爱,在丞相府中的地位也一落千丈。父亲沈丞相对她日渐冷淡,继母王氏更是处处刁难。而沈妙音,凭借着她那副天真无邪的面孔,早已将丞相府上上下下都收买了。

      她孤立无援。

      梦中的画面再次转换。

      这一次,是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她跪在丞相府门前,大雨倾盆而下,将她浑身上下浇得透湿。她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衣裳上满是泥水,看起来狼狈至极。

      身后,是紧闭的丞相府大门。

      身前,是围观的街坊和仆从。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门楼上的沈妙音。沈妙音穿着一身华贵的锦缎衣裳,发髻高耸,珠翠满头,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

      她嫁给萧珩了。

      沈婉清被休弃不过三日,沈妙音便嫁入了东宫,成为了新的太子妃。

      "姐姐。"沈妙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抹温柔的微笑,"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那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沈婉清的心上。

      她忽然笑了。

      在暴雨中,在众人的注视下,她笑了。笑声凄厉而绝望,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让所有围观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沈妙音,"她说,声音沙哑而冰冷,"你会有报应的。"

      沈妙音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恢复了从容。她轻轻挥了挥手,门楼上的侍卫便关上了大门,将沈婉清的身影彻底隔绝在了丞相府之外。

      梦到这里便断了。

      沈惊鸿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后背全是冷汗,衣裳贴在身上,又冷又黏。她抬起手,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

      她闭上眼,用力按住自己的太阳穴,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

      每次梦到前世的记忆,她都会陷入一种难以名状的痛苦之中。那些画面太过清晰,清晰到她能感受到雨水的冰冷、毒药的苦涩、以及心碎时那种撕裂般的疼痛。

      她不是沈婉清了。

      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她是沈惊鸿,天机司的末等命理师,一个没有过去、没有亲人、没有牵绊的人。

      可她骗不了自己。前世的仇恨如同一条毒蛇,盘踞在她的心底,时不时地探出头来,用冰冷的鳞片摩擦她的心脏,提醒她——

      沈妙音还活着。萧珩还活着。那些伤害过她的人,都还活得好好的。

      而她,从地狱里爬回来了。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起身洗漱更衣。天色已经大亮,她必须在天机司晨会之前赶到正堂。

      可她没有直接去正堂,而是拐向了天机司的西院。

      天机司的西院是档案库,存放着历年来所有的命理推演记录、朝廷命官的命格档案,以及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卷。这里平时由专人看守,但沈惊鸿在天机司待了三年,早已摸清了守卫换班的规律——每逢辰时二刻,守卫会去前院领取晨食,留下约莫一盏茶的空档。

      她就是要在这一盏茶的空档里,潜入档案库。

      她要查一样东西。

      沈婉清的死亡记录。

      前世她从城楼跳下之后,发生了什么?她的尸体是如何被处理的?天机司是否有过相关的记录?

      这些问题困扰了她整整三年。重生之初,她满心都是活下去的本能,无暇顾及其他。可随着她在天机司站稳了脚跟,那些被压抑的疑问便如同野草般疯长,再也无法忽视。

      她不确定自己能查到什么,甚至不确定档案库里是否会有她想要的答案。但她必须试一试。

      辰时二刻,守卫果然离开了。

      沈惊鸿闪身进入档案库,反手合上了门。

      档案库很大,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整齐排列,上面堆满了竹简、书卷和册页。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混合着樟脑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打喷嚏。

      她没有时间去翻阅所有的档案。她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排木架,那里存放着天机司的"秘录"——记录着与朝廷命官相关的命理推演和特殊事件。

      她记得,天机司的档案是按年份编排的。前世沈婉清死亡的那一年,是永安七年。她需要找到永安七年的秘录。

      她的手指在一排排竹简上快速滑过,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积满灰尘的木匣,上面刻着"永安七年"四个字。

      她打开木匣,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卷竹简和几份纸质文书。她一份一份地翻阅,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永安七年春,礼部侍郎命格有变,主凶……"

