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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重逢 林晚怎么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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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贴着皮肤钻进去,冻得人指尖发麻。
林晚坐在长桌最末尾,面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投影上停着那份她改了三遍的策划案。屏幕一片惨白,像一张被人当众撕开的脸。
“这就是你们内容组交上来的东西?”
主管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摔,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整间会议室静下来。
“重点不清,逻辑混乱,连最基本的数据校验都能出错。林晚,你最近到底在做什么?”
她垂着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
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键盘声早停了,连翻纸的细碎声都没有。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点同情,一点打量,更多的是不愿沾边的冷淡。
林晚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这个项目原本是部门下半年最重要的一单,甲方是近两年势头最猛的科技公司,预算高,要求也高。她熬了四个通宵做出来的第一版,下午却被发现有一组引用数据存在偏差。偏差不算大,但足够致命。
在这样的场合,一个失误就够让人抬不起头。
“我已经重新核对过了,错误部分我会在今晚之前全部修正。”林晚开口时声音还算平稳,只是嗓子有些哑,“责任在我,我承担。”
“承担?”主管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甲方明早九点要看新版,你拿什么承担?靠一句道歉吗?”
会议室里有人低下头,有人假装看手机,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
林晚握着笔的手越来越紧,掌心硌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她其实已经烧了一下午,头昏得厉害,太阳穴一下一下跳着疼。但她向来不习惯在人前示弱,更不愿意在这种时候露出半分狼狈。
她只是站起来,把电脑合上,语气尽量平静:“我会在明早之前改完,不会影响提案。”
主管冷笑:“最好是这样。”
散会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了。
写字楼里还亮着大片白炽灯,玻璃幕墙外却是沉沉的夜色。林晚坐回工位,把重新核对后的资料一页页拉出来,额头越来越烫,眼前的字也有些发虚。
同组的实习生小心翼翼凑过来:“晚姐,要不要我帮你一起看一遍?”
林晚摇头:“不用,你先下班吧。”
“可是——”
“真的不用。”她扯了扯唇,勉强笑了一下,“我自己来得快一点。”
实习生犹豫片刻,还是背着包走了。偌大的办公区渐渐空下来,只剩键盘和鼠标单调的敲击声。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密密匝匝,像一场压抑了很久的低语。
林晚盯着屏幕,眼前忽然一黑。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掌心覆在额头上,烫得吓人。包里常备的退烧药前几天已经吃完了,她忘了补。再熬下去,恐怕连电脑都看不清。
她保存文件,起身拿外套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手扶住桌沿才站稳。
凌晨一点,楼下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
雨下得比刚才更大,空气里全是潮湿发冷的水汽。林晚没带伞,外套往头上一罩,快步穿过公司门口那一截空旷的台阶。冷雨打在脸上,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刺下来,倒让她昏沉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便利店门一推开,暖气和食物的甜腻香气迎面扑来。
店员正趴在收银台后打瞌睡,角落里有个加班结束的男人在泡面区低头刷手机。电视静音播着深夜新闻,字幕一行行滚过去,整个世界显得空荡又安静。
林晚走到药品货架前,拿了一盒退烧药,又顺手取了瓶矿泉水。弯腰起身的时候,眼前又有片刻的发白,她扶了一下货架,指节用力到发青。
“二十八。”
收银台的店员报了价。
林晚低头去包里找手机,翻了两下,才想起来手机没电,早在半小时前就自动关机了。她动作停住,睫毛垂下来,整个人僵了两秒。
“可以现金,也可以刷卡。”店员显然见惯这种情况,语气没什么起伏。
林晚抿了抿唇,去翻钱包。钱包里零零散散地躺着几张十块和几枚硬币,她数了一遍,二十七块五。
还差五毛。
很小的一笔钱,小到几乎不值得一提,可偏偏在这一刻,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她绷了整整一天的神经里。
她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难堪。
这种难堪并不轰轰烈烈,也不是歇斯底里的。它只是很安静地、很慢地,从骨头缝里漫上来,让人连呼吸都发紧。
像是所有倒霉的事都喜欢凑到同一天来。
项目出错、当众挨骂、发烧、加班到深夜、手机没电,连买盒退烧药都差五毛。
店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以为她要退掉什么,伸手就要把药拿过去。
“不用了。”林晚下意识按住药盒,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轻,“我再——”
“我来。”
一道低沉的男声从身后传过来,像是隔着很多年的旧梦,落进耳边时,竟让她整个人猛地一僵。
那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在过去很多个失眠的夜里,都曾清楚地想起过。
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身侧伸过来,修长的手指夹着手机,屏幕上的付款码在收银机前一晃,伴着“滴”的一声,支付完成。
便利店顶灯白得刺眼。
林晚缓缓转过头。
男人站在她身旁,黑色长伞收拢在手里,伞尖还在往下滴水。西装外套剪裁利落,肩线冷硬,白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雨夜的湿气落在他眉眼之间,反而把那张脸衬得越发清隽疏淡。
很多年过去了,周叙和她记忆里的样子并不完全一样。
少年时的锋利被时间压进骨子里,轮廓更深,神情也更淡,像一块浸过冷水的玉,安静、克制,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可那双眼睛仍旧是她熟悉的。
看人的时候总是很深,像什么都不说,又像什么都看得清。
林晚的手还按在药盒上,指尖冰凉,耳边却轰地一下,只剩自己失序的心跳。
她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他。
更没想过,会是在这样狼狈的时候。
“……周叙?”
