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起开元》北洛春寒

110、第一百零八章 春日诊脉知

　　天宝元年三月，长安已彻底褪去冬寒，春阳暖融融地洒在大明宫的每一寸宫墙之上。御花园的柳丝抽了嫩黄的新芽，风一吹便如绿烟拂动；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叠着嫣红的花萼，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迎春与连翘沿着廊柱攀爬，金黄一片，与廊下悬挂的鎏金宫灯相映，将整座皇宫浸在明媚的春光里。
　　含凉殿偏殿的正厅内，暖意适中。银炭盆早已撤去，只留窗边的矮几上摆着一盆新抽芽的兰草，清润的香气悄然弥漫。王妘正半靠在铺着软绒锦垫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后宫规制考》，目光却有些失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小腹 —— 自上月月信过后，如今已推迟了半月有余，近来晨起时常泛着恶心，浑身乏力，连处理后宫财务账册都有些力不从心，心底隐隐浮起一个猜测，却又不敢轻易确认。
　　“娘子，您这几日总走神，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安雪端着一碗温热的杏仁酪走进来，见王妘盯着账册发呆，连忙将碗放在矮几上，语气关切地问道，“方才您核对宫侍俸禄账册时，竟漏看了一页，要不要先歇息片刻？”
　　王妘缓缓回过神，拿起杏仁酪抿了一口，温热的甜香稍稍缓解了几分恶心感。她放下碗，压低声音对安雪说道：“安雪，我这月信已迟了半月，近来晨起总恶心乏力，怕是…… 有了身孕。你悄悄去请刘女医过来，就说我偶感风寒，需她前来诊治，切记不可声张，避开所有耳目，尤其是郑淑妃一派的人。”
　　安雪心中一惊，随即眼中闪过欣喜，却又立刻染上担忧。她深知当前局势凶险 —— 近日宫中流言愈盛，说陛下即将下旨将太真宫的杨玉环接入后宫；而李林甫专权也愈发加剧，朝堂之上太子一派的官员接连被诬陷贬谪，后宫之中更是遍布他的眼线。若是王妘此时怀孕的消息泄露，会产生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奴婢明白！” 安雪连忙躬身应答，语气坚定，“奴婢这就去请刘女医，绝不惊动任何人。您安心在此等候，奴婢快去快回。”
　　说罢，安雪低着头快步走出含凉殿偏殿。她刻意绕开宫道上的人流，避开郑淑妃宫殿，一路疾行，终于悄悄将刘女医接到了含凉殿偏殿的内室。
　　刘女医身着青色医服，躬身行礼：“参见修媛娘子，不知娘子何处不适？”
　　王妘示意安雪守在内室门外，屏退所有宫人，随后伸出手腕，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刘医女，劳你为我诊脉，我这月信迟了半月，近来总觉恶心乏力，你看看是不是…… 有了身孕。”
　　刘女医连忙上前，指尖轻轻搭在王妘的手腕上，闭上眼睛凝神诊脉。内室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王妘的心脏紧紧悬着，目光死死盯着刘女医的神情，既期待又恐惧 —— 期待是因为这将是她的第七个孩子，是含凉殿又一份血脉延续；恐惧是因为这孩子偏偏在杨玉环即将入宫、李林甫专权最烈的时刻到来，前路吉凶难料。
　　片刻后，刘女医缓缓收回手，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激动：“恭喜修媛娘子！您的脉象滑利如盘走珠，圆润有力，乃是实打实的喜脉，已有一月有余！胎相尚稳，只需静心调养，便可安心安胎。”
