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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肯回答的问题 地下车库的 ...

  •   地下车库的灯光冷白得有些刺眼。

      林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只装了垃圾的塑料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袋子边缘勒进掌心,带来一点钝钝的疼,却远不及此刻胸口那阵骤然收紧的窒息感。

      周叙站在她面前,目光沉静,语气也并不激烈。

      可正因为太平静了,才显得更无处可逃。

      ——林晚,当年你为什么走?

      这个问题像一把迟到了很多年的刀,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她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重逢之后,她其实一直隐隐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被问出口。周叙这样的人,不会甘心让一段关系莫名其妙地断掉,更不会轻易接受一句模糊的“都过去了”作为答案。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是没有准备好。

      不是不知道怎么说,而是根本说不出口。

      因为一旦开口,就意味着要把那些年最狼狈、最混乱、最不堪回首的东西重新摊开。那些她拼命藏好的窘迫、疲惫、无力、自卑,那些她以为只要自己闭口不提,就能随着时间一起埋掉的旧事,都会被重新翻出来,暴露在灯光底下。

      而她最不愿意看见那些东西的人,偏偏是周叙。

      空气安静了很久。

      车库里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很快消失。灯光落在两人之间,把那几步短短的距离拉得像隔着很多年。

      林晚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得有些发涩。

      “我已经说过了。”她低着眼,避开他的视线,“家里出事,我顾不上别的。”

      “这不是全部原因。”

      周叙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给她任何回避的空间。

      林晚呼吸一滞。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全部原因。

      可他为什么连这一点都能看出来?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周叙。车库的冷光落进他眼底,那双眼睛仍旧很深,深得像很多年前她最不敢直视的时候。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像已经把她看得七七八八。

      林晚忽然有些想笑。

      笑自己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躲不过这种被他轻易看穿的感觉。

      “那你觉得呢?”她声音淡下来,像故意在给自己竖起一道刺,“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原因?”

      周叙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几秒后,他低声开口:“你在躲我。”

      林晚指尖一颤。

      “不是躲所有人,是只躲我。”周叙嗓音很低,平静得近乎残忍,“你对别人至少还留一句话,对我什么都没留。林晚,你到底是在怕我,还是怕你自己?”

      最后那句话落下时,林晚胸口狠狠一震。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怕他说出那个她一直不愿意承认的答案。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堵住了一样,半天发不出声音。塑料袋在掌心里被攥得窸窣作响,像她此刻被拉扯到发皱的神经。

      “周叙。”她终于开口,声音却低得厉害,“你别问了。”

      “为什么不能问?”

      “因为没意义。”她提高了一点音量,像终于逼着自己撑起了最后一点冷静,“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你现在知道原因能怎么样?时间会倒回去吗?还是你觉得,知道了之后,所有事就都能算清?”

      周叙看着她,眼底那点沉静一点点压深。

      “我不是要算清。”他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当年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这句话太直,也太重。

      林晚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她当然知道周叙是什么意思。

      正因为知道,才更没法回答。

      把他当成什么?

      当成那个她在最好的年纪里真正动过心的人,当成那个明明已经走得很近、只差一步就能名正言顺地留在彼此身边的人,当成那个她最想靠近、却也是最不敢拖进自己烂摊子里的人。

      可这些话,她怎么说?

      难道要她承认,当年她不是不喜欢,而是太喜欢了。喜欢到一想到自己后面要面对的那堆烂事,第一反应不是把他拉住,而是下意识把他推开。喜欢到她连一句“等我一下”都不敢说,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让那样一个人站在原地等。

      她闭了闭眼,压下喉间那阵发涩的热意,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我当你是一个不该被我拖下水的人。”

      周叙神色一顿。

      林晚看着他,扯出一个很淡的笑,那笑意却一点也没到眼底。

      “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地下车库安静得过分。

      周叙看着她,眼底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裂了一下,可很快又被更深的情绪压了回去。

      “你又在替我做决定。”他说。

      林晚心里一滞。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那种开会开到深夜的身体疲惫,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漫上来的、很久都没有真正消失过的厌倦。她厌倦了被追问,也厌倦了自己永远只能用这种防御的方式来应对。更厌倦的是,明明她也知道,周叙不是她该拿来发脾气的人,可她所有最难堪的失控,偏偏都只会在他面前露出来。

      “随你怎么想吧。”她低声说,“反正我现在也说不出别的了。”

      她说完,绕过周叙就想走。

      可刚迈出一步,手腕忽然被人扣住。

      力道不重,却足够让她停下来。

      林晚身体一僵。

      周叙的掌心有些凉,扣在她腕骨上时,那点温度却像烫进了皮肤里。她低头看着那只手,呼吸一点点发紧。

      “放开。”她声音轻,却很绷。

      周叙没有立刻松手。

      “你每次都这样。”他看着她,嗓音压得很低,“一说到关键的地方就走。林晚,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说,别人就永远拿你没办法?”

      这句话像一下戳中了她最脆弱的地方。

      林晚猛地抬起头,情绪终于被逼得失了控:“那你要我说什么?”

      她眼底发红,语速也快了起来:“说我当年家里一塌糊涂,说我爸住院欠了一堆钱,说我连明天还能不能继续读书都不知道?还是说我那时候每天睁眼都在想怎么把日子熬下去,根本没有力气再去管别人的感受?”

