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诗》风吹过的地方

1、血婚 我们写过婚

　　开元二十一年，二月初三，立春。
　　左相苏枫与四公主苏卿大婚。
　　苏卿立在镜前，由着侍婢一层一层往上堆叠嫁衣。金线织就的嫁衣沉得很，压得她肩头发酸。她抬手揉了揉肩头，指尖蹭到衣领上冰凉的刺绣，忽然一顿——
　　“公主，可是紧了？”为首的侍婢凑上来，“奴婢给您松一松？”
　　“不必。”苏卿压下心底升起的异样，扯出一个笑“继续吧。”
　　大约是婚前紧张。她想着，目光落在镜中。
　　镜中人穿着鲜艳的婚服，面色红润，唇角含笑，是待嫁女子该有的羞怯与欢喜。
　　红盖头落下时，苏卿听见殿外传来脚步声。
　　“苏枫到了？”她问
　　“是啊”侍婢们笑着回应“但婚前新娘子可不能跑去见新郎的，公主莫急，时辰还早呢。”
　　不急，不急的。苏卿心里哄着自己，脑海却不由自主想起了一个月前，她和苏枫跪在武帝面前求赐婚的场景
　　苏枫握着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他说：“臣想给卿卿一场京城最盛大的婚礼。”
　　武帝笑得合不拢嘴，当即召来国师占卜吉日。国师说二月初三，立春，万物伊始，是顶好的日子。
　　在那之后，他们共同写下了婚书，立下了白头偕老的誓言。
　　思即此，苏卿忍不住将紧藏在里衣内衬中的婚书翻了出来。红纸摊开，烫金的小字隔着半遮半掩的盖头映入眼帘
　　“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那是苏枫牵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写下的，结尾还用朱印泥按下了两人的指印。苏卿将婚书捏在手心里，贴在心口的位置，那是苏枫给许下她的承诺。

　　更鼓敲过了一轮。
　　苏浅浅忽然推门进来，她一身艳红笑得明艳：“四妹妹急不急？要不要偷偷出去瞧瞧？”
　　苏浅浅是苏卿的三姐姐。她平日里颇为风流，苏卿不太喜欢，也就没太接触。这会苏卿要成婚了，苏浅浅帮着在后面忙前忙后，两人倒是热络起来。
　　“婚前新娘子可不能跑去见新郎的。”苏卿学着方才侍婢的口吻道“三姐姐要不替我去瞧瞧？”
　　两人笑作一团。
　　随后苏浅浅出去了，不一会回来说“你的左相大人正在与陛下叙话，一切都好”。
　　苏卿便继续等，她听着殿外丝竹声渐起，想着待会儿要如何在宾客面前保持端庄。
　　更鼓又敲过一轮。
　　苏卿有些坐不住了。倒不是急，是饿——晨起至今未进食，胃中空空。她掀了盖头一角，想唤侍婢拿些糕点，却见苏浅浅脸色骤变。
　　“你做什么？”
　　“我饿——”
　　“盖头不能掀！”苏浅浅扑过来按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苏卿愣住了，如果只是拦她何至于此，她重复道“我饿了。”
　　听到苏卿的话，苏浅浅手上力度松了些，却没将苏卿放开，她道“马上新郎该来了，妹妹还是再等等吧。”
　　殿外忽然安静了。
　　丝竹声停了，人声散了，只剩风声穿过回廊，带着某种甜腻的气味——不是熏香，倒像……苏卿想起小时候随父皇秋猎，箭矢穿透鹿颈时，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温热腥甜。
　　“什么味道？”她问。
　　苏浅浅没有回答。
　　红盖头遮住了视线，也遮盖了外界的一切骇浪惊涛，前方是暗红的灰暗，盖头边的流苏在苏卿眼下摇摇晃晃，晃得她恶心。
　　苏卿忽然想起了那个梦——其实这几日她总做那个梦，梦里是满地的红，分不清是绸缎还是血。她当时只觉得是婚前紧张，没太在意，这会却控制不住的想起梦中的场景。
