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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次闯入 雨丝被伞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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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被伞面隔开,落在边缘,顺着伞骨一滴一滴砸下去。
林晚站在便利店门口,没有动。
她其实很想拒绝,像过去很多年里做过的那样,干脆一点,冷淡一点,把所有可能失控的东西都拦在外面。可她现在头昏得厉害,眼前那层模糊的白光迟迟散不掉,身体的每一寸力气都像被高热抽空了。
周叙没有催她,只握着伞站在她身侧,神情淡得几乎看不出情绪。
这样的沉默反而比催促更让人难堪。
像是他早就知道,她撑不了多久。
林晚闭了闭眼,到底还是低声报了个地址。
周叙“嗯”了一声,转身往路边走。黑色轿车停在不远处,车灯在雨幕里拉出冷白的一道线。车门被打开的瞬间,车内暖气扑面而来,带着极淡的雪松气息,干净得有些熟悉。
林晚上车时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车门关上,外面的雨声一下隔远了,世界只剩雨刮器有规律的摆动声,一下一下,扫开前挡风玻璃上的水痕。
周叙坐进驾驶位,侧过身,替她把副驾驶前方的出风口往旁边拨了拨。
“别对着吹。”
林晚怔了怔,下意识看向他。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自然,像以前做过很多次,连半分停顿都没有。等他意识到她在看,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收回去,发动车子。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城市的夜景从车窗外掠过去,霓虹、路灯、湿漉漉的行道树,像一场被雨泡得发皱的旧电影。林晚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攥着那袋药,塑料袋边缘勒得掌心发疼。
她不敢闭眼,一闭眼,脑子里全是过去。
大学时候周叙也送过她回宿舍。
那时她刚跑完一场采访,鞋跟磨破了脚,却还强撑着说自己没事。周叙站在她面前看了她两秒,蹲下身,把她高跟鞋的搭扣解开,平静地说:“上来。”
她当时脸都红了,嘴上还逞强:“我又不是走不动。”
他头也没抬:“你是走得动,脚不想要了而已。”
后来她到底还是被他背回去了。晚风很凉,校园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伏在他背上,听见自己快得不正常的心跳,觉得那条回宿舍的路怎么都走不到头。
如今很多年过去,车里还是这样的安静。
只是再也没有当年那种理所当然的靠近了。
林晚偏头看向窗外,玻璃上映出她有些苍白的脸,也映出周叙清晰冷淡的侧影。他握着方向盘,指骨修长,腕骨从衬衫袖口露出一截,线条干净利落。雨夜的光影在他脸上掠过,让那种疏离感更重了几分。
她忽然有些想笑。
命运有时候真是很会挑时机。
偏偏要在她最糟糕的夜里,把最不该出现的人重新送到她面前。
“药吃了吗?”
周叙忽然开口。
林晚反应慢了半拍:“……什么?”
“退烧药。”
“回去再吃。”
“说明书上写饭后吃?”
林晚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药盒,沉默两秒,诚实道:“没看。”
周叙侧头看她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却莫名让她觉得自己像个不懂照顾自己的小孩。
前方红灯亮起,车缓缓停下。
周叙伸手,从后座拿过一个纸袋,递给她。
林晚愣住:“这是什么?”
“面包。”他说,“先垫一下。”
她没接。
“我不饿。”
“林晚。”周叙看着前方,语气平静,“你现在说的话,可信度不高。”
她本来该顶回去的,可话到嘴边,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纸袋里装的是便利店最普通的那种奶油小面包,还温着,大概是他刚才顺手买的。林晚拆开包装,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却意外让胃里那股空荡的绞痛缓了一些。
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总这样。
表面不动声色,实际上把她那些嘴硬和逞强看得清清楚楚。
红灯跳成绿灯,车重新往前开。
林晚吃了半个面包,实在没胃口了,把剩下的重新装好。车里暖气开得足,她的头越来越沉,后脑勺抵着椅背,眼皮也一点点往下坠。
她本来只想闭一小会儿。
可高烧像潮水一样往上涌,连呼吸都跟着发烫。她迷迷糊糊地觉得车开得很稳,旁边那股淡淡的雪松味也很安静。很多混乱的思绪在脑子里缠成一团,最后只剩一片昏沉。
等她再有点意识时,车已经停了。
林晚睁开眼,发现窗外是她租住的小区门口。保安亭的灯昏黄,雨势小了些,地上的积水映着路灯,像碎掉的光。
她下意识坐直,嗓子干得厉害:“到了?”