　　“真的…… 是喜脉？” 王妘闻言，眼中瞬间泛起泪光，伸手轻轻抚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心中百感交集。喜悦如潮水般涌来，可随即便被浓浓的忐忑覆盖 —— 杨玉环即将入宫，这位深得陛下宠爱的女子，定会搅动后宫风云；李林甫一派虎视眈眈，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他们发难的借口，她的身孕，究竟是福气，还是祸端？
　　“臣不敢欺瞒娘子，确是喜脉。” 刘女医连忙说道，“娘子去年八月才诞下公主，身子尚未完全复原，此次怀孕更需谨慎。臣这就为您开安胎药方，以阿胶、白术、当归为主，补气养血，稳固胎元；饮食上需以清淡为主，忌辛辣、腥膻、寒凉之物；平日里不可劳累，不可动气，每日适当散步半个时辰即可，切不可剧烈活动。”
　　王妘点点头，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对刘女医说道：“多谢刘医女。此事还请你务必保密，不可对外泄露半个字，若是被李相公一派知晓，恐会惹来麻烦。安胎药你每日悄悄送来，交由安雪亲自煎制，切不可让他人经手。”
　　“谨记娘子嘱托！” 刘女医躬身应答，随即提笔写下药方，交给安雪，又细细叮嘱了煎药的注意事项，才在安雪的护送下悄悄离开含凉殿。
　　待刘女医走后，内室只剩下王妘一人。她靠在软榻上，轻轻抚摸着小腹，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当前的局势 —— 杨玉环即将入宫，后宫妃嫔们早已人心浮动，有人暗中攀附，有人紧张不安；李林甫专权愈甚，连太子李亨都如履薄冰，她作为执掌后宫部分事务、又曾暗中资助皇孙李俶的修媛，本就被李林甫视为重点监视对象，如今怀孕，若是被他借机诬陷 “恃宠而骄，懈怠宫务”，或是暗中派人加害，她与腹中的孩子都将陷入险境。
　　“娘子，您别担心，奴婢定会好好照料您，严守秘密，绝不让任何人伤害您和小殿下。” 安雪端着刚煎好的安胎药走进来，见王妘神色凝重，连忙安慰道。
　　王妘回过神，接过安胎药，皱着眉一饮而尽 —— 药汁苦涩，却带着守护胎元的希望。她放下药碗，对安雪说道：“你立刻安排下去，第一，将我平日里穿的蓝色锦缎长裙，都换成宽松的同色系软绸裙，以轻便舒适为主；第二，每日辰时末刻，陪我在庭院中缓慢散步半个时辰，其余时间我便卧床静养或研读典籍，不再处理繁重的后宫事务，只需每日简要查看汇总账册即可；第三，饮食严格按刘医女的嘱咐来，每日三餐以粥、羹、素菜为主，忌辛辣腥膻，阿胶、白术等安胎药材需由你亲自保管、煎制，不可让其他宫人触碰；第四，严令含凉殿所有宫人，不得对外泄露我怀孕的任何细节，若是有人打探，一律以‘修媛娘子偶感风寒，闭门静养’为由回绝，违令者，立刻逐出含凉殿，绝不姑息！”
　　“是，奴婢谨记修媛娘子教诲！” 安雪连忙躬身应答，转身逐一安排事宜 —— 先是去库房挑选宽松的软绸裙；再是告诫殿内所有宫人严守秘密，尤其是负责传信、采购的宫人，更是反复叮嘱；随后又去挑选清淡的食材，亲自盯着小厨房煎制安胎药，不敢有半分疏忽。
　　安排妥当后，王妘便身着宽松的蓝色软绸裙，在安雪的搀扶下，前往御书房向李隆基禀报喜讯。此时李隆基正批阅奏折，见王妘前来，笑着说道：“王修媛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莫非是含凉殿有什么事？”
　　王妘双膝跪地，行跪拜礼，语气带着几分欣喜与恭敬：“妾参见陛下，今日前来，是有一喜讯要禀报陛下 —— 妾近日偶感不适，请女医诊治后，才知是怀上了龙裔，已有一月有余，特来告知陛下，恭贺陛下添丁之喜！”
　　李隆基闻言，眼中瞬间闪过狂喜，连忙起身扶起王妘，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腹，语气激动地说道：“好！好！太好了！朕又要添皇子了！王妘，你刚诞下瑱儿不久，又怀上龙裔，真是辛苦了！”
　　他顿了顿，见王妘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连忙问道：“你是不是身子不适？可有什么需求，尽管跟朕说！”
