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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们 4.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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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他们
在我喜欢司辰的那段时间里,身边还有一些人。他们不知道我喜欢司辰,或者知道但装作不知道。他们就那样待在我旁边,陪我上课、吃饭、在走廊上站着发呆、在操场上晒太阳、在考试前一起临时抱佛脚。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不紧不慢的。
沈安玥是其中最吵的一个。
她总是说一些我感觉我这辈子都说不出来的话。比如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她会忽然指着不远处的某个男生说“你看那个人的发型好像被狗啃过”,声音大得半条队伍都能听见。我拉她袖子,她不当回事,还转头跟我说“你拉我干嘛,我又没说他丑”。那个被说的男生正好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我恨不得把头埋进餐盘里。沈安玥倒好,冲人家笑了笑,转头继续排队。
“你都不怕丢人的吗?”我问她。
“丢什么人?我又没骂他,我说他发型像被狗啃过,那是事实。”
她说“事实”的时候理直气壮,好像她刚才说的不是一句冒犯别人的话,而是一条经过验证的真理。
我拿她没办法。她就是那种人——想到什么说什么,不怕得罪人,也不怕被人笑。她走在校园里,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都会跟她打招呼。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我跟她走在一起,经常是她在跟别人说“嗨”,我在旁边跟着点头。那些人我都不认识,但因为他们认识沈安玥,所以也顺便对我点一下头。
沈安玥有一种让人没办法讨厌她的能力。比如她借了你的笔不还,你可能会想要生气,但她会在第二天买一杯奶茶放在你桌上,说“赔你的”。你说“一支笔不用赔”,她说“奶茶我已经喝了,这杯是赔你的”。你打开一看,那杯奶茶的吸管已经插好了。
“你到底是要赔我还是你自己想喝?”
她笑一笑,不说话。她就是这样,你也拿她没办法。
有一次我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没哭,就是不想抬头。她走过来,没问怎么了,就站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她说:“要不要去小卖部?”
我说不要。
她又站了一会儿,说:“那我去买,你要吃什么?”
我说什么都不想吃。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把一袋东西放在我桌角。我抬起头看了一眼,是一瓶水和一包饼干。水是冰的,瓶壁上凝着一层水珠。饼干是我平时吃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你每天下午都吃啊,”她说,“你以为没人注意吗?”
我没有说话。那瓶水我喝完了。饼干没吃,放进了书包里,后来一直没拿出来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拿出来。可能是不舍得。
江念久坐在我前面。她的话不多,但每次回头借东西的时候会多看我一眼。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就是多看一眼。好像她在确认我是不是还好。
有一次我上课走神,盯着窗外发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回头,把一张纸条放在我桌上。
纸条上写着:“你没事吧?”
我写:“没事。”
她看完,把纸条折了两折,放进口袋。没有追问,没有再回头。她就是那样,不多问,但会让你知道她在。
她的课本上永远贴着彩色的便利贴,每一页都有,写着一些我看不懂的笔记。她那支荧光笔的颜色是淡紫色的,标记重点的时候会画得很直,不像我画得歪歪扭扭。她翻书的时候,那些便利贴从书页之间露出来,一片一片的,像秋天的落叶被她夹进了书里。
我问过她:“你贴这么多便利贴不麻烦吗?”
