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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牡丹暗记   自集仙 ...

  •   自集仙殿那一夜后,我总忍不住留意狄明远。
      这件事本身就很危险。上官婉儿说过,整个神都最不能在他面前撒谎的人就是他。大理寺卿,狄仁杰的儿子,二十八岁坐到九卿之位,一双眼睛能剖开所有伪装。我应该离他远远的,像躲一条随时会亮出獠牙的蛇。
      可我控制不住。
      每次上官婉儿提到“大理寺”三个字,我的耳朵就会不自觉地竖起来。每次在廊下远远瞥见一抹玄色官袍的影子,心跳就会漏掉一拍。每次夜深人静、躺在硬板床上盯着漆黑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他那句话——“差了一个身世。”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可他既然知道我是假的,为什么不揭穿?为什么要在张易之的毒酒前出手?为什么要告诉我端茶手势的破绽,而不是冷眼旁观,等着我自己在满朝文武面前露出马脚?
      他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这些念头像一群蚂蚁,日夜不停地啃噬着我的脑子。在横店演了七年戏,我见过太多剧本里的角色——有的为权,有的为钱,有的为情,有的为仇。每个人做事都有动机,每一条故事线都有因果。
      可狄明远的动机,我死活看不透。
      他说“这大周朝堂上的每一个人,都需要陛下活着”。这话不假,可它解释不了他为什么要在密室单独留下我,为什么要告诉我端茶手势的秘密。一个真正只想维持“替身计划”的人,应该把我当成一枚棋子,冷眼旁观,用完了就扔。
      可他没有。
      他在教我。用一种近乎危险的、步步紧逼的方式,教我怎么活下来。
      训练进入第二十日。
      深冬的寒意已经渗进了宫墙的每一道砖缝,石室里烧着炭盆,依然冻得人手脚发僵。我的手背上生了几处冻疮,握笔的时候隐隐作痛,可我不敢停。上官婉儿说,武则天的笔迹不能有半分颤抖——真正的武则天,就算病到起不来床,落笔依然稳如泰山。
      那天傍晚,上官婉儿破天荒地提前结束了训练。
      她没有让我回石室,而是带我穿过一条我从未走过的长廊。长廊狭窄而幽深,两侧的宫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在暮色中像无数只干瘪的手。头顶的檐角挂着蛛网,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风吹过时簌簌往下落。
      “这是哪儿?”我压低声音问。
      上官婉儿没有回头。青色宫装的背影在昏暗的廊道里,像一片沉默的影子。
      “陛下年轻时读书的地方。”
      长廊尽头是一扇沉重的木门,漆皮斑驳剥落,门轴锈蚀得厉害。上官婉儿伸手推开,吱呀一声,一股陈腐的、混着灰尘和旧纸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呛得我几乎咳出来。
      是藏书阁。
      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成排的书架高耸入顶,堆满了落满灰尘的竹简和帛书,蛛网从书架顶端垂下来,像一张张被遗忘的帷幕。夕阳从高处的窗棂漏进来,切成一条条细长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凝固的时间。
      这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上官婉儿穿过一排排书架,脚步没有半分犹豫,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她走到最深处靠墙的那一架前,蹲下身,从书架最底层、最靠里的位置,取出了一只锦盒。
      锦盒上积着厚厚的灰,她的手指按上去,留下几个清晰的指印。盒盖上原本描金的纹样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只剩一些隐约的轮廓。她拂去灰尘,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泛着陈年的黄,边缘有些脆了,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掉。墨迹褪成了深褐色,但字迹依然清晰。是一手端正的楷书,笔力沉稳,一撇一捺都透着某种笃定的力量,像写字的人在落笔时,就已经知道自己要说的是什么。
      信的内容只有八个字。
      “若见日月,循牡丹行。”
      落款:狄仁杰。
      我盯着那三个字,瞳孔微微收缩。狄仁杰。那个在历史上留下“神探”之名、被武则天称为“国老”的狄仁杰。那个三年前在狱中暴毙、死因至今成谜的狄仁杰。狄明远的父亲。
      “这是狄公生前留给陛下的最后一封信。”上官婉儿的声音在空旷的藏书阁里响起,低得像一阵穿堂风,“没有人知道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陛下也不知道。但她把这封信藏在这里,从未销毁,也从未示人。”
      日月。
      日月当空,是为“曌”。武则天登基那年,给自己造的字。她叫武曌。日月是她的名,是她一手创立的武周王朝的象征。
      牡丹。
      洛阳牡丹甲天下。武则天最爱牡丹,这是世人皆知的事。她在神都广植牡丹,将牡丹定为国花,甚至留下了“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的诗句——命令百花在冬日为她盛开,唯独牡丹不从。
      狄仁杰临死前,留给武则天的最后一句话,是让她顺着牡丹走。
      可“循牡丹行”,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一处地点?一个人?还是一件事?
