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宋屿澈

7、日常 第四章

　　第四章暗恋
　　4.1 日常

　　后来我才发现，暗恋一个人的方式有很多种。有些人会写情书，有些人会告白，有些人会想尽办法靠近对方。但我哪一种都不是。我只是看着。

　　看着，记住。记住，再看。

　　反反复复，像在做一件不需要结果的事。

　　我开始知道他的作息。不是故意去打听的，是看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他每天早上七点二十五分左右到教室。不早，不晚。太早了教室里没人，太晚了会被班主任盯。他卡在那个刚刚好的时间，背着那个黑色的旧书包，从前门进来，路过我的座位，走到自己的位子上。他把书包放下，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然后趴在桌上眯一会儿。他趴着的时候脸朝着窗户，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肩膀的轮廓。有时候他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在枕着的手臂上方。我盯着那一小撮头发看过很久，看它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趴在桌上的样子很安静。不会动，不会翻身，就是那样睡着。有时候他的课本会翻开扣在桌上，风从窗户吹进来，书页轻轻翻动，他也不会醒。我不知道他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只是在闭眼。我没有问过。我只是看着。有一次他的书页被风吹过了好几页，停在了一个从没见过的章节。后来他醒了，看了一眼页码，皱了皱眉，一页一页地翻回去。他翻得很慢，像怕把纸翻破了。翻到了原来的位置，用手压了压，又趴下去了。

　　他中午去食堂的时间比大多数人晚一些，等前面排队的人少了再去。食堂高峰期的时候，排队能排到门口，端着餐盘找不到座位，到处都是人。他不喜欢那样。所以他等。等大部分人吃上了，他才慢悠悠地从教室出来，走下楼梯，穿过操场，走进食堂。那时候食堂已经不挤了，零零散散地坐着一些人。他端着餐盘，找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一个人吃。

　　他吃得很快，但不会狼吞虎咽。他会把饭菜分开吃，先吃菜，再吃饭，最后喝汤。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养成的这个习惯。可能是因为这样吃比较快，可能是因为他喜欢一样一样地来。他不会在吃饭的时候做别的事情，就是吃饭。筷子夹起来，送到嘴里，嚼，咽下去。再夹。整个过程很安静，不会发出吧唧嘴的声音，筷子也不会碰到碗沿叮叮当当地响。吃完了，把餐盘收了，站起来，走回教室。

　　他回教室之后，会趴在桌上睡午觉。或者不睡，就趴着。有时候他把手臂枕在头下面，有时候他把校服外套搭在头上挡光。他的校服外套是深蓝色的，袖口有一小块墨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去的。我注意过那块墨水渍很多次，一开始是一小点，后来变淡了，再后来好像洗掉了。洗掉之后那块的布料比其他地方稍微硬一点点，颜色也稍微浅一点点。要很近才看得出来。我没有离很近，我只是远远地看。但看久了，一些很小的东西也会变得很清楚。

　　每次上课前，我都会看他拿出哪本书。语文课的时候他会拿出那本被翻得有点卷边的课本，课本的封面右下角有一个折痕，折痕很深，纸张已经发白了。数学课的时候他会拿出那本名字栏一直空着的练习册，练习册的封面有一点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他的数学练习册从来不写名字，但每次发下来他都知道哪本是自己的。可能他记住了本子的样子，可能他不在乎拿错。我不知道。

　　英语课的时候他会拿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里面夹着所有的试卷和讲义。文件夹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圆了，蓝色也褪成了浅蓝。他打开文件夹的时候动作很轻，生怕把里面的纸扯坏。他把试卷一张一张地拿出来，按顺序排好，再用文件夹压住边角。他不会像有些人那样把试卷随便一折往桌肚里一塞。他的试卷永远整整齐齐的，没有折角，没有涂鸦，没有吃东西留下的油渍。

　　上课的时候，他偶尔会走神。不是那种发呆的走神，是眼睛还看着黑板，但眼神已经不在那里了。老师叫他回答问题的时候，他有时候能答上来，有时候答不上来。答不上来的时候他不会尴尬，就说“不会”，然后坐下来。声音不大，但很稳。好像答不上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不会像有些人那样脸红，也不会像有些人那样找借口说“我还没复习”。他就是说“不会”，然后坐下，翻开课本，自己看。

　　有一次老师叫他上黑板做题。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他站在黑板前停了几秒，粉笔在手里转了一下，然后开始写。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细细的摩擦声。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看自己写的步骤，又看了看题目，然后继续写。最后他写完了，答案是错的。老师说了句“思路是对的，计算有误”，他点点头，放下粉笔，回到座位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沮丧，没有懊恼。就是知道了，然后坐下。

　　我觉得他很适合穿校服。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是因为他的气质就是那种不急不慢的、不需要用衣服来证明什么的气质。校服穿在他身上不大不小，领口总是敞开着，露出里面T恤的领子。有时候是灰色，有时候是黑色，有时候是深蓝色，偶尔是白色。他好像不在乎自己穿什么，但又不会穿得很随便。就是刚好。

　　他的头发不长不短，刘海有时候会遮住眉毛。他不会像有些男生那样用发胶把头发固定住，也不会弄很夸张的发型。就是洗完头吹干，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上课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用手撩一下刘海，把挡住视线的那几根拨到一边去。那个动作很小，很快，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我注意过很多次。他的手指从额前划过，刘海被拨到一侧，露出额头。那一刻他的脸看起来不太一样，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能是额头露出来之后整个人显得更明朗一些。