　　不，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苏卿终于意识到不对，她猛地推开苏浅浅，扯下盖头，提着裙摆冲了出去。
　　然后她看见了——嘶喊、杀戮 、鲜血、尸体。
　　刀剑纵错，血肉横飞，满地疮痍和着碎裂的红布，斑驳血色扎进瞳孔，刺的苏卿几近昏厥。
　　不是梦。
　　前殿的汉白玉阶上，苏卿见到了苏枫和武帝。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苏枫，像一把嗜血的横刀饮足了鲜血，戾气缠身，理智的疯癫，压的她窒息，以至于苏卿一时呆楞住了，就怔怔地看着远处的场景。
　　在那里，苏枫背对着她，手里握着一柄剑。剑身没入另一具躯体，那人身着明黄，是武帝——她的父皇。
　　她看着苏枫拔剑，武帝的身躯顺着苏枫拔出的剑轰然倒下，血顺着剑槽喷出来，溅在他鲜红的新服上。苏枫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像嫌脏。
　　苏卿终于爆发出一声惊呼：“父皇！！！”
　　歇斯底里的呼喊声将苏枫惊动，他转身瞅见殿门口跌撞跑过来的苏卿。那一瞬，他眼底的戾气尚未散尽，嘴角却已经扬起来——如春风沐雨般和煦，和一个月前他在武帝面前求娶苏卿时，一模一样。
　　“卿卿姐怎么来了？”苏枫丢开剑，迎了过去“这里脏，我带你回去。”
　　苏卿被苏枫挡住了，而在苏枫身后，父皇颤悠悠朝苏卿伸出一只手，一张嘴一下下翕合着却听不见声音，一双眼的拼命的瞪着，紧紧的盯着苏卿。
　　苏卿想扑过去拉住父皇的手，可她被苏枫死死拦住。苏枫就这么拦着，任由苏卿如何挣扎也靠近不了半步。
　　于是苏卿就只能看着，看着到最后父皇的手垂落了，嘴也闭上了，只剩下瞪圆的眼睛，拼命瞪着，似乎是想留下眼前人最后的模样。
　　“他死了。”苏枫再一次开口：“走吧，我们回去。”
　　苏卿没动。她看着武帝垂落的手，看着苏枫染血的衣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飘在天上：“为什么？”
　　苏枫将苏卿拉到自己面前，抬手想碰她的脸。苏卿偏头躲开，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的的血珠滴在地上，绽开一朵细小的血花。
　　“卿卿姐不是说过”苏枫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无论枫儿做什么，姐姐都会一直喜欢我吗？”
　　他说得那样委屈，仿佛此刻被抛弃的人是他。
　　苏卿终于看清了。
　　这个人，从里到外都是假的。温柔是假，乖巧是假，连此刻的委屈都是假。只有身上的血是真的，只有父皇的死是真的。
　　她早该知道的，循环往复的噩梦和频频出现的幻觉其实早预告了真相，只是她太傻，爱的太深一遍遍将自己欺骗。
　　苏卿再也支撑不住，向后栽去。但她没有摔倒，苏枫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箍进怀里
　　“睡吧”苏枫在她耳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醒了我们就成亲。”

　　再次醒来是在栖凰殿，先皇后的寝宫，后宫最尊贵的地方。
　　苏枫将搜罗来各种奇珍都捧到苏卿面前，祈求苏卿能施舍给他一丝往日的垂怜。
　　“听苏浅浅说婚礼那天你等了我很久，对不姐姐，是我失约了。”他坐在床边，像是完全忘了自己刚做的事一样，眼巴巴地望着她。“但我可以补给你的，我把咱们婚礼定在了一月后，也是个顶好的日子。我们可以重新结婚，到时候你就是朕的皇后，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
　　苏卿沉默不语，她将脸转向墙壁。墙壁是椒房色，红得发暗，苏卿觉得像凝固的血。