      我盯着那八个字,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却没有一个能拼成完整的答案。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我抬起头,看向上官婉儿。
      她站在书架旁,半边脸映着窗棂漏进来的夕光,半边脸隐在阴影里。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望着锦盒里的信,眼底有一种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
      不是平静,不是疲惫,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某条黑暗的甬道里走了太久太久,忽然看见前方透进来一丝微光,却不确定那是出口,还是另一场幻觉。
      “集仙殿的柱子上,有一朵牡丹刻痕。”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和这封信上的牡丹图案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
      “我找了两年。翻遍了整座皇宫,没有找到第二朵。”
      她的目光从信纸上移开,落在我脸上。
      “也许你能找到。”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头顶漆黑的房梁,脑子里那八个字翻来覆去地转。若见日月,循牡丹行。日月是武则天,牡丹是她最爱的花。狄仁杰临死前留下这八个字,是想告诉她什么?
      狄仁杰是三年前暴毙的。朝廷对外说急病,狄明远说他是被毒死的。他死前正在追查二张集团的贪腐案,查到了关键证据,然后就“急病”了。
      武则天在他死后不久就失踪了。密室里的咳嗽声是机关伪造的,上官婉儿当了两年替身,而我,是第四个“如意”。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反复转动,像一堆散落的拼图,每一块都形状怪异,找不到能拼合的接口。
      可最让我不安的,不是狄仁杰的密信,也不是牡丹暗记。
      是上官婉儿。
      她是替身计划的核心执行者。她为武则天当了二十年的影子,替她批奏折、替她上朝、替她应付那些她不想应付的人和事。她是整个谎言系统里最资深的玩家,是最不应该打破规则的人。
      可她主动带我去看了狄仁杰的遗信。
      她告诉我牡丹刻痕的存在,告诉我她找了两年都没找到第二朵。她把这些本该烂在肚子里的秘密,一件一件摊开在我面前。
      她到底想让我找到什么?
      我猛地坐起身,后背一阵发凉。
      一个更恐怖的念头,像冰锥一样扎进脑子里。
      如果连上官婉儿——这个替身计划的核心、武则天最信任的女官、整个谎言系统最资深的玩家——都在追查狄仁杰留下的线索,都在寻找连她也不知道的真相。
      那只说明一件事。
      这场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替身、所有人都在陪我和“武则天”演戏的巨大迷局里,藏着连上官婉儿都不知道的秘密。
      整座皇宫,就是一个层层叠叠的谜。
      而我,是那个站在谜面最中心、最脆弱、随时会被谜底碾碎的人。
      狄仁杰临死前写下“循牡丹行”。武则天将它藏了三年,从未示人,也从未销毁。
      狄明远说,他要我演到牡丹盛开的那一天。
      牡丹。牡丹。牡丹。
      这两个字,到底藏着什么?
      窗外,更钟敲过三下。沉沉的夜色压在宫墙上,连月光都透不进来。我攥紧被角,指尖冰凉。
      柳如絮。你可以继续装傻,继续当好你的替身,演一天算一天。
      可你也知道——这场戏,从你签下那份契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演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牡丹暗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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