　　王妘顺势躬身说道：“谢陛下关心。妾如今怀有身孕，时常感到乏力恶心，精力大不如前，恐难以兼顾后宫财务与调度等事务，也不便参与过多宫廷活动。恳请陛下恩准，让妾暂且闭门静养，安心安胎，后宫事务可暂交韦淑仪与几位可靠的女官协同打理，待妾生产后，再重新执掌宫务。”
　　李隆基毫不犹豫地点头应允：“准了！你只管安心安胎，万事以胎元为重，后宫事务无需你操心，朕会安排妥当！任何人不得打扰你静养，若是有谁敢刁难你，你只管告知朕，朕定不轻饶！”
　　“妾谢陛下隆恩！” 王妘再次躬身行礼，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 得到李隆基的批准，她便有了正当的理由闭门静养，避开外界的试探与纷争，安心守护腹中的胎儿。
　　返回含凉殿后，王妘便彻底开始了闭门静养的生活。每日清晨，她会在安雪的搀扶下，在庭院中缓慢散步半个时辰 —— 春日的阳光透过柳丝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带着兰草的清香，她一手扶着腰，一手轻轻护着小腹，脚步缓慢而平稳，感受着腹中微弱的生命气息；上午，她便靠在软榻上研读《道德经》，从 “致虚极，守静笃” 中汲取静心安胎的力量，也从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中坚定低调避祸的决心；午后，她便小憩半个时辰，醒来后便陪着孩子们说话 —— 李妤懂事地帮她整理床铺，李玥悄悄绣了一个小小的安胎枕，李琰特意收起了小木弓，不再在庭院中喧闹，李玹则乖乖地坐在她身边，安静地写字，襁褓中的李瑱也格外乖巧，很少哭闹，仿佛知道母亲需要静养。
　　殿内的宫人也皆恪守规矩，说话轻手轻脚，做事小心翼翼，从不提及 “怀孕” 二字，若是有其他宫殿的宫人前来打探，安雪便按王妘的吩咐，以 “修媛娘子偶感风寒，需闭门静养” 为由回绝，绝不允许任何人踏入内殿半步。
　　这日午后，杨婕妤派宫人前来打探消息，声称 “听闻王修媛闭门静养，特来送些补品”。安雪连忙拦在殿门口，笑容平静地说道：“多谢杨婕妤挂念，我家娘子偶感风寒，身子不适，正在静养，不便见客。杨婕妤送来的补品，奴婢代为收下了，改日我家娘子定会亲自向娘娘道谢。还请这位姐姐回去转告杨婕妤，我家娘子静养期间，不便见人，就不劳娘娘费心了。”
　　前来的宫人见状，知道王妘是刻意避而不见，也不敢过多纠缠，只能悻悻地回去复命。杨婕妤听闻后，眉头微蹙。陛下加强了对王妘保护，王妘又闭门不出，心中隐隐猜测王妘或许是有了身孕。却因没有证据，又碍于李隆基的旨意，不敢贸然上门打探，只能暗中派人监视含凉殿的动静，却始终一无所获 —— 王妘的闭门静养，低调得如同消失在后宫之中。
　　王妘得知杨婕妤派人打探后，心中愈发谨慎，对安雪说道：“看来李林甫一派并未放松对我们的监视，你务必再加倍小心，若是发现有陌生宫人在含凉殿附近徘徊，立刻遣散，不可让他们窥探到任何动静。另外，安胎药的煎制要更加隐秘，最好在內室设置一个小药炉，由你亲自煎制，不让其他宫人接触。”
　　“是，奴婢明白！” 安雪连忙应声，立刻在内室安置了小药炉，每日亲自煎制安胎药，日夜守在王妘身边，不敢有半分懈怠。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含凉殿的内室中，将王妘的蓝色软绸裙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她靠在软榻上，轻轻抚摸着小腹，看着孩子们围在身边安静地读书写字，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容。
　　她知道，当前的局势依旧凶险，杨玉环即将入宫，李林甫的打压从未停止，后宫的风波随时可能席卷而来。但她无所畏惧 —— 她有李隆基的庇护，有忠心耿耿的安雪与宫人，有懂事的孩子们，更有守护胎元与家人的坚定决心。
　　夜色渐浓，含凉殿的灯火渐渐亮起，柔和的灯光映着母子几人的身影，静谧而温暖。王妘轻轻拍着小腹，低声哼起了童谣，空气中弥漫着安胎药的微苦与杏仁酪的甜香，宛如这深宫之中，一处与世无争的避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