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肉馅烟

3、第 3 章

　　一夜浅眠。

　　第二天早读，于惹银一进门，视线下意识往后排掠了一眼。

　　沉戟已经坐在靠后的位置，手肘支着桌沿，头微低，闭着眼补觉。

　　阳光斜斜扫过他发顶，周遭的喧闹像被一层冷玻璃隔在外头，懒，又扎眼。

　　她脚步顿了半拍，很快收回目光，坐回自己的位置。

　　没一会儿，上课铃响。

　　班主任抱着一叠白纸进来，往讲台前一站，粉笔一敲，声线干脆：

　　“这节课，定班长。按规矩，成绩优先。目前并列两位——于惹银，林宇。”

　　话音刚落，班里立刻有了动静。

　　斜前方的林宇脊背一挺，脸上挂着游刃有余的笑。

　　他初中三年正班长，人缘活络，跟大半人称兄道弟，逃课、带外卖、抄作业，不少人都靠着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立刻有人接腔：“老师，投票吧，大家都熟，选出来才服众。”

　　“对啊，班长又不是只看成绩，得会来事。”

　　话里话外，全向着林宇。

　　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扫过于惹银，轻视毫不掩饰。

　　一个新来的，投她有什么用？又不能给人行方便。

　　林宇嘴角挑得更明显，装作客气摆手：“我无所谓，结果公平就行。”

　　班主任一眼戳穿底下那点心思，冷笑一声：“公平？你们那点小九九我还不清楚？仗着初中部升上来就拉帮结派，想让林宇当挡箭牌，逃课违纪钻空子，方便得很，是吧？”

　　全班一静。

　　“班长要的是规矩、态度、实力，不是人情世故。”

　　班主任把一叠模拟题拍在讲台，“别废话，当场考，当场改，谁分高谁上。”

　　林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投票他稳赢，真刀真枪考，他没底。

　　他瞥向于惹银，见她安安静静坐着，一副没攻击性的样子，心里又松了些——

　　一个乡巴佬，能强到哪儿去。

　　试卷很快发下来。

　　数学，难题居多，最后两道尤其刁钻。

　　教室里只剩笔尖划纸的沙沙声。

　　林宇做得飞快，时不时抬眼瞥一下于惹银，见她埋着头，笔尖不停，心里嗤笑：装模作样。

　　周围同学也大多默认：林宇稳了，于惹银就是走个过场，撑不了几个回合。

　　而处于舆论中心的于惹银完全没理会周遭的暗流，所有的注意力只集中于眼前的题目。

　　氛围越来越松，教室里已经有人按捺不住窃窃私语，几秒内分贝越来越高。

　　后排某个方位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嗤，伴着椅脚轻擦地面的声响——只是一点动静，刚才还嗡嗡的议论声，立刻弱了下去。

　　沉戟抬起半张脸，眉眼阴翳，他踹一脚前面人的凳子，“你们写试卷都 tm 用嘴写的？”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全班人听到。

　　前一秒还嗡嗡作响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大气不敢出。

　　于惹银指尖微顿，依旧没抬头，只是笔下的节奏稳得纹丝不乱。

　　…

　　“时间到，停笔。”

　　考卷应声收拢。

　　林宇搁笔，长舒一气，与旁人交换一记胸有成竹的眼神。

　　于惹银将卷子叠齐，平静递出，神色淡如寻常练习。

　　班主任当场阅卷，红笔落纸的声响，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客观题顷刻批改完毕，卷面皆是利落的勾。直至大题，老师的笔尖骤然顿住，目光久久停驻。

　　林宇心尖猛地一沉。

　　班主任抬眼，声线冷定：“林宇，148。”

　　教室微起骚动，高分落定，似已尘埃落定。

　　林宇背脊一挺，笑意即将漫开。

　　“于惹银——”
　　片刻停顿后，字音落下。

　　“148。”
　　全班哗然。

　　同分？！

　　林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猛地转头看向于惹银，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

　　一个土妞，跟他考一模一样的高分？

　　“同分，怎么定？”有人小声问。

　　班主任没多余解释，只将两张卷子并排拍在讲台中央，摊开示众，“自己看。”

　　林宇的卷面，最后一题仅一种解法，中规中矩。

　　于惹银的卷子，最后一题三种解法，层层递进，步步严谨。

　　班主任指着于惹银的卷子说：“同分，不代表水平一样。林宇是做到满分，于惹银，是做到超出满分。一题三解，不是多写两步，是思路、视野、功底，全在你们之上。”

　　班主任把两张卷子拍在讲台中央，红笔锐利地点向于惹银的答题区。

　　“同分，不代表水平一样。林宇是做到满分，于惹银，是做到超出满分。一题三解，不是多写两步，是思路、视野、功底，全在你们之上。”

　　她合上登记本，抬眼看向她：“中午来办公室，我带你交接班长工作。”