她开口时,声音轻得几乎像是确认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周叙看着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淡淡“嗯”了一声,像他们不过是隔了几天没见,而不是隔了整整七年。
收银员把药和水装进袋子里,小心翼翼地推过来,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识趣地没说话。
林晚接过袋子,手心却有些发烫。
“钱我转你。”她低头避开他的目光,语速有点快,“我手机没电了,等充上——”
“林晚。”
他叫了她的名字。
只两个字,却让她后半句生生停住。
很多年没人这样叫过她了。不是客气疏离的“林小姐”,也不是工作场合带着分寸的“林编辑”,而是这样平平淡淡的两个字,仿佛把时间一下拉回很远以前。
她抬眼看他。
周叙垂眸,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像是看了很久,才平静地开口:“你过得很差。”
不是疑问,是陈述。
像刀锋一样利落地挑开了她拼命维持的体面。
林晚怔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落不到眼底,反而带着点被戳穿后的倔强:“几年不见,你说话还是这么难听。”
“我只是在说事实。”
“事实?”她把塑料袋攥紧,语气也淡下来,“你凭什么觉得你看一眼,就能知道我过得怎么样?”
周叙没回答。
便利店玻璃门外雨声很重,城市凌晨的霓虹在水幕里被晕开,拉成长长的光斑。店里暖气很足,可林晚却觉得冷,冷意从湿透的裤脚一路往上爬,连骨头都泛着潮。
她最讨厌周叙这样。
永远冷静,永远清醒,永远像站在更高的地方,看穿她所有逞强和粉饰。
很多年前就是这样。
她熬夜写稿子写到凌晨,第二天还强撑着去上课,他看她一眼就知道她没睡。她说自己没事,他会把热咖啡往她桌上一放,声音很淡:“少逞强。”
她明明最不想被他看出来,可偏偏每一次都逃不过。
如今也是。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药袋,忽然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力气,转身就往门外走:“谢谢你的药钱,我明天还你。”
手刚碰到玻璃门,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下一秒,一把黑伞“啪”地一声在她头顶撑开。
伞骨稳稳遮住漫天雨水,连她肩头都没再落上一滴。
林晚停住脚步。
周叙站在她身侧,身上带着一点冷雨的气息,嗓音平淡:“你现在这个样子,走不到对面马路。”
“我可以。”
“你连站都站不稳。”
这句话像是在反驳,又像是在提醒。林晚想说自己没有那么糟,可话到嘴边,脑子却一阵发沉,眼前的人和灯都模糊了一瞬。
她抬手扶住门边,指尖发白。
周叙看着她,眉头终于轻轻皱了一下。
那一点细微的情绪,让他整个人不再像刚才那样冷硬,反而生出一种她曾经很熟悉的压迫感——不是凶,也不是不耐,而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住哪儿?”他问。
林晚下意识警惕:“和你没关系。”
“林晚,”周叙低头看她,声音不高,“你现在要么自己说,要么我送你去医院。”
“我不去医院。”
“那就上车。”
她怔住:“什么?”
周叙收了下伞,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静得不容置疑:“我送你回家。”
林晚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门外的雨还在下。
路灯把雨丝照得发亮,夜色深得像一场无声的梦。便利店玻璃上映出他们并肩站立的影子,一个狼狈,一个冷静,像命运心血来潮开的一个玩笑。
她原以为,这辈子和周叙再见面,至少该是在某个体面的场合。
也许是商务酒会,也许是行业论坛,也许她会穿得漂亮一点,妆容精致,语气平稳,云淡风轻地对他说一句“好久不见”。
而不是现在这样。
脸色苍白,头发被雨打湿,拎着一袋便宜的退烧药,连五毛钱都拿不出来。
可偏偏站在她面前的人是周叙。
是她最不想在狼狈时遇见的人。
也是她这些年,最不可能真正忘掉的人。
林晚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压得很低:“周叙,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见了。”
“所以呢?”
“所以你没必要——”
“我有。”
他打断她,语气很淡,却没有给她退路。
林晚抬眼。
周叙握着伞柄,站在潮湿的夜色里,眸色沉得像一潭无波的水。
片刻后,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也更清晰。
“林晚,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