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淮》雪下吟霜

51、温宿的生日 “以后有我

　　黑色轿车平稳行驶在柏油马路上，车内外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车窗外，七月正午的日光铺得满地都是，路边香樟的枝叶被晒得发亮，树影一排排飞速向后掠过去。隔板把驾驶座和后排隔开，管家安安静静在前边开车，后排只剩下谢屿淮与温宿两个人。

　　两个书包堆在车厢角落，车内空调徐徐吹着凉风，消解掉从学校带过来的满身燥热。

　　谢屿淮翘起二郎腿，后背松弛靠在座椅上，脑袋偏向温宿这一边，尾音轻轻上扬，懒洋洋开口。
　　“姐姐。”

　　这两个字落下来，温宿脸颊瞬间烧起来，耳尖泛开一层薄红。她身子微微往旁边挪了半寸，抬眼看向谢屿淮。
　　“等等，谢屿淮，你怎么知道我比你大？”

　　谢屿淮嘴角挂着一点浅浅的笑意，目光落在她泛红的侧脸。
　　谢屿淮：“我看见你给余梦写朋友档案的时候了。”

　　温宿愣了愣，指尖无意识攥了攥自己校服的衣角。
　　“什么时候看到的？那份本子我一直收在课桌里面。”

　　“之前午休，你出去接水，本子摊开没合上。”谢屿淮语调慢悠悠的，一字一顿报出日期，“10月27日，对吧。”

　　温宿瞳孔微微一缩，坐在位置上没说话。

　　“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谢屿淮身子往她这边凑近一点，座椅皮革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那时候我们就已经认识了，我可以去给你过生日的。”

　　温宿视线垂下去，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车厢外面车流的声响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过了好一会，她才慢慢出声，声音很轻。
　　“那时候爸爸妈妈外出工作不在家。”

　　她顿了顿，指尖互相蹭了蹭。
　　“生日也没有好好过，我自己买了一小块蛋糕，一个人吃完的。”

　　说完这句话，车厢安静片刻。

　　谢屿淮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少年脸上那点戏谑散漫慢慢收了起来。他往她的方向又靠近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呼吸几乎交叠在一起。

　　谢屿淮：“那往后，有我在的时光里，陪你过好不好。”

　　温宿抬眼望向他，撞进他直直望过来的眼神里。窗外晃动的光斑落在谢屿淮的眉眼，少年的眼神认真，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味。

　　温宿心口轻轻跳了一下，她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看向车窗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路边店铺招牌一闪而过，阳光落在玻璃上晃出细碎的光点。
　　“不用特意记挂这件事。生日而已，过不过都没关系。”

　　“怎么能没关系。”谢屿淮不依，胳膊搭在座椅靠背上，半侧过身子对着她，“别人有的，你也该有。上次期末你答应我的奖励还没兑现，过生日这件事，也算另外一桩约定。”

　　温宿：“你不要什么事情都往约定上面套。”

　　“本来就是。”谢屿淮低低笑了一声，车厢里回荡开浅浅的笑声，“考察期我熬过来了，成绩也拿出来了，总该多争取一点属于我的东西。”

　　温宿抿住嘴唇，没有接话。

　　轿车转过一个十字路口，车身轻微晃动了一下。放在角落的书包滑出来一点，谢屿淮伸手捞了一把，把书包推回原位。做完这个动作，他的胳膊离温宿更近，袖口扫过她的小臂。

　　温宿身子微微一缩，往窗边挪了挪。

　　谢屿淮瞧见这个小动作，没有继续往前凑，却也没有拉开距离。
　　“去年生日，就只是一块蛋糕？没有别的？”

　　“放学回来，超市随手买的。”温宿低声说着，“家里空荡荡的，吃完蛋糕就写作业睡觉了。”

　　“就一个人？”

　　“嗯。”

　　温宿回忆起那天十月末的晚上，窗外刮着凉凉的秋风，屋子里灯开得很亮，却没有一点人声。小小的奶油蛋糕摆在餐桌上，蜡烛她也没有点，拿勺子一点点挖着吃完，盒子最后自己收拾丢掉。

