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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番外五 河灯照人 白石渡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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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渡后来有一晚,难得没摊满账。
不是因为账认完了,恰恰是因为裴终于看不下去,硬把桌上那几摞白帖、活名簿和后阁散页先收进了匣里,只留最外一本待明日再对的薄簿,便把灯一压,道:
“今晚不认。”
顾迟一怔。
“为什么。”
裴头都没抬,只把匣盖扣上。
“因为柳七娘说,今日河上要放灯。”他说,“再认下去,你们连天黑和人间是什么样都快忘了。”
这话太像裴。
明明是放人歇半夜,偏偏说得像在数落。
柳七娘在一旁正往竹篮里摆小河灯,闻言便笑了。
“也不只是看热闹。”她说,“近来认出来、补进账的人多,死账也补了好些笔。按白石渡旧习,这种时候总得往河里送几盏灯。”
顾迟听到这里,心口便轻轻一动。
不是伤感,而像这一句“死账也补了好些笔”,终于让那些白帖后头的人,不只是在纸上被认出来了。还真的要在活人的河上,得一盏灯。
“那就去。”他说。
柳七娘抬眼看他,笑意更深了一些。
“你一个人去?”
顾迟一顿,随即几乎立刻明白了她这句里那一点轻轻拨过来的意。不是打趣得太明显,可屋里谁听不出来——近来白石渡这一屋人,虽没人真拿这事说破,眼睛却都不瞎。
他还没来得及回,谢明夷已很平地接了一句:
“我也去。”
柳七娘果然笑出了声。
“行。”她说,“那你们两个把这篮灯拿去。”
裴坐在桌边,仍旧翻着自己那本薄簿,像对此并无兴趣。可等顾迟真伸手去提那只竹篮时,他却忽然淡淡补了一句:
“桥东风大,别在河沿站太久。顾迟肩上那处虽好得差不多了,吹狠了还是会酸。”
顾迟听见这句,耳根莫名热了一下。
不是因为裴提了伤,而是这话落在眼下,竟比平时更像一种不动声色的提醒——
你们去可以,别把人吹坏了。
谢明夷接过篮子,只应了一声:
“知道。”
两人便一道出了门。
白石渡今晚果然比平日更亮。
不是节日那种成排张灯,只是沿河停了许多小船,岸边也多了不少摊子和人声。有人卖热糖水,有人卖新糊的小河灯,还有小孩子蹲在河边,把已经点着的灯轻轻往水上推。灯一离手,便被水托着一点点往下游去,于是整条河都像慢慢亮了起来。
顾迟和谢明夷沿着河边往稍静一点的地方走。
竹篮里灯不少,都是柳七娘亲手糊的,样式很简,不花,只在灯罩侧面各写了一笔极淡的记号。不是旧名,也不是全名。像他们近来认账时那样,只留够真正该认的人,一眼认出来便好。
顾迟走了一段,忽然低低道:
“裴近来是不是越来越像顾怀竹了。”
谢明夷提着灯,偏头看他。
“为什么又这么说。”
“因为他现在连叫人出来放灯,都说得像在下药方。”顾迟道,“什么‘别把人吹坏了’。”
谢明夷听着,唇边极浅地动了一下。
“这句不是说你?”
