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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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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着老实人的头衔就是吃香,从开学到现在,于惹银以文静、好学、上进的刻板形象赢得了各科任老师的肯定,当她出现在办公室时,老师没严声厉色教育,反倒跟她拉起了话茬,谈起了心。
班主任给她倒了杯水,违纪二字直接带过,随口叮嘱了几句。
说她是理科少数冲进前三十的女生,脑子灵、不惹事不闹腾,虽是下面学校上来的,但底子却扎实,思维能力也够,只是竞赛强度不够水准,压轴题思路慢、时间紧,每回写了几道有思路的开头就匆匆交卷了。
换而言之,还得再磨。
于惹银全程垂头,双手交握身前,对方说一句点一次头,乖乖样看得班主任叫一个顺心。
“整体成绩的走势都不错,但是到后期多半会力不从心,我们级有个学生,他倒是…”
话到半截,办公室门被敲响。
一声“进”落下,门开。
门框上方露出半张脸,人一步踏进来时,于惹银瞬间僵住。
值得她这种反应的,除了沉戟,还能有谁。
这位“老朋友”,从昨晚开始,悄无声息之下被于惹银视为“嫌疑人”之一后,再次撞进她眼前。
没办法,人戏份重,办公室成天进来进去,级里的事多多少少都有他的份,不参与也会被老师硬拉出来当个代表。
沉戟一身蓝白校服,宽松鲜亮,对比先前暗沉制服清爽许多。脸还是那张气势逼人的脸,只是眼下乌黑,没什么精神。
他捏着半沓试卷,漫不经心朝于惹银这边走,在她半步外站定,依旧一个眼神没留,随手把卷子递向班主任。
“写完了老师。”
办公桌前的人正说到兴头上,看到话题有关人物自动出现,立刻笑开:“哎,你来啦,我正跟我班同学说这事呢。”
握笔的手腾出一根指头,对着于惹银一点,“他叫沉戟,附中升上来的,初中那会他老师带着他跟我们参加了不少竞赛,的总体成绩都不错,你两找机会交流交流,有争议的题一块参谋。”
沉戟不知道是不是做卷子熬的,刷题刷懵了,慢了半拍才接收完信息,转眼一看,像是刚意识到于惹银在这,有点惊讶,眉梢一挑,“哦…”
不咸不淡,就一句“哦”,多余一个反应都白给。
于惹银被他一眼瞧,恨不得原地凿个洞,头立刻埋低,尽量减少存在感。
“有机会我找她切磋。”他转脸对着老师玩笑道,语气半真半假,“老师你别把我吹太神,您给我这套卷子,够我一晚上受的。”
这老师也是真性情,杯盖往桌上一磕:“喂,靓仔,这可是省级卷!木雨中那边同事透的题,我可不是谁都给。一共就印八份,轮得到你就偷着乐吧。”
“谢老师抬爱。”沉戟淡淡应着,“大课间我得回去补觉,不然就得跟我旁边这位一样,头都快砸地上了。”
沉戟说话没轻重,一直缩着的于惹银无端被拖出来示众。
“她老实,不爱说话,容易害羞。”
老实吗?不见得。听见老师这句解释,他瞥一眼于惹银,面部表情意味深长,但也没反驳。
“惹银,拿着看看。题型、还有他的解题思路,对你有用。”
老师把沉戟交的卷子塞给于惹银。
“不……不用了。”于惹银慌忙抬手挡在胸前,急着推开这沓烫手山芋。
“拿着。学校刚出了培优计划,抓尖子,也补差。你认真学,说不定能挤进培优名单。”
“真的不用了,我自己有资料的…”
就这样,一场拉锯战,你推我拒,沉戟冷脸看戏,就于惹银生无可恋的样子,他实在看不下去,干脆移开视线,埋进臂弯里补觉。
老师强行把卷子塞进她怀里后,用笔头敲了敲沉戟:“喂,快回去上课。”
沉戟得令,刚转身,又被喊住——让他最后一节来帮忙录成绩。
他揉了揉脸,这就是他烦跟老师打交道的原因。除了特殊的关照,还附赠一堆杂活,活活被当成跑腿的。
“知道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
于惹银以为他会自顾自走,伸手轻轻挡了下门,怕被关上。
谁知沉戟反手撑住门板,给她留出一条道。她抬眼时,他已经彻底转了过去。
她对着他背影轻声说:“我尽量早点看完,早点还你。”
“随便,”他咂舌,“别一生气又给我拿去丢
了。”
“…我不会的。”
合着他还记着宣传报的事…
好记仇,好刻薄,好尖酸。
教室在反方向,两人分道扬镳,一左一右,往各自去处走去。
于惹银还没走到班门口,就被迎面走来的丙宁截住。
一脸雀跃的样子,笑得鸡贼,还没等于惹银问话,就凑上来:
“中午咱俩扫公区,在校外,能溜。”
她随手勾住于惹银的肩,熟门熟路的嚣张道:
“学校西边最尽头的花边栏,走到头有咖啡馆跟泰式餐馆,一中学生都是那的常客。”
“这次我带个人一起,洛溪,艺术生,漂亮美眉,就是有点怕生。”丙宁双手合十给她卖了个萌,“你不介意的吧?她人很好哒!”
