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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番外六 同路人 河灯那一夜 ...

  •   河灯那一夜之后,白石渡并没有立刻变得多不一样。

      账还是要认。
      纸还是一样多。
      裴还是会在饭点前后冷着脸把药盅往顾迟手边一放,像谁若敢忘了喝,下一刻便要被他拿整本账砸过来。柳七娘照旧隔三差五送糖水来,方阿念也仍旧夜里最会先去看灯罩有没有被风吹歪。

      可也正因为一切都还像原来那样,反倒有些变化更显眼了些。

      比如顾迟如今坐到桌边时,谢明夷的椅子总会自然挪近半寸。
      比如顾迟肩上那处旧伤若在阴雨天又酸起来,谢明夷不再只隔着半张桌子提醒一句“别久坐”,而是会直接伸手把他手里的笔先抽走。
      再比如——

      闻口半寸,终于不再总压在谢明夷衣襟最深那层了。

      不是还回了顾迟。
      而是被他们两个人,一起收进了白石渡桌边那只最不显眼的小匣里。

      这事还是裴先提的。

      那日午后,屋里摊着三册新对上的散页,闻既白带来的后阁薄簿也压在一边。顾迟正低头抄“待后认”里新并出来的两个名字,谢明夷则在旁边替他看对照。写到一半时,裴忽然停了笔,淡淡看了他们一眼,道:

      “你们两个是打算让闻口一直轮着带在身上?”

      顾迟一顿,抬头。

      谢明夷神色倒没动,只平平道:

      “怎么了。”

      裴嗤了一声。

      “怎么了?门既止,总既开,旧影楼也封了,你们如今认的是活人账,不是天天都要去东七格后再看一眼。”他说着,把桌边那只空着的小匣往前一推,“东西既不是非得挂在谁身上才算稳,便收起来。”

      柳七娘正坐在另一边拆旧纸,闻言便笑了。

      “我看裴不是嫌闻口碍事,是嫌有些人拿着拿着,倒像总有个借口要往彼此身上挂。”

      这话一出,屋里便静了一息。

      不是没人听懂,而是柳七娘说得太准,也太轻巧,连顾迟都一时接不上。最后还是方阿念先低头咳了一声,像明知道这话不是在冲自己,却也实在不知该把眼往哪放。

      顾迟耳根微热,偏头看了谢明夷一眼。

      谢明夷却像半点没被这话带乱,只把那小匣接了过去,低头看了看,又转手递给顾迟。

      “你放。”他说。

      顾迟接过匣子,手指却没立刻动。

      不是不肯放,而是到了这一刻,他才忽然清清楚楚地意识到——闻口半寸这东西,从东七格、后山钟楼一路走到现在,早已不只是一件器。它在谁身上,什么时候递、什么时候接、又什么时候终于能不再总压在谁心口最深那一层,竟都像有了另一层说不明白的意思。

      “怎么,不舍得?”柳七娘故意逗他。

      顾迟抬眼,轻轻啧了一声。

      “你最近很闲?”

      柳七娘笑意更深。

      “我若真闲,倒还能多问两句。”

      裴在一旁不轻不重地敲了下桌面。

      “收不收。”

      顾迟这才低头,把那半寸闻口从谢明夷手里接过来。

      入手还是凉。
      可和前头每一次不同的是,这一次,它不再像门。也不再像总还在等哪一口旧门、哪一道旧影和哪一页旧簿。它更像一件终于走到了该安安静静收起来的旧物,等以后若真还有要认的账、要开的匣,便再由两个人一起取出来。

      顾迟把它放进匣里时,动作很轻。

      “咔”的一声,匣盖合上,也轻得很。

      可屋里几个人都知道——这一下合上的,不只是匣。也是很多前头总还要借闻口来维系、来提醒、来确认的那一层门。

      “这样才像样。”裴淡淡道。

      柳七娘则把头一偏,笑着看向顾迟:

      “现在你总该安心了。”

      顾迟一顿。

      “我安什么心。”

      “安‘后头真还有哪口门,也不会只你一个人去开’的心。”她说。

      这话一出来,顾迟便再没法装作没听懂,只得低头继续去看纸。可纸上那几个本来抄得很稳的字,却到底还是慢了半拍。

      那日入夜后,白石渡总算比平时早静下来一点。

      不是账认完了,而是裴说再认下去,明早谁都别想清醒着看字,便硬把灯压低了两盏,只留窗边一盏最小的。柳七娘和方阿念回隔壁去了,闻既白今夜没来,屋里便只剩顾迟和谢明夷。

      顾迟本想再翻两页白帖,却到底还是被裴那句“明早谁都别想清醒着看字”说得有些心虚,最后只把纸一合,靠在椅背上轻轻出了口气。

      “困了?”谢明夷问。

      “有一点。”

      “那就别看了。”

      顾迟偏头看他,忽然低低道:

      “闻口收起来后,我居然真有点不习惯。”

      谢明夷坐在灯下,闻言目光微动。

      “哪里不习惯。”

      顾迟想了想,才道:

      “像突然少了点总挂在心里的东西。”

      谢明夷看着他,过了片刻,低低道:

      “那不是少了。”

      “嗯?”