　　那件事过去挺久，她很少跟别人提起。今天被谢屿淮问起，那些画面又清清楚楚浮上来。

　　谢屿淮安静听她说完，车厢里空调呼呼送出微风。
　　“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他说得很平淡，没有夸张的措辞，可落在车厢里面，格外清晰。

　　温宿转头看他。
　　“你暑假还有别的安排，不一定刚好赶上。”

　　“我可以调整。”谢屿淮回答得干脆，“10月27日，我记牢了。手机备忘录已经存过一遍，不会忘掉。”

　　温宿：“你什么时候记的。”

　　“看到档案那天，回去就记下了。”谢屿淮望着她，“我那时候就在想，怎么会有人自己一个人过生日。”

　　轿车继续向前行驶，穿过成片居民区。路边有放学结伴闲逛的学生，三三两两拎着冷饮，说说笑笑从人行道走过。

　　谢屿淮看着窗外外面那群同龄人，又转回目光落回温宿身上。
　　“那次午休，我本来只想扫一眼本子，谁知道刚好翻到你的那一页。名字、生日，全部写得清清楚楚。余梦的那一页就在旁边。”

　　温宿想起那个笔记本，那是她用来记录身边朋友小信息的本子，会记下大家的喜好、生日，方便记着。平时都塞在课桌抽屉深处，那天中午出去接热水，匆忙之间摊开，忘记合上。

　　没想到被谢屿淮看见了。

　　“那个本子，我之后就收好了。”温宿小声说道，“没想到会被你看到。”

　　“算巧合。”谢屿淮，“不过也挺好，至少我知道了一件我不知道的事。”

　　他顿了顿。
　　“之前我一直以为我们年纪差不多，完全没往这方面想。看到日期才算明白，原来你比我大。”

　　温宿脸颊热度还没有完全退下去，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校服布料。
　　“所以你刚刚才故意叫我姐姐。”

　　谢屿淮低笑出声，肩膀轻轻颤动。
　　“不然呢，拿到新线索，总要试一试。”
　　“姐姐，以后都可以叫你这个吗？”
　　“你别乱喊。”温宿瞪他一眼。

　　“私下又没有外人。”谢屿淮丝毫没有收敛，“这里只有我们两个，管家隔着隔板听不见。”

　　温宿看向前方的隔板，薄薄一层木板，把驾驶舱隔开。确实，后边的对话前面听不到。可就算如此，被他这样叫，心里依旧一阵阵发慌。

　　“也不行。”

　　谢屿淮也不逼她，只是眼底带着笑意，安安静静看着她。

　　车子驶过一片商业街，街边奶茶店、零食铺子一排接着一排。玻璃橱窗透亮，空调冷气从店门缝隙往外飘。不少暑假出来闲逛的年轻人进出店铺。

　　谢屿淮望向窗外的商铺。
　　“等会路过前面的商圈，我们可以停下来买点东西。”

　　温宿：“不用绕路送我回家就好。”

　　“不算绕路。”谢屿淮，“正好暑假，马上大把空闲时间。我们可以约出来，逛书店，喝东西。之前说好的奖励，总不能只口头说说。”

　　话题绕回之前的约定，温宿避开他的视线，指尖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玻璃被太阳晒得带着温度，指尖贴上去，又很快变得温热。

　　“奖励的事情，等到见面再说。”

　　“行。”谢屿淮应下，却紧跟着补上一句，“但是生日的事，不许打折扣。”

　　温宿轻轻叹气。
　　“谢屿淮，你什么都要敲定得死死的。”

　　“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当然要记清楚。”谢屿淮身子靠着座椅，语调松弛，“考察期我一步步熬过来，成绩往上冲，收敛性子。我不想很多事情稀里糊涂过去。”

　　这句话讲出来，车厢气氛安静下来。

　　温宿心里清楚，这大半个学期，谢屿淮实实在在的改变。从前张扬肆意，慢慢沉下心读书，收敛脾气，一次次逼着自己往前走。这些她全部看在眼里。

　　轿车继续往前开，路上遇到红灯，缓缓停下。窗外的行人来来往往。

　　谢屿淮手肘撑在车窗边沿，侧脸落在斑驳光影里。
　　“说真的，一想到去年生日你一个人吃蛋糕，我心里不太舒服。”