　　苏枫不依，他将苏卿拉扯过来，伸手去掰苏卿下巴将她脸掰到自己面前，强迫苏卿看着自己。苏枫在笑，嘴角微微勾起，眼尾细细颤动，笑着笑着眼角又淌下一滴泪来，那么无辜仿佛他就只是一只祈求怜悯的小狗。
　　“姐姐看看我”他声音发颤“看看枫儿。”
　　苏卿看着。她看着这张脸，无辜的乖巧的脸，和五年前她在南风馆将苏枫买下时，一模一样的脸。
　　“为什么……”苏卿再一次问，她空洞着一双眼
　　“为什么要杀了所有人，留我独活？”
　　穆枫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他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挨得苏卿那样近，笑着，眼角却淌下一滴泪：“姐姐可知，枫儿真正的姓名？”
　　“我姓穆，叫穆枫！！！“
　　穆……枫？
　　苏卿听着这姓氏觉得有些耳熟，但眼下的处境她没有能力做出任何思考。
　　“开元元年，立春，陛下降旨定罪慕安将军通敌谋反。”苏枫（或许现在应该叫穆枫）他声音忽然癫狂起来“他说我爹谋反，他灭了我穆家满门。幕府上下三百七十二口，鸡犬不留！你父亲杀了我穆家全家，你知道吗！！！”
　　“我爹他是开国元老，他立下过多少战功你知道吗！你爹凭什么说他谋反，凭什么！”
　　“姐姐你知道地狱是什么样的吗？我告诉你，二十一年前的穆王府就是地狱！满地的尸体，一个火把丢进来，那火舌就在尸体上律动顺着鲜血蜿蜒，就像是无间炼狱的鬼火一样翻腾。血腥味在烈焰中弥散，不停的往我鼻子里钻。我告诉你，这就是地狱！”
　　突如其来的真相震得苏卿本就濒临瓦解的意志更加支离破碎，什么叫灭穆家满门，什么叫地狱，她听得懂每一个字，却接受不了文字拼凑出的真相。
　　穆枫哪里是什么可怜的小狗，他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而苏卿亲手把他从南风馆带出来，养在身边，喂了五年。
　　可她偏偏恨不了穆枫。父皇的死是真实的，穆王府的仇，也是真实的。
　　她就只能恨自己，恨自己识人不清，恨自己引狼入室，恨自己……到现在还记着他签婚书时，眼尾弯出的笑意
　　她感觉好难受，于是恨也没了就只剩下绝望，绝望到窒息。
　　穆枫看着苏卿逐渐惨白的脸，他慌了，满身戾气忽地消失了：“对不起，吓到你了！”
　　“姐姐和他们不一样，是我不好，我不该跟姐姐说这些的。”
　　穆枫捧起苏卿的脸，一下一下亲吻在眉眼脸颊，好像这样就可以让这张毫无生气的脸恢复血色一样。
　　“杀了我吧”回应他的声音支离破碎“求你。”
　　“什么”像是没听清，穆枫又问了一遍，随即他眼里涌起愤怒
　　“不可能！你做梦！”
　　“你是朕的皇后！朕不许你死！”
　　但这愤怒在触及苏卿惨败脸色时又瞬间熄灭了。
　　“姐姐你不能死，你答应了要嫁我的，我们还写了婚书，对，婚书！”
　　穆枫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册子，献宝似的呈到苏卿面前。他将婚书掀开，指着上面的字给她看：“永结同心，白头偕老。姐姐，我们写过婚书的，你不能反悔。”
　　白头偕老。
　　如今再盯着那行字，苏卿只觉得荒唐的可笑。
　　满地绫罗堆砌，一切仿若昨日，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穆枫得不到苏卿的回应，到最后，他只得喃喃自语道：“不说话就当你同意好了。”
　　“一月后，我来娶你。”他终于累了。他把婚书放在床头，起身离开了。
　　门合上的瞬间，苏卿蜷缩到床角。
　　十指紧攥进柔软的被褥却暖不透指缝的凉，火盆的光映在墙上像摊开的血痕，显得她呼吸都觉得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