顾迟看着他,轻轻啧了一声。
“谢大人,你现在怎么总爱故意问这种明知故问的话。”
谢明夷没有立刻接,只把脚步放慢了半寸。
不是因为难走,而像顾迟近来一旦说这种半真半近的话时,他反倒比从前更愿意顺着多留一寸。走到河边一处更静的石阶旁,他才把竹篮放下,道:
“因为你现在会答。”
这话一出来,顾迟便有些接不上了。
不是没法答,而是谢明夷如今说话,确实越来越会往前落半寸。既不逼,也不退,反倒总把那点顾迟原本还能装作没听见的近,一点点落实。
“那你问吧。”顾迟索性低低道,“我今天心情好,兴许真答。”
谢明夷看着他,眼底带了点极轻的笑,却并没立刻真问什么更直的,只先蹲下去,把篮里的灯一只只摆出来。
“先放灯。”
顾迟也跟着蹲下。
柳七娘做的灯极稳,灯底压得平,点起来后火头也不跳。顾迟拿起最上那只,看见灯罩边那一笔极浅的弯钩,便认出来了。
“柳七。”
“嗯。”谢明夷道,“这只是她自己糊的。”
顾迟把灯点着,轻轻放到水边。河水一托,灯便顺着石阶下那点缓水慢慢往外漂。不是很快,却很稳。
两人便一只只放。
有何三娘的。
有周平安的。
有陈二禾的。
也有后来闻既白从太常后阁旧簿里新翻出来、终于补进活人账上的那几个“待后认”之人。
放到最后,篮里竟还剩两只。
一只灯罩边写着很淡的一横一点,像“微”字拆开后留下来的最后一点余意。
另一只,则什么都没有。
顾迟看着那两只灯,心口微微一沉。
“柳七娘故意留的。”
“对。”谢明夷低声道,“一只是给顾怀竹。”
“那另一只呢。”
谢明夷没有立刻答,只把那只无字的灯轻轻拿了起来,看着河面漂远的那些灯,过了片刻才道:
“她说,留给还活着的人。”
顾迟呼吸轻轻一顿。
不是因为这话多特别,而是今夜这一路灯都在送给账上、纸上和总簿里终于被认出来的人。到了最后,竟还留一只无字的,给活着的人。
“怎么送。”顾迟低低问。
“自己决定。”谢明夷道。
顾迟看着那只灯,忽然就明白了——
柳七娘这盏灯,不是让他们送去祭谁。
而是让活着的人在终于从门里走出来之后,也替自己留一盏。
“你放么。”顾迟问。
谢明夷看着他,声音很平:
“一起。”
这句太轻。
却也太直。
顾迟喉间微微发热,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
“好。”
两人便都伸出手,一起扶住了那只无字的灯。
不是故意碰得很近,可竹灯本就小,一人一边托着,指尖便总免不了轻轻擦到一寸。河风今晚很柔,不像往日穿桥而过时那样冷。于是这一点极轻的碰,竟比门前、灯下和总簿旁那些更直的话还更清楚。
顾迟低头看着那盏灯,忽然道:
“谢明夷。”
“嗯。”
“我前头说,想问你要的,不只是闻口,是你。”
“我记得。”
“那我现在补一句。”顾迟声音更轻了一点,“不是因为门停了,也不是因为总簿开了。”
谢明夷转头看他。
河面灯多,水也亮。那些光映在顾迟眼底,竟把他平时说这种话时那一点总藏得很深的近,也照得更明白了。
“是因为——”顾迟顿了顿,到底还是把话落了下来,“我现在每次回头,都会先找你在哪。”
这句话一出,连他自己都静了一息。
不是后悔。
而是它终于比“以后若真还有门,我不再想一个人去了”更往前了一步。不是门前,并肩,或者闻口在谁身上。
只是很简单的——
我会找你。
而且,已经找成习惯了。
谢明夷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说不出来,而像这句话太轻,也太真,真到他反而需要一点时间,去把心口那点一直压得极稳的东西慢慢接住。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道:
“那你以后不用回头。”
顾迟微怔。
“为什么。”
谢明夷目光不避,声音也很稳:
“因为我会一直在你边上。”
河风在这一刻忽然很轻地拂过来。
顾迟只觉得胸口热得厉害,很多前头一直差着、一直留着半寸、总被门、账、灯和雨打断的话,到这一刻,竟忽然都不再显得那么难了。
因为谢明夷这句话,已经比任何“我也一样”“我明白”都更像答案。
不是承诺得很重。
可恰恰是这种很稳很平的“我会一直在你边上”,才最像他,也最叫人心里发紧。
顾迟看着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知道吗。”
“什么。”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会让我接不上了。”
谢明夷眼底终于也真有了笑意。
“那就别急着接。”
这话一出,顾迟便再也忍不住,唇边那点一直压着的笑意也终于更明显了一点。两人都没再往下说,只一起把那盏无字的灯轻轻放进了水里。
灯一离手,先轻轻晃了一下。
随后被水托住,稳稳向前。
没有名字。
也没有记号。
却比前头所有灯都更像属于他们自己。
顾迟看着那灯慢慢往河心去,忽然道:
“闻口还是先放你那儿吧。”
谢明夷偏头看他。
“怎么又提这个。”
“因为我刚刚忽然觉得,”顾迟声音低了些,“它在你那儿,像是对的。”
“只因为这个?”