这人弹簧似的蹦蹦跳跳,实在鲜活,前一刻蜗居心口的烦闷被丙宁这没心没肺的热闹一冲,淡了。
没什么好介意的,于惹银点头把这事应下。
于惹银第一次见洛溪时,当场怔住——她从没见过这么瘦的人,瘦得像从医院逃出来的人体标本,没来得及装框。
一身寡淡白皮笼着嶙峋骨架,棱角分明,后颈脖子一根细筋挑着脑袋。
从马路对面走来,两条腿像两根枯棍捣着地面,膝盖一折一弯。于惹银看得心紧,几步路都悬着,生怕她下一秒就栽下去。
洛溪性子极闷,说话断断续续,声音轻得像蚊鸣,得凑耳才能听清。她拎着三杯冻柠茶,递过来时,笑得腼腆又怯生。
三人沿着学校锈迹斑驳的铁花围栏一直走到尽头,拐进一条被树影压得很低的窄小道。
路过一排肃穆的别墅,眼前一亮——两扇紧挨的小店嵌在街角,一家是浸在花丛里的咖啡馆,藤蔓顺着窗沿攀到檐角,一屋子软香;隔壁泰餐店被漫出来的花瓣殃及,粉白落了一地。
两家店里都稀稀拉拉坐着不少一中的学生,咖啡馆大部分是女孩,抱着猫低声说笑,拿着散粉补妆,面前倒着几只口红,摊着几本练习册,撕下来的答案纸就压在手边,方便随时抄完了事。
泰餐店里三五成群围坐一桌,人声杂沓。细碎的人声混着食物香气,熟悉的酸芒果味飘来,于惹银就知道,这家的味道不会错。
丙宁点了招牌三样,正准备付款,老板走过来说炸罗非鱼没有了,最后一条被人订了。
丙宁不服,说好不容易溜出来,吃不到就撒泼打滚,非要他匀一条出来。老板说人家熟客订的鱼,12:30 来取,匀不了。
一看表,12:50 了,丙宁抬起表给他看,“过钟了,他肯定不吃了,老板你行行好给我做呗。”
老板也怕被跑单,鱼放久了也不脆口,迟疑了几秒,也就给她下单了。
丙宁低头点单,于惹银捏着湿巾擦桌,洛溪全程只僵在一旁,瞳孔分散,盯着某处放空,指尖无意识地反复相扣。
她本就瘦得发白,眉眼无意间伤情,弱得像风一吹就碎。
湿巾擦到她手边时,不小心碰了碰她的指尖。洛溪猛地一颤,整个人惊了一下。于惹银连忙道歉,她只轻轻摇头,唇抿成一条淡线。
丙宁挨着她坐下,伸手戳了戳她胳膊:“都出来了,别就想那些事了,你开心点。”
“都过去这么久了,我好多了。只是偶尔……”
“你这状态就该在家静养,复学的事不急。”
“复学…我听人说他快回来了。”洛溪生理性发颤。”
“恶人自有天收,总有他遭报应那天。”触景伤情,丙宁直接转移话题,“这次去上海看的展怎么样?有吃到喜欢的吗?我推荐给你的那家怎么样?”
一连串话题抛出。
她自嘲道:“都去了,但还是没什么胃口…”
于惹银没插话,只安静坐着。作为不知内情的局外人,她不多言。
鱼一上桌,她先递过筷子,洛溪轻声道谢,却迟迟不动,只盯着鱼眼睛发怔,最后只夹起一根细如丝线的木瓜丝,分三口才慢慢咽完。
丙宁和于惹银都看在眼里。丙宁干脆伸筷扎进鱼身,迅速把鱼眼睛挑走往垃圾桶一丢,把鱼头旁最嫩的那块肉夹给她。
鱼肉刚离骨,店门口忽然传来一声:
“老板,取鱼。”
丙宁后背一凉。
三人同时察觉不对,回头望去——
完了。
沉戟立在店中央,身子挺拔高个子,有够显眼。
老板看来人了,攥着锅铲匆匆从后厨出来:“同学,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几时说过不来?”沉戟反问。
“你约的时间早过了,电话也没一个,我就把鱼给这几位同学了。”锅铲一偏,指向他们这桌。
三人瞬间尴尬。
丙宁手里的筷子还悬在半空,夹着那块刚剔下来的嫩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干笑两声,硬着头皮转头:“嗨,沉戟。”
沉戟目光淡淡扫过去,先落在僵着背的丙宁身上,再一偏,就是于惹银。
丙宁连忙解释:“那个……我不知道是你的,我就……”
“就把我的鱼,端上你的桌?”沉戟语气平平,却压得人不敢喘气。
一桌人瞬间噤声。
知道对人发难没用,沉戟没出口刁难,更多的是无奈。要不是在办公室录成绩拖到这么晚,他的午饭也不会飞了。
“我们还没怎么动,就夹了一口。”丙宁咬牙开口,“你要的话,八折转给你。免费送,我做不到。”
沉戟瞥了眼桌上的鱼,没接话,只转头问老板:“最近的市场在哪?我去买。”
老板连忙摆手:“现在买也来不及了,炸鱼要腌要炸,等弄好都下午了。”
场面僵在原地。
似乎只要有沉戟在的地方,于惹银就注定与尴尬为邻。
目前只有剧烈的运动,才能与她目前的情绪配平。她唯一思考到的可行性方案就是让海堤决坝,潮水翻滚,浪头自马路对面席卷而来,撞开屋门掀翻窗棂,把在场一屋人全部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