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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轮回 她恨不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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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二十一年,三月初三。距离左相穆枫弑君篡位已有月余。
今日是新帝新后的大婚。
十里红妆,普天同庆,一月前还浸在血雨腥风里的皇宫此刻又是一派喜庆
栖凰殿中,苏卿沉默的看着宫女给她穿上繁复的礼服,厚重脂粉遮掩了她惨败的脸色,暖融融的烛光抚平了她紧绷的唇角。
更衣必,侍女将苏卿引到一人高的红漆照身镜前,浑浊的镜面映出她模糊的倒影,还是那件喜服,还是那顶凤冠。脂粉盖住了苍白的脸,口脂染红了干裂的唇。苏卿觉得镜中的自己像个人偶,精致,空洞。
身后的宫女小声的提醒道“皇后,陛下来接你了”她恍惚了一瞬——上个月,她们喊的是“公主”。
婚服上的玉饰碰触清脆声响,照身镜映照出苏卿的影子,鲜艳的喜服,大红的盖头遮盖上头顶。
这次穆枫没有失约。
他来娶她了。
夜色旖旎,苏卿被穆枫拉着走过红毯,鲜艳的花瓣纷飞如雨落。陌生的宾客簇拥在两侧,他们鼓掌庆贺着,祝福着,见证着苏卿和穆枫拜了天地,成了亲,入了洞房。
之后,新郎甚至没有去应酬宾客,就留在了栖凰殿中。他挑下盖头,结发合髻,将婚礼的流程一步步推进,临到了要饮下合卺酒,穆枫忽然停住了。
合卺酒,这是苏卿唯一插手安排的事,从酒杯的选取到最后斟酒,全都经由她手。穆枫谋反后苏卿就一直闷在屋里不吃不喝什么也不做,难得要做些什么,穆枫自是欢天喜地的成全。
现下,两杯合卺酒盛在精制小巧的琉璃杯中,酒杯一只雕龙一只刻凤端放在金托盘上,由专门的侍俾跪在地上托举着递到两人面前。
清透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散出清甜的酒气。
穆枫指节摩挲在杯柄细细摩挲着,他嘴角噙着笑,眼里是跳动的明灭不定的火光,眼尾透出的余光又死死落在苏卿身上。他看着,看着苏卿垂着眼默默伸手拿起缠凤酒盏,举在半空。
苏卿不去看他,于是穆枫脸上那几分愤怒几许凄凉就全掩在昏黄的烛光中了。
须臾,穆枫松开了属于自己的杯盏,他抓住苏卿悬在半空的手腕,撒娇似的问道:“姐姐,你是不是还在生枫儿的气。”
他那般手眼通天,定是一早发现了,合卺酒中苏卿下了剧毒。
可是
“枫儿觉得我要害你吗?”苏卿心头微微颤动,睫毛簌簌掀开,一直低垂的眼眸终于抬了起来,她托举着酒盏,安静的注视着穆枫的眼睛。
穆枫没有想到苏卿会如此直白的反问,表情显出一瞬的僵硬。但紧接着又恢复了笑容,穆枫不想又一次将婚礼毁掉,竭力按捺住怒火将苏卿手中酒盏取走放下,牵住她的掌心,柔声道:“我们不喝合卺酒了。我们直接睡觉吧。”
“你可以不喝,但我要喝。”
苏卿执拗的将手抽回,端起自己的那杯合卺酒,仰头把酒倒进嘴里。
苏卿是不擅饮酒的,酒水滚过咽喉,呛得苏卿一阵咳嗽,眼角挤出晶莹泪花来。合卺酒杯也因的这动作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穆枫歪着头看着苏卿的动作,眼底波澜翻涌个不停。他最终是没有再去碰剩下的的那杯合卺酒。
“姐姐醉了,”他说,“我扶你去休息。”
穆枫将左右侍俾屏退,他将苏卿抱到了床上,扯开衣带亲吻她的肌肤。苏卿就这么麻木的任由他摆弄,呆滞的感受着肌肤不断泛起的酥麻,直到肠胃翻涌起阵阵撕裂般绞痛。
药效发作了
于是傀儡般呆滞的苏卿挣扎着做出了动作,她趴在穆枫肩头任穆枫身上的檀木幽香填满鼻腔 “枫儿,你知道吗……” 她喘息着,声音细若游丝
穆枫的动作停了。他撑起身子看她,眼底终于浮现慌乱:“姐姐?”
苏卿忽然想笑,她感到了报复成功的快意。
在穆枫愈发慌乱的目光中,苏卿咳出一口血,轻声呢喃“我那毒酒,是下下给谁的?”