她说:“不麻烦啊,不贴我记不住。”
“可是你贴了我看你也没翻过啊。”
她想了想,说:“但是我知道它们在那里。知道它们在,我就觉得我复习过了。”
我不太懂这个逻辑,但后来我也买了一包便利贴。黄色的。贴在了课本的第一页。只贴了一张。上面写着两个字——司辰。那两个字我用很小的字写的,贴在书页的最角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我每次翻到那一页都会看到。看到的时候心跳会快一下。然后快速翻过去。
后来那张便利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我再也没找到它。
夏泽川坐在我旁边,是我同桌。话不多,数学很好。每次数学考试,他都是班里前几名。但他从来不会主动炫耀,也不会在别人考砸的时候说“其实这次题目不难”。他考完就把卷子往桌肚里一塞,该干嘛干嘛。
和他坐同桌的这段时间,我在这个陌生的学校里找到了一个支点。不是那种感情上的支点,是那种生活上的——旁边有一个人,你知道他会一直在那里,不会突然搬走,不会突然换座位。你们之间隔了一条过道,不远不近,刚好是可以借半块橡皮的距离。他不会打扰你,你也不会打扰他。
有时候我不会做题,犹豫很久,开口问他。他会看一眼题目,然后拿笔在草稿纸上写几步,推过来。不多解释,但我看得懂。他写的步骤很干净,没有废话,每一步都踩在得分点上。我照着他的写法写了一遍,交上去,发下来的时候那道题对了。
“谢谢。”我说。
“嗯。”他说。没有“不客气”,没有“没事”,就是“嗯”。
他不是冷漠。他可能只是觉得,这种事情不需要说太多。
他话少到什么程度呢?有一次我们一整个下午没有说话。不是冷战,不是闹别扭,就是没有什么要说的。放学的时候他收拾书包,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明天见”,就走了。
“明天见”是他跟我说过最多的话。每天放学,他都会说“明天见”。不管之前有没有说过话,不管那天是开心还是不开心,他都会在走之前说一句“明天见”。好像这是一个仪式,说完今天就算结束了,明天重新开始。
有一次他没说。那天他好像心情不好,一直在做题,做完一张又一张,头都没抬过。放学的时候他本子一合,书包一拎,走了。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空椅子,觉得哪里不太对。
后来我想,可能是“明天见”没听到。那句话像一个句号,没听到的话,这一天就没有真正结束。
第二天他来了,放下书包,没有提昨天的事。我也没有问。
第三天的放学,他又说了“明天见”。
就好像昨天那个空缺不存在一样。
顾清缘我不太熟。只知道他也是司辰的朋友。他坐在教室靠窗的那一排,夏天的时候喜欢把窗帘拉上,把自己整个人罩在阴影里。他长得很高,坐在最后一排,腿伸到过道上,老师经过的时候他会收一下,老师走过去了他又伸出来。
他跟夏泽川不同。夏泽川是安静,顾清缘是懒。不是那种不想动的懒,是对很多事情都提不起兴趣的懒。上课不举手,下课不聊天,作业按时交但从来不多做一题。他好像把所有的事情都控制在“刚好达标”的那条线上,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我坐在台阶上,看见顾清缘躺在操场边的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闭着眼睛晒太阳。旁边几个男生在踢球,球滚到他旁边,有人喊“清缘踢过来”。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没动。又喊了一声,他才慢悠悠地坐起来,把球踢回去,然后又躺下了。
我看着他,觉得他好像活在自己的时间里。别人的时间是快的,他的时间是慢的。别人在跑,他在走。别人在喊,他在听。别人在争,他在看。
我不知道司辰怎么会跟他成为朋友。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司辰不说话但还是在上课,顾清缘不说话是真的在睡觉。司辰交作业整整齐齐,顾清缘交作业的纸角永远卷着。司辰走路不快不慢,顾清缘走路像在晒太阳。
可能正是因为不一样,才能待在一起。一个不用争,一个不用急。两个人都不是那种要求别人做什么的人,所以待在一起很舒服。
沈安玥有一次问我:“你觉得顾清缘好看吗?”
我想了想,说:“还行吧。”
“就还行?”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很帅啊,”她说,“你不觉得吗?”
我看了看顾清缘,他正好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大,一点也不帅。
“不觉得。”我说。
沈安玥白了我一眼,说:“你眼光有问题。”
我没有反驳。我心里想,我的眼光确实有问题。我喜欢的人,说出来你也不会觉得他好看。但我没有说。沉默了一会儿,她说:“那你觉得咱们班谁最好看?”
我差点说“司辰”。那个名字差一点就从嘴里跑出来了。我咽了一下口水,说:“不知道。”
“不是吧,一个都没有?”