      话一出口,空气像瞬间凝住了。

      林晚自己也愣了愣。

      这些话她原本没想说,至少没想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说出口。可它们还是被逼了出来,带着某种压了太久后的锋利和狼狈,一下撕开了那层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周叙手上的力道微微一松。

      林晚像被自己刚才的失控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连眼神都不敢再多停留一秒。

      “现在你知道了。”她声音很轻,却已经哑得厉害,“满意了吗?”

      她说完便转身往电梯口走,脚步很快,像生怕自己再慢一点,就会彻底撑不住。

      周叙没有再追上来。

      可林晚知道,他还站在原地。

      那种视线明明没有碰到她,却比任何触碰都更让人难受。

      电梯门打开又合上,镜面里映出她一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直到数字开始往上跳,她才像终于能喘气一样,靠在电梯壁上,慢慢低下头。

      手腕上还残留着一点被握过的温度。

      她抬手按了按眼角,指尖冰凉。

      很多年前她就知道,自己最狼狈的时候,最不该遇见的人就是周叙。因为别人看见她的狼狈,顶多是同情、惊讶、或者随手一提就过去了。可周叙不一样。他会看得太认真,问得太深,像非要把她层层包裹好的壳一点点剥开,看到最里面那个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脆弱又不堪的内核。

      偏偏她又总是拿他没办法。

      哪怕到今天也是。

      这一晚,林晚几乎没怎么睡。

      她知道自己失态了。

      地下车库那几句话,已经足够让周叙听出很多事。哪怕她还是没把全部真相说出来,可那种被逼到极点后露出的裂缝,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彻底的失守。

      第二天上班时,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办公区里人来人往,键盘声、打印机声、茶水间的说话声一如往常,所有日常都照旧运行着,仿佛昨晚那场对峙根本没有发生过。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从周叙在车库里问出那句“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开始,他们之间原本勉强维持的那层工作边界,就已经被撞开了一道口子。

      而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把它重新补回去。

      上午十点,项目组例会照常开。

      这次甲方没有来,只有内部先过一轮。主管显然心情不错,提案推进顺利,加上昨天设计组那边挨了批,他今天对内容组的语气都客气了不少。只是中途说到甲方那边的反馈时,他随口提了一句:“周总昨天晚上又单独发了补充意见,细得有点不像他平时风格。林晚,你这边多留意着点,别让人家一直替我们收尾。”

      会议桌旁有人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并不明显,却足够让林晚感觉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她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只低头记着笔记。

      可不远处的顾承风却慢悠悠抬了抬眼。

      他今天是代表甲方过来旁听的,原本一直懒懒靠在椅背上,像对这种乙方内部会并没多少兴趣。直到主管那句话落下,他才像终于嗅到点什么似的,视线意味不明地在林晚身上停了停。

      散会后,人陆续往外走。

      林晚收拾文件时,顾承风不知什么时候晃到了她这边,手里还端着杯刚接的咖啡,语气随意得像是闲聊:“林编辑。”

      林晚抬头:“顾总。”

      “别这么客气。”顾承风笑了笑,“我不管内容,不用这么正式。”

      他说着,目光在她桌上的稿子上扫了一眼,忽然像漫不经心似的问:“你和周叙,认识很多年了吧?”

      林晚动作一顿。

      她抬起眼,看见顾承风脸上还是那副散漫含笑的样子,可那双眼睛分明清醒得很。这个人看着总像什么都不太上心,可越是这种人,越容易在不经意间把别人的情绪看得太透。

      “大学校友。”林晚答得依旧简短。

      顾承风“哦”了一声,像是信了,又像是根本没打算深究。他抿了口咖啡,懒懒笑道:“那挺巧。认识这么久,还能让周叙亲自盯方案、改细节、卡流程,待遇不低。”

      林晚没接这个话。

      顾承风看着她,忽然弯了下唇:“你别误会,我不是来打听八卦的。我只是有点好奇,原来周叙也不是对谁都那么公事公办。”

      这句话说得太轻描淡写,反而让林晚心里更紧了些。

      她刚想说什么,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很短一行字——

      晚晚,我回南城了。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许嘉禾

      林晚盯着那条消息,眼神微微一顿。

      顾承风注意到她神色的变化,挑了下眉,却很识趣地没多问,只笑着把咖啡杯往上抬了抬:“行,你忙。我先走了。”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像刚才那场试探真的只是随口聊两句。

      可林晚知道,不是。

      连顾承风都看出来了,那说明周叙这几次的偏袒和介入,已经明显到旁人都开始察觉的程度。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胸口那点本就没压下去的烦乱,又被新的消息搅得更乱了几分。

      许嘉禾。

      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他是她前公司时关系还不错的同事,也是那段她最混乱、最低落的时候,为数不多对她释放过善意的人之一。后来她离职,两人联系就淡了,只偶尔在朋友圈里点个赞,算不上真正失去联系,却也绝对不算亲近。

      他怎么会突然回南城?

      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约她吃饭?

      手机安静地亮着,那条短信像一个突如其来的岔口,横插进她原本已经够乱的生活里。

      林晚盯着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

      可就在屏幕彻底暗下去之前,她还是看见了自己映在上面的脸——

      疲惫、迟疑、茫然,像站在很多未完的问题中间,哪一边都不敢轻易迈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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