      "永安七年夏,大旱,天机司祈雨……"

      "永安七年秋,太子妃沈氏被休弃……"

      她的手指猛地一顿。

      太子妃沈氏被休弃。

      她继续往下翻。

      "永安七年冬,丞相府庶女沈妙音入东宫,册封太子妃……"

      再往下——

      没有了。

      关于沈婉清的记录,只有被休弃这一条。她的死亡,她的尸体,她从城楼跳下后的种种,在官方的记录中只字未提。

      就好像她这个人,在永安七年的冬天之后就彻底消失了。

      沈惊鸿的心沉了下去。

      她不甘心。她继续翻找,将木匣里的每一份文书都仔细检查了一遍。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一张夹在两卷竹简之间的泛黄旧纸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张纸折叠得很整齐,像是被人刻意藏起来的。纸面上没有任何标题或署名,只有寥寥几行字,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仍然可以辨认。

      沈惊鸿展开那张纸,目光落在上面的文字上。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永安七年腊月十九,丞相府嫡女沈婉清坠城而亡。此事非寻常命理所能解释,疑有天机司之人参与其中。详情另录,存于秘卷甲字号。"

      沈惊鸿的手开始颤抖。

      天机司参与其中。

      天机司,参与了她前世的死亡。

      她死死地盯着那行字,大脑飞速运转。沈婉清坠城而亡,这件事在世人眼中不过是一个被休弃的女子走投无路后的自尽。可这张纸上的记录却暗示,她的死并非简单的自杀——天机司的人参与其中。

      为什么?

      天机司为什么要参与一个被休弃的太子妃的死亡?

      沈惊鸿想到了一种可能。

      命线。

      她重生后获得了看到命线的能力,但这个能力是天生的吗?还是……前世就已经存在?

      如果前世她就已经有了看到命线的能力,那天机司杀她,就不仅仅是因为沈妙音的陷害,还因为——她知道了某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可她不记得前世有过这样的能力。

      她只记得前世的自己是平凡的,除了才名和家世之外,与普通人并无不同。

      那么,这张纸上所说的"天机司之人参与其中",究竟是什么意思?

      沈惊鸿将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收入袖中。她还需要找到"秘卷甲字号"才能知道真相,但那不是今天能做的事。

      她必须尽快离开档案库。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去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木架最上层的一个暗格。那个暗格半开着,里面似乎还有东西。

      她踮起脚尖,伸手将暗格里的东西取了出来。

      是一面铜镜。

      不,不是普通的铜镜。这面铜镜比天机司常用的命理铜镜要小得多,只有巴掌大小,背面刻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符文。铜镜的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封印在里面。

      沈惊鸿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面铜镜与她有关。与她的重生有关。与她看到命线的能力有关。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守卫回来了。

      沈惊鸿来不及多想,将铜镜塞入怀中,迅速闪身出了档案库的门,沿着走廊快步离去。

      她的心跳如擂鼓。

      她找到了两条线索:一张 implicating 天机司参与沈婉清之死的旧纸,和一面神秘的铜镜。

      可这些线索带来的不是答案,而是更多的疑问。

      天机司为什么要杀她?这面铜镜是什么?她的命线能力从何而来?

      沈惊鸿回到自己的值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下来。

      她从袖中取出那张泛黄的旧纸,借着窗外的天光再次看了一遍。

      "沈婉清之死,天机司参与其中。"

      这十个字如同一把尖刀,直直地插入了她的心脏。

      她以为自己的死是沈妙音一手造成的。她以为只要找沈妙音复仇就够了。可现在她才知道,在她的死亡背后,还隐藏着一个更深、更大的阴谋。

      一个涉及到天机司的阴谋。

      而她,此刻正身处天机司之中。

      沈惊鸿缓缓闭上眼,嘴角浮现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前世,她是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被人利用、被人陷害、被人杀死。

      今生,她要掀翻这盘棋局。

      不管对手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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