“那你觉得呢?”我把问题抛回去。
“我觉得顾清缘最好看,”她毫不犹豫地说,“夏泽川也还行,但是太闷了。”
她在说这些名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她不会因为说了谁好看就心跳加速,不会因为多看了谁一眼就记住那个画面很久。她的喜欢是说出来就可以收回去的。是不用负责任的。
我的不是。
所以我不能说。
江念久有一次问我:“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我跟她不太熟,但那个问题从她的嘴里问出来,好像没有那么难回答。可能是因为她说话的方式——她不会盯着你等答案,会在问完之后低头翻一页书,给你留出想的时间。
“有。”我说。
她翻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翻。
“是谁?”
我没有回答。她也没有追问。她翻了一页书,又翻了一页,好像在等我开口。
过了很久,我说:“说了你也不认识。”
“你不说我怎么认识。”
我笑了。她很少说这种话。
但我还是没说。她也没有再问。后来她从我的沉默里大概猜到了什么。
沈安玥不一样。沈安玥知道我说的是谁。但她从来不提。那天在厕所门口,我说了“司辰”,她说了“我也喜欢”,然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聊过这个话题。
她偶尔会在走廊上碰见司辰的时候拉一拉我的袖子,或者在我看她的时候挑一下眉毛。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表情,让我觉得被看穿了。但她不说,她就放在那里,像一个我们之间的小秘密。有时候我会想,她说了“我也喜欢”,是真的喜欢,还是只是想来一句“我也是”好结束话题?我没有问过她。有些问题问出来就不一样了。不问,还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问了的答案可能是“你是不是喜欢他?”沈安玥问我一样。我回答了,用玩笑的方式。说了“司辰”,说了“我觉得他长得挺好看的”。然后她说了“我也这么觉得,我也很喜欢他”。只有一句。再然后那个话题就彻底消失了。像扔进水里的石子,沉下去了,再也没有浮上来。
我们再也没有提过司辰的名字。下课的时候不说,吃饭的时候不说,一起上厕所的时候也不说。那个名字在我们之间成了一个禁区。不是不能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说多了显得奇怪,不说,又显得刻意。所以我们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当作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她记得。
那次她拉我去厕所又走回来的路上,她拉我走过去说了那句话。那句“司辰,你长得很好看”。我记得她说这句话时候的语气和笑。我记得他抬起头时懵懵的表情。我记得我们俩笑着跑掉之后的安静。我记得那天的草拔了很久。
她可能也记得。
但她从来不提。
沈安玥是那种会在你不开心的时候用她自己的方式安慰你的人。她不会说“你怎么了”,不会说“别难过了”,她会说“你知不知道昨天那个新闻笑死我了”,然后给你讲一个你认为根本不好笑的笑话。她讲完之后自己笑得前仰后合,你看着她笑,你也会跟着笑。不是因为笑话好笑,是因为她笑得实在太好笑了。
江念久不一样。江念久是安静的。她不会用很多话去填满你心里的洞,但她会在你面前坐下来,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翻,让你觉得旁边有一个人在。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任何事。就是她在。
夏泽川也不一样。夏泽川的陪伴是那种“你需要的时候我在,你不需要的时候我就做自己的事”。他不会主动问你“要不要帮忙”,但你开口了,他会帮。
你帮他也不会多说,不会让你觉得欠了人情。
顾清缘?顾清缘大概不会觉得自己在“陪伴”任何人。他就是他自己。你存在或者不存在,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区别。但奇怪的是,你知道他在。你知道在教室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人躺在椅子上,闭着眼,翘着腿,对什么都不在乎。那个“不在乎”本身,有时候是一种安慰。因为它让你觉得,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值得紧张。
那些陪在我身边的人,他们可能不知道我心里装着谁。但他们知道我心里有一个人。他们不问,他们也装不知道。
他们就这样,在我旁边。
在我看着他的时候,他们在旁边。
在我记住他的时候,他们在旁边。
在我以为自己喜欢了很久、实际上才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也在旁边。
我从来没有跟他们说过谢谢。
现在说,好像也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