　　他的手不算大，手指很直，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他的手上没有戴任何东西，没有手链，没有戒指，没有手表。就是手。写作业的时候，他的握笔姿势很标准，不偏不倚。笔尖落在纸上，字迹工工整整。他不会像有些人那样把笔转来转去，也不会咬着笔帽发呆。就是写。写完了，把笔放下，合上本子。

　　他的手肘上有一块疤，不大，圆形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点。我不知道那个疤是怎么来的，可能是小时候摔的，可能是被什么东西烫的。我没有问过。我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看到它。夏天他穿短袖的时候，那块疤露在外面，在左手手肘偏下的位置。他做作业的时候左手搭在桌上，那块疤正对着我的方向。我盯着它看过很多次，想象它原来的样子，想象他小时候摔倒的时候有没有哭。当然，这些都是我想象的。他可能早就忘了那块疤是怎么来的。但我替他想了很多种可能。

　　他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他不会赶路，也不会拖延。就是走，稳稳地走。从教室到食堂，从食堂到操场，从操场到校门口。他走的路线很固定，不会绕路，不会突然改变方向。如果你看过他一次，你就知道他下次会怎么走。我验证过很多次，没有一次猜错。但我从来没有故意去等他。我只是刚好在那个时间刚好在那个地方，然后刚好看见他走过来。我这样告诉自己。

　　他笑的时候很少。大多数人笑是因为开心，他笑好像只是因为这件事值得笑一下。笑完就收，不会多停留一秒。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一下，不是那种很明显地弯，是稍微弯一点点。如果你没有在看他，你不会发现他在笑。但我发现了。每一次都发现了。然后我会在心里把那个画面存下来，放进那个只有我知道的抽屉里。

　　他不怎么跟女生说话。不是害羞，不是高冷，是没什么好说的。他有他的圈子，几个男生，下课的时候偶尔聚在一起聊几句。聊的无非是游戏、球赛、考试。他不会在这时候说很多话，大多是听，偶尔插一句。说完就散，各回各位。他不会跟谁特别亲近，也不会跟谁特别疏远。他对所有人都差不多，不远不近的，像一个温度恒定的物体，不会突然变热，也不会突然变冷。

　　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音乐，不知道他周末在家做什么，不知道他最好的朋友是谁，不知道他有没有跟家里人吵过架，不知道他晚上几点睡觉，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想过一些有的没的。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以为自己喜欢他。

　　喜欢了很久。

　　那几年，我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看他的座位。他坐在那里，我就安心。他不在，我就开始想他今天怎么了。我想了很多种可能，生病了、家里有事、睡过头了。每一种都在我脑子里转过好几遍。但我不敢问。我没有资格问。我们只是同学，连朋友都算不上。我没有任何理由去关心他是不是迟到了。

　　所以我就不问。

　　等他来了，我看一眼，然后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永远不会知道，他每天走进教室的那几秒，有人屏住了呼吸。

　　我在走廊上碰到他的时候，会故意看别的地方。不是不想看，是怕看太久被发现。所以我在他看过来之前就把目光移开了。我看了无数次他的侧脸，也直视过他无数次。只是每一次直视，我的心跳都会快到让我觉得周围的人能听到。

　　我在食堂排在队伍里的时候，会偷偷看他坐在哪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我端着餐盘找座位的时候，会选一个能看到他又不太明显的位置。坐下来，吃饭，眼睛不看他，但余光一直在那里。

　　我在操场上体育课的时候，会看他在哪个方向。有时候他在踢球，有时候他在跑步，有时候他只是站在树荫下跟人说话。不管他在做什么，我都能在三秒钟之内找到他。我的眼睛好像被设置了一个程序，自动搜索“司辰”，然后锁定。我试过不看他，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但过不了多久，我的眼睛就会自己跑过去，像被一根线牵着。

　　那根线看不见，但很结实。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喜欢是那种很轻很薄的喜欢。像春天的柳絮，风一吹就散了，但风不吹的时候，它就在那里，轻轻地飘着，飘在你眼前，飘在你肩膀上，飘在你手心里，你一握就碎了，但你不舍得握。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你知道你在意。

　　你在意他今天有没有笑，在意他的头发有没有剪，在意他的校服有没有换，在意他今天跟谁说了话，在意他说话的时候有没有看你一眼。

　　你在意所有和他有关的事情。但你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你在意。

　　因为一旦被别人知道了，这份喜欢就不纯粹了。它会变成别人的谈资，变成课间八卦的话题，变成“你知道吗，那个谁喜欢那个谁”。你不想那样。你想让它待在你的心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不被任何人打扰。

　　所以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除了沈安玥问我的那一次。

　　那一次我说了。

　　以玩笑的方式。

　　但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提过。

　　我把这份喜欢收好了，放在心里最里面的一个抽屉里，上了锁，把钥匙吞下去了。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喜欢下去。

　　一直看，一直记，一直等。

　　等什么？

　　我不知道。

　　也许等一个奇迹。也许等他某天突然回头看我一眼。也许等他主动跟我说一句话。也许等我自己终于鼓起勇气走过去。

　　但奇迹没有发生。

　　他没有回头看我。

　　他永远不会知道，有一个人看了他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