　　温宿垂眸：“都过去了。”

　　“过去了也可以补回来。”谢屿淮看向她，“今年，我陪你。蛋糕、礼物，全部由我准备。”

　　温宿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少年眼神坦荡，没有玩笑的戏谑。

　　“万一那天我们有别的事呢。”

　　“我优先你的生日。”谢屿淮说得干脆，“什么事都可以往后挪。”

　　红灯跳转绿灯，车子重新启动，平稳向前滑行。

　　温宿沉默片刻，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再说吧，距离十月还有很久。”

　　“久才好，我有充足时间准备。”谢屿淮，“我不会随便糊弄。”

　　他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
　　“你喜欢什么口味的蛋糕。”

　　温宿没有立刻回答，脑子里回想上次独自吃掉的那块小蛋糕。
　　“普通奶油就可以，不要太甜。”

　　“水果？慕斯？”

　　“水果的还行。”

　　谢屿淮默默在心里记下。

　　车厢又安静下来，只有轮胎摩擦路面持续的低响。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两人中间的座椅空隙。

　　谢屿淮悄悄往旁边挪了一点，胳膊碰到温宿的胳膊。温宿没有躲开。

　　肌肤相触那一小块地方，温度慢慢升上来。

　　谢屿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暑假这么长，我们可以多见几次。不光为奖励，也可以随便走走。”

　　温宿：“暑假我也会安排看书刷题。”

　　“我可以陪你。”谢屿淮，“找一家安静的咖啡店，各自看书，累了就聊聊天。”

　　温宿思索几秒。
　　“看时间吧。”

　　没有直接拒绝，谢屿淮眼底亮起来。

　　轿车穿过又一个路口，距离温宿家的小区越来越近。远处成片居民楼渐渐映入眼帘。

　　谢屿淮望着前方，又转头看向身侧的女孩。
　　“对了，除生日之外，还有一件事。”

　　温宿看向他。
　　“什么。”

　　“暑假见面，之前说好的肢体奖励。”谢屿淮微微挑眉，“你可别忘了。”

　　温宿脸颊再次泛起红色，伸手轻轻推了一把他的肩膀。
　　“你能不能不要时时刻刻记着这件事。”

　　“重要的事当然要记牢。”谢屿淮笑得眉眼舒展，“我努力换来的，怎么能随便忘掉。”

　　车子慢慢减速，已经驶入温宿家所在的街道。路边行道树浓密，把路面遮出大片阴凉。

　　温宿看向窗外熟悉的楼房，知道马上就要到家。

　　谢屿淮弯腰，伸手把角落的书包拎过来，递到她手里。
　　“快到地方了。”

　　温宿接过书包抱在怀里，布料带着车厢冷气的凉意。

　　轿车缓缓停靠在小区大门边上。管家从驾驶位回头，隔着隔板轻声请示。
　　“少爷，已经到目的地。”

　　谢屿淮应了一声。

　　他转头看向温宿。
　　“我就不进去了。记得，两件大事。暑假的见面约定，还有十月二十七，你的生日。”

　　温宿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面。外面滚烫的热浪瞬间扑过来，和车厢内的凉爽形成鲜明对比。

　　她站在车边，回头看向坐在后座的谢屿淮。
　　“我记着了。”

　　谢屿淮：“手机不要失联，我会找你的。”

　　“嗯。”

　　温宿把书包背好，转身朝着小区大门走进去。

　　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谢屿淮坐在后座，隔着车窗玻璃，目光一直追着那个背影，直到身影拐进楼栋拐角看不见。

　　他抬手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找到刚刚保存的文字。

　　【温宿，生日10月27日，水果奶油蛋糕，不要过甜。暑假约见，兑现奖励。】

　　光标停在末尾，他又额外打上一行字：今年生日，不会再让她一个人。

　　保存完毕，把手机锁屏。
　　“管家，我们回家。”

　　管家应声，车子缓缓驶离小区门口，汇入马路上往来的车流，朝着另一个方向开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