      “是终于不用总靠它记着什么了。”

      这话落得很轻。

      顾迟却一下听懂了。

      从前闻口在谁身上、什么时候交、什么时候接,都像在提醒他们——门没走完,旧影未散,后头总还有一口最深的要认。可如今总账已开,旧位也一笔笔销了,闻口再收进匣里,便不必继续拿它替他们记“别一个人去”“还有哪口门后要一起认”。

      因为那些东西,已经不靠闻口记了。
      而是——靠人自己记住了。

      顾迟看着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谢明夷。”

      “嗯。”

      “你最近越来越会说这种一下就让我答不上来的话。”

      谢明夷眼底也带了点很淡的笑。

      “那你今晚别答。”

      “为什么。”

      “因为我有别的话要说。”

      顾迟微微一怔。

      不是没听清,而是这句话太少见——谢明夷很少会这样明明白白地先说:我有话。

      屋里灯很小,窗纸外的风也轻。顾迟看着他,心口一点点发热,却没有催。

      谢明夷静了半息,才缓缓道:

      “河灯那一夜,你说你每次回头都会先找我。”他停了停,“后来我一直在想,该回你什么。”

      顾迟喉间轻轻一动。

      他当然记得。也记得谢明夷那句“因为我会一直在你边上”。可如今听他再提起来,竟还是让心口那一点旧热又慢慢翻了上来。

      “那你想好了吗。”顾迟低低问。

      “想好了。”

      “是什么。”

      谢明夷看着他,目光很稳,也很静:

      “不是你每次回头先找我。”他说,“是以后你不用总回头,我也会先在。”

      这话一落,顾迟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很轻很轻,却也很牢很牢地按住了。

      不是热烈。
      却比热烈更难叫人平静。

      从前那句“我会一直在你边上”,已经够近。
      可这句更近。
      近得像不是回应,而是在往后把很多很多未说完的日子,也一起接了过去。

      “谢明夷……”顾迟声音都轻了几分。

      “嗯。”

      “你这算不算——”他停了一下,到底还是低低说了出来,“在哄我。”

      谢明夷眼底那点笑终于更清楚了一点。

      “你前头不是说过,我不会哄么。”

      顾迟看着他,忽然便笑了。

      “那你现在会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不是因为无话,而是有些话到了这里,反倒不必再继续往前硬逼半寸。它们已经在了,剩下的,会慢慢长。

      顾迟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看桌角那只收着闻口的小匣,忽然低低道:

      “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裴今天非要把闻口收起来。”

      谢明夷也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

      “为什么。”

      “因为有些东西再不收,就总像还要借它来证明什么。”顾迟说着,收回眼,看向谢明夷,“可现在不必了。”

      这句话太轻。
      可它和那只合上的小匣一样,都像终于把某一层前头还要借门、借口、借半寸旧物去确认的东西,轻轻放了下来。

      闻口不必挂在谁身上。
      因为路已经在了。
      人也已经在了。

      谢明夷看着他,低低道:

      “对。”

      顾迟静了片刻,忽然起身,走到桌边把那只小匣拿了过来。

      “做什么。”谢明夷问。

      顾迟没答,只把匣子放到他们两人中间,随后手指轻轻落在匣盖上,像在感受那里面静静收着的半寸旧舌。

      “我突然觉得,”他说,“它这样放着,比前头任何时候都更像是我们的东西。”

      不是你的。
      也不是我的。
      是——我们的。

      这句话太直了。

      直得连顾迟自己说完,都微微静了一息。可谢明夷却没有避,只看着那只匣,过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句:

      “嗯。”

      随后,他竟伸手,覆住了顾迟压在匣盖上的手。

      动作很轻。
      却没像从前那样一碰即收。

      顾迟指尖微微一紧,却也没躲。两个人的手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落在匣上,像不是在碰一件旧物,而是在把很多前头还没完全落稳的东西,也一并按了下来。

      门既止。
      账还在认。
      闻口收匣。
      而人,从今往后便一起往下走。

      顾迟低头看着两人叠在匣上的手,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原本总还隐隐悬着的东西,终于真正安安稳稳地落了。

      不是因为什么都结束了。
      而是因为到了现在,他终于不再只是“从门里出来的人”。
      也是一个能在白石渡这张亮着灯的桌边,把自己的手这样安安静静放在另一个人手下的人。

      “谢明夷。”他轻轻叫了一声。

      “嗯。”

      “我现在忽然觉得,顾怀竹那句‘后头只管去过活’,其实也没那么难。”

      谢明夷看着他,声音很低:

      “本来就不难。”

      顾迟笑了。

      “你现在说这句,倒很轻松。”

      “因为你已经开始了。”

      这话太像真。
      顾迟心口轻轻一热,便再没有往下说什么,只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

      像把那只小匣、里头那半寸闻口、以及很多后头还会继续有的日子,都一起轻轻按在了灯下。

      屋外河风很轻。
      白石渡的灯也还亮着。
      桌上认到一半的账仍在。

      可他们都知道——
      有些东西到了这里,已经不必再往前多说半寸了。

      因为它们会自己,在日子里,一天一天长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9章 番外六 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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