穆枫的表情彻底裂开了。他猛地翻身坐起,去抠她的喉咙,去拍她的背,动作粗暴又笨拙:"吐出来!姐姐,吐出来!"
苏卿任由他摆弄。她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张漂亮的、温柔的、疯狂的脸,她脑海中忽然闪回个画面——不是这一世,是别的什么。她也这样绝望过,他也这样慌过,她也这样……死过?
不对。这是第一次。她明明……
剧痛吞没了思绪。穆枫的声音越来越远,碎成断断续续的音节,最后连成一个名字——"苏卿"。
痛楚浸透灵魂,死亡已成定局
你知道吗枫儿
如果没有血海深仇,苏卿会爱你。如果有,她还是舍不得恨你。
她只是想和你拜完堂,了却最后的心愿。
杀人偿命,你想复仇,没有错
只是枫儿,苏卿恨不了你,却无法原谅她自己。
苏卿爱上了你,害死了她父皇,她无法弥补过错,她只能用命来偿。
她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
丝竹声伴随人群喧哗声阵阵入耳,浓烈的脂粉香气充斥鼻尖,视线朦胧中,苏卿感觉怀里兀的撞进一个硬物,濒死前残留的绞痛又一次被勾起。
她下意识低头想捂住肚子,却看见一只绣球,彩穗飘飘,红得刺眼。
“这位小姐好运气!”龟公的脸挤进视线,笑得满脸褶子“接到了我们花魁枫儿的绣球!”
枫儿?
枫儿?
苏卿抬高视线往上去瞧,果然看见了熟悉的身影——穆枫。
阁楼上,横栏边,枫儿半拢轻纱眉眼低顺笑的似真似幻。
苏卿想起来了
这里……是她当年初见穆枫的地方。
那是五年前的一天上午,三姐姐苏浅浅不知为何硬要拉苏卿来南风馆。
苏浅浅好美男,她说这家南风馆小倌都生的极其俊俏,苏卿一天天在公主府待着不近男色好生无趣,非要给她选个男宠好给生活添几分趣味。
苏卿第一次来这烟花之地,第一次瞧见一众披轻纱涂脂粉的娇滴滴男人,那腰肢扭起来竟比婀娜的女子还妩媚。
苏卿正被身边的一众姹紫嫣红簇拥着有不知所措,一个红绣球猝不及防的撞入她怀中。
苏卿被绣球砸了个满怀,她抬眼,只见男子着一身轻纱静立于阁楼上,微垂着眉眼冲她浅笑,那对注视我的斜飞凤目仿佛盛了一轮弯月,映的人挪不开眼。
男子轻倚横栏,身上的薄纱轻拂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薄肌,分明的五官在斑驳错综的光影中映的格外深邃。仿佛隔绝了尘世喧嚣,美得与这烟花柳巷格格不入。
只一眼,便深深烙印进苏卿心里。
苏卿瞅着眼前人愣愣的出神,被苏浅浅连着拍了好几下才回过魂来。
原来苏卿赶上了南风馆今日馆庆,抢到花魁枫儿扔的绣球便可与他共度良宵,享受他的初夜。
苏卿无意烟花柳巷,也没有收养男宠的心思,但她觉得枫儿那样的人,不应该生活在这花柳之中。
于是,苏卿就是在这花柳之中一掷千金,将穆枫带回了公主府。
那时她以为自己是买主,却不知从踏入南风馆那刻起,就已经是他的猎物。
人声喧嚣不止,等苏卿从回忆泥沼抽身已经被苏浅浅拉着上了阁楼站在了穆枫面前。
烛台的灯光打在穆枫身上,他施施然朝苏卿行了个礼,嘴角流出柔软的微笑。光影重叠斑驳了背景,苏卿仿佛又看见穆枫站在皇宫大殿,浑身淋漓着鲜血,勾起唇角朝着她露出一抹柔软微笑。
脑海深处的弦被瞬间绷紧,颤动的弦音狠狠抽打在发麻的头皮。
苏卿感觉自己在发抖。绣球还被她紧紧捏在手里,捏的指节发僵。
她逃了,头也不回的冲出南风馆,狼狈的得像只丧家之犬。
手里的绣球落在地上,滚进人群。苏卿看不见眼前的景听不到周匝的音,只一路冲出南风馆,跑回公主府,冲进了卧房把自己紧锁进屋里。
天地旋转,脑海混沌,剧烈的运动累的她气喘吁吁,她扶着桌子干呕,却吐不出任何东西。
分明是从未感受过的极致的痛苦,她却恍惚觉得这感觉格外熟悉,就好像早就经历过似的。
她经历过一次,或者……不止一次?
混乱的记忆交织在脑海,伴随着身体的疲惫与痛苦,她眼前阵阵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