顾迟看着河灯,过了片刻,才很轻地补了一句:
“也因为我想让以后真要走哪条路的时候,你都别只是陪我。”
“是和我一起。”
这话比前头“我每次回头都会先找你在哪”更沉一点。
沉在“陪”和“一起”的分别上。
谢明夷看着他,没有立刻接,只缓缓伸手,替他把被河风吹得有点乱的一缕头发拨开了半寸。
动作很轻。
也很自然。
像不是为了借此答什么,只是在这一刻,就是想这么做。
可顾迟心口却猛地一热。
不是因为这一下多越界,而是它终于比任何话都更像——他们之间那一点感情,已不再只长在话里。
“好。”谢明夷低低道,“那就一起。”
这一次,顾迟没有再说“嗯”或者“走吧”。
他只是看着谢明夷,忽然往前靠了半寸。
不是很多。
甚至只够让两人之间原本还留着的那点河风和灯光,都一下变得更近。
谢明夷显然也察觉到了,眼神轻轻一沉,却没退。
顾迟喉间微微动了一下,最后到底还是低低问出了那句:
“我现在若再差半寸,你还等么。”
这句话太轻了。
轻得几乎要被河上的灯和水声一并带走。可谢明夷听得很清楚,也明白这“半寸”指的已不再只是话。
他看着顾迟,许久,才低低道:
“不等了。”
下一瞬,他伸手,稳稳扶住了顾迟后颈。
不重。
却很稳。
顾迟只来得及呼吸一滞,唇边便落下来一个吻。
很轻。
也不深。
却比他们前头所有“差一点”“往前半寸”“我会说的”都更真。
不是门前那种一口气硬闯进去的近。
更像总簿开后、位销尽后,很多一直被压着不肯长出来的东西,终于在河灯、水声和白石渡这一条真正通往人间的河边,安安静静地长出来了。
顾迟闭了闭眼,胸口热得厉害。
不是因为第一次。
而是因为这一刻太像日子了。
不像惊心动魄。
也不像什么终于苦尽甘来的盛大时刻。
只是河灯在前,风在侧,眼前这个人真的在这里,而他们终于不再只借门和账去说彼此。
吻只停了很短一会儿。
分开时,顾迟眼底都还有一点没退尽的热。他看着谢明夷,半天才低低道:
“你不是说,不急着逼我把那一句在雨夜那间屋里说完么。”
谢明夷眼底那点笑意还没完全散,声音也比平时更低些:
“所以我等到今天了。”
这话太会回。
顾迟一时竟又接不上了,只能偏开眼,耳根却明显更热了。
河里的那盏无字灯已经漂出去很远,和别的灯并在一起,再看不出哪只是它。可顾迟知道,它还在。
就像他们刚刚那一下。
也已经在了。
“回去吧。”谢明夷低声道。
“嗯。”
“再不回去,裴会出来抓人。”
顾迟这回真笑出了声。
“你现在怎么也会说这种话了。”
“近墨者黑。”
“谢明夷。”
“嗯。”
“你这句太不像好话。”
“那你别学。”
两人便一道往回走。
没有再做什么更亲近的举动。可顾迟走到石阶最上那一段时,手却很自然地往旁边一伸,碰到了谢明夷手背。
不是故意试探。
更不像刚才河边那样,知道只差半寸便会发生什么。
只是想碰一下。
而这一碰之后,谢明夷也没有松。
十指没有真扣上。
却也没有分开。
只这样不轻不重地挨着,一起沿着白石渡河边那条亮着灯、有人声也有人间的路,慢慢往回走。
好像很多后头的日子,也会这样一点点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