“到了。”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才发现自己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件黑色西装外套。
衣服上还带着一点体温。
林晚手指一顿,想把外套拿下来,动作却忽然僵住。
因为她看见自己另一只手正紧紧攥着周叙衬衫袖口的一角。
抓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晚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松手,耳根一下烧得更厉害,也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窘迫:“抱歉,我刚刚……”
她想解释,却解释不出来。
人睡着时会下意识抓住身边的东西,这种举动放在谁身上都可以勉强说得过去,偏偏对象是周叙,就显得格外糟糕。
周叙看了眼被她攥皱的袖口,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你以前也这样。”
林晚怔住。
“什么?”
“睡着了会抓东西。”他嗓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有一次在图书馆睡着,把我的笔记本扯到了地上。”
记忆猝不及防被掀开一角。
那个下午阳光很好,她趴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补觉,周叙坐在她旁边看资料。醒来时她肩颈酸得厉害,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手里揪着他的卫衣袖口,脚边还掉着他的笔记本。
当时她尴尬得要命,周叙却只是把本子捡起来,重新翻开,语气淡淡地说:“继续睡,别乱动。”
林晚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她最怕的就是这样。
最怕多年后重逢,对方还能若无其事地提起过去,仿佛那段时光从来没有真正断过。可她明明知道,不是的。断过,而且断得很难看。她什么都没说就离开,像把刀留在原地,连个解释都吝啬。
她偏开视线,声音发紧:“你记性还挺好。”
“和你有关的事,忘得不太干净。”
周叙说这句话时没有看她,仍旧望着前方的雨夜。语气也很平淡,听不出暧昧,反而因为太过平静,显得更叫人无从应对。
林晚心口狠狠一缩。
车厢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她低头去解安全带,手指却怎么都按不准那个开关,按了两次都没开。头太晕,眼前的东西都开始重影,她有些烦躁,呼吸也不由得急了点。
下一秒,周叙倾身靠了过来。
距离瞬间拉近。
他身上有很淡的冷香,混着一点雨夜潮湿的气息,笼罩过来时,林晚整个人都僵住了。周叙的手越过她身前,替她按开安全带,“咔哒”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在心里也跟着断开。
“你——”
林晚刚开口,喉咙里忽然一阵发痒,紧接着便控制不住地咳了起来。
这一咳就停不下来,胸口都跟着发疼。她本能地弯下腰,肩膀轻轻发颤,脸色比刚才更白。周叙眉头一皱,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动作不算熟练,却很稳。
“车上有水。”他说。
林晚接过他递来的矿泉水,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凉得惊人。
她喝了两口水,好不容易缓下来,眼圈却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红。倒也不是多委屈,只是人生糟糕到某个程度,情绪就会变得格外脆弱。尤其是当你最狼狈的时候,偏偏有人把那一点不堪都看见了。
她低着头,盯着瓶盖,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周叙,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特别可笑?”
这话出口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太不像她了。
林晚从来不是会把脆弱说出来的人,哪怕已经撑到极限,也总能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可今夜高烧、疲惫、雨夜重逢,还有这些年被她死死压住的旧事,全都混在一起,把那层壳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
周叙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两秒,他才低声道:“没有。”
林晚笑了笑,眼眶却更热了:“你看见我在便利店连五毛钱都拿不出来。”
“那又怎么样?”
“那很狼狈。”
“谁没有狼狈的时候。”
林晚攥紧水瓶,声音低下去:“可我最不想让你看见。”
这一次,周叙沉默了很久。
雨点敲在车窗上,细细碎碎的。狭小安静的车厢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林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指尖猛地收紧,像突然清醒过来,立刻想把话收回去。
可说出去的话,哪里收得回来。
她闭了闭眼,正要开口补救,周叙却先一步出声。
“林晚。”
“嗯?”