　　话音落下，教室里静得发僵。

　　前一秒还心照不宣偏向林宇的人，此刻脸上全都挂不住，眼神复杂地落在于惹银身上——有惊，有不服，有不甘，还有被当场戳破小心思的难堪。

　　议论声细细碎碎地漫上来，密密麻麻缠在她身上。

　　于惹银指尖猛地攥紧。

　　这场完胜，没给她半分快意，只带来铺天盖地的注视，层层裹缠，闷得人窒息。

　　该怎么做呢？拉拢人心主动示弱？还是跪地求饶，低头去换一点合群？于惹银一个都不选。

　　她猛地起身往外走，一语不发，眼风未扫过任何人，只想从这令人窒息的喧嚣里，挣出一条退路。

　　也就是在她起身的一瞬间——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齐刷刷地追着她动。

　　于惹银感受到一种无声的压迫—那是几十道目光同时聚焦在一人身上的重量。

　　不知谁先轻轻一滞，紧跟着一声嗤笑，一眼交汇，一唇轻挑，一句细不可闻的耳语，便在课桌间无声蔓延。

　　有人垂眸，有人挑眉，有人只用眼神，淡淡指了指她脚下。

　　下一秒，全班目光几乎同时落定。

　　她鞋侧那枚浅印的 logo——minmin，静静暴露在众目之下。

　　于惹银也察觉到了那股黏腻的视线。

　　她顺着众人落处，低头看向自己的鞋，指尖微微蜷起。

　　鞋身干净，穿得稳妥，她看不出半分不妥，更不知道世上还有个叫作 miumiu 的牌子。

　　混乱与茫然轰然翻涌，她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只能无助地轻轻摇头，喉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

　　人群里的讥讽更甚：
　　“哟，新任班长，鞋链接发我呗，我也想穿 minmin。”
　　“这下 miumiu 直接变国货了，绝。”
　　“咱们的班鞋以后就穿 minmin！”

　　哄笑声刚要再起，教室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极淡的动静。

　　椅脚与地面轻擦一响——沉戟站起身。

　　他慢悠悠从前排空隙穿过，步子散漫，气场却沉得压人，一路行来，方才喧闹的声响渐渐低了下去。

　　他停在于惹银身侧，目光随意往下一落，扫过那双鞋，抬眼看向起哄的几人说：“你喜欢？”

　　那人一噎，笑僵在脸上。

　　不等对方接话，沉戟偏头，看向怔在原地的于惹银，“给他呗，既然他这么想要，你开个价，脱下来给他。”

　　一句话落下，全班瞬间死寂。

　　刚才还尖酸打趣的人，脸色齐齐一僵，尴尬得手足无措。

　　于惹银猛地抬眼，望向身侧的人，眼底全是未散的茫然与猝不及防的惊怔。

　　沉戟没看她，只垂着眼，笑说：“听不懂？他们笑的不是鞋，是你。”

　　于惹银脑子终于转到位了。

　　所以…不是鞋脏了，不是穿破了，是她脚上的 logo，成了他们眼里最廉价的笑柄。

　　不懂品牌、不识潮流、没活在他们的圈子里，便是原罪。

　　她以为成绩、能力、本事——这些才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准。原来，成绩再好，也抵不过一双鞋的标签。

　　于惹银站在那儿，人群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

　　她们在等她哭。

　　等她红着眼眶跑出去。

　　等她的自卑和难堪被放大成一场表演，供她们茶余饭后咀嚼。

　　直到此刻，她是真的受够了，一瞬间愤怒占了上风，自卑再无立足之地。

　　她抬眼，茫然尽数敛去，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

　　“我不懂什么牌子。”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够稳。稳得让那些原本还在嗡嗡作响的窃窃私语忽然低了下去。

　　“也不觉得一双鞋，能定义一个人。”

　　她顿了顿。

　　目光落在刚才笑得最响的那个女生脸上——那女生穿着最新款的球鞋，鞋帮上有个显眼的对勾 logo，崭新锃亮。

　　“靠 logo 找底气，”她的目光从那张脸上移开，落到另一个男生身上——那人刚才凑在人群里，笑得最大声，“靠抱团取暖找优越感，”又移向下一个，“靠嘲讽一个刚认识的人维持可笑的体面——”

　　“说穿了，不过是内心空空，只能靠外物撑场面。都是初次见面，我没有得罪过你们。”她抬起头，目光重新扫过那些人。“我凭实力赢班长，凭本事拿分数。凭正当手段得来的东西——”

　　“你们没资格说三道四。”

　　她的话针对性极强，直接撕破脸皮，人群里已经有人按捺不住，尖着嗓子吹哨示威，阴阳怪气地起哄。

　　“哇———班长牛哦。”
　　“哎哟，这嘴皮子，难怪能当班长——”

　　于惹银半步不退，直接从后排径直踱步进人群，边走边说：“刚才找我要链接的是谁？”

　　她指尖轻点，第一个人被她指得一僵，“你？”

　　之后目光循到下一个人，指尖再移，“还是你？”

　　被指的人慌忙摇头。

　　“都不是？是我听错了？”于惹银放下手，“那这话我就当没听见。”

　　话音落，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径直走向讲台。

　　拿起粉笔，手腕一转，利落有力地写下三个字——

　　于惹银。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于惹银。”

　　说完，她将粉笔轻搁在讲台上，转身从容走回自己的座位。

　　下一瞬，一道孤峭、清晰的掌声，突兀地刺破沉默。

　　众人下意识齐齐转头，循声望去——
　　是沉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