他终于侧过头看她,那双眼睛在昏暗灯光里显得格外深。
“我宁愿看见你狼狈,也不想像以前那样,连你过得好不好都不知道。”
林晚呼吸一滞。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忘了该怎么反应。
以前。
这个词轻飘飘的,却像把钝刀,慢慢割开她这些年最不敢碰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自己离开的那个夏天。
手机换了号码,社交账号一个个注销,连邮箱都停用了。不是不难过,也不是完全没有犹豫,只是那时候家里和现实压得她喘不过气,她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再去回应任何一份感情。与其拖着,不如干脆消失。
她以为那是对所有人都最好的处理方式。
至少对周叙来说,是。
可此刻听见他这样说,她才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也许这些年,真正被留在原地的人不只她一个。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哑得厉害。
最后只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周叙看着她,没说接受,也没说不接受。
他只是把那件搭在她身上的外套往她肩头拢了拢,声音恢复了平静:“上楼吧,吃药,睡觉。”
林晚点了下头,推门下车。
雨已经小了,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点清醒的凉意。她站在车旁,黑色西装外套还披在肩上,手里拎着药和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还哪一样。
周叙降下车窗:“外套先拿着。”
“我洗好还你。”
“嗯。”
“药钱也是。”
“随你。”
林晚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很多年没见,她本以为他们之间该有无数尖锐的问题、责怪、冷嘲,或者至少应该更生疏一点。可周叙没有。他只是平静地闯进她这一夜的狼狈里,替她付了药钱,送她回家,像把那些年空白的时间轻轻抹掉了一部分。
可抹不干净。
有些旧账,终究还横在那里。
“周叙。”她站在雨里,轻声叫他。
“什么?”
“今晚……谢谢。”
周叙看了她几秒,淡淡应了一声:“上去吧。”
林晚转身往小区里走。
走出十几步,她还是忍不住回了一下头。黑色轿车仍停在原地,车灯在雨后的湿地上映出长长一道光,周叙坐在车里,隔着朦胧的夜色看不清神情,却莫名给人一种安静到近乎固执的错觉。
直到她走进单元门,手机照明亮起的那一刻,那辆车才缓缓开走。
林晚这一觉睡得很沉。
药效和高烧一起压下来,她几乎是沾床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
手机正在床头疯狂震动。
她一把抓过来,屏幕上跳着同事小唐的十几个未接来电和满屏消息。
她心里一沉,立刻接通电话。
“晚姐,你终于醒了!”小唐声音都快劈叉了,“主管疯了,刚刚在群里@你半天,说甲方临时把提案会提前到九点半,让我们全部人现在就到会议室。”
林晚猛地坐起来,脑子还有些发沉:“不是说九点看新版吗?”
“对,但甲方那边好像今天高层也会过来,所以改成现场对接了。主管现在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你快来吧,真的,求你了。”
电话挂断后,林晚看了眼时间,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
她顾不上别的,匆匆洗漱,换了件最简单的衬衫和长裙,把昨晚改好的文件重新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发到工作群里,拎着电脑包就出了门。
地铁早高峰拥挤得几乎让人窒息。
林晚站在人群里,被挤得肩膀发酸,脑子里却还反复盘算着等会儿要怎么解释数据部分、甲方可能会追问哪些细节、主管会不会当场再发难。她已经习惯了这种高速运转的紧绷状态,甚至来不及去想昨晚那场重逢到底算什么。
到公司时,离九点半只剩十五分钟。
会议室外已经站满了人,小唐看见她,像看见救星似的扑过来:“晚姐,你可算来了。”
“资料都准备好了?”
“好了好了,投影也调好了。”小唐压低声音,“不过今天来的甲方名单好像比原定多了一个人,主管刚才看见名字的时候,脸色都变了。”
林晚一边推门一边问:“谁?”
“我没看清,好像是他们总部那边——”
话没说完,会议室的门已经被推开。
长桌尽头,投影幕布旁边,主管正弯腰跟助理确认流程。另一侧的位置上,已经放好了几份名牌。林晚匆匆扫过去,视线落在最中间那张白色卡片上,脚步忽然顿住。
黑色加粗字体,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
周叙。
空气像是在那一刻凝固了。
小唐还在她耳边小声说着什么,林晚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盯着那张名牌,昨夜便利店门口的雨、车厢里那句“我宁愿看见你狼狈,也不想像以前那样,连你过得好不好都不知道”,全都在脑海里轰然回响。
下一秒,会议室门外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有人推门而入。
林晚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
门口,男人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神情冷淡,目光越过满室的人,精准地落在她脸上。
正是周叙。
他看了她两秒,眸色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随后对在场所有人微微颔首,语气公事公办得近乎疏离。
“抱歉,来晚了。”
林晚站在原地,指尖一点点收紧。
她终于明白,昨夜那场雨从来不是偶然。
周叙不是重新出现。
他是在,再次闯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