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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驿站名叫“归途” 晨光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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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驿站东侧那扇永远关不严的窗户,斜斜地切在陆仁脸上。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形成的模糊地图看了三秒,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学院那间六人宿舍了。
楼下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然后是猫愤怒的尖叫声,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愚蠢!粗鄙!不可理喻!”
陆仁翻身下床,披上外套冲下楼。厨房里,那只自称“夜”的黑猫正站在餐桌上,浑身毛发炸开,尾巴竖得像根旗杆。地上是打碎的陶碗,昨晚剩下的蔬菜汤洒了一地。
“怎么了?”陆仁揉着太阳穴。
“怎么了?”夜转过头,金色竖瞳里燃烧着货真价实的怒火,“你竟敢用这种——这种猪食级别的容器,盛放本王的晨间饮品?还有这水!是从哪个泥塘里舀来的?有股铁锈和苔藓的臭味!”
陆仁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尝了尝。“就是后井的水,一直这个味道。”
“一直?”夜跳下桌子——落地时受伤的前腿明显软了一下,但它迅速调整姿态,昂首走到陆仁脚边,“听着,仆人。本王的味觉灵敏度是你的三百倍。这水里至少有七种杂质,三种微生物,以及——等等,你还往里面加了明矾?”
“镇上水都这么处理,沉淀用的。”
“野蛮!”夜嗤了一声,用爪子推了推空的水碗,“去,打新鲜的泉水。要西山脚下那眼‘月泪泉’,太阳升起前第一缕光照到泉眼时取的水,温度必须在八到十度之间,用银器盛装。没有银器?那至少是干净的瓷……”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陆仁已经转身走向储藏室,拿出半袋最便宜的通用宠物粮,倒进昨晚那个陶碗碎片旁的破木碗里,又用同一个水瓢舀了井水,放在旁边。
“驿站只剩这些。”陆仁平静地说,“你要不吃,就饿着。我要去打扫棚舍了。”
他提起水桶和扫帚,走向后门。推开门的瞬间,清晨微凉的空气涌进来,混合着干草、魔物粪便和露水的气息。他听见身后传来极其轻微、极其屈辱的吞咽声。
棚舍里很热闹。
蓝色史莱姆们挤在食槽边,用身体裹住昨晚剩下的浆果残渣,慢吞吞地消化。陆仁“听”到一片模糊的满足感,像温水泡过全身。他走过去,几只史莱姆让开位置——它们似乎记得他。
“早上好。”他低声说。
咕噜。咕噜噜。
这次他仔细分辨那些波动。不是语言,而是更原始的东西:饱足、温暖、对阳光的期待。他试着“回应”,集中注意力,想象自己也是一团果冻状生物,在晨光里懒洋洋地颤动。
食槽边的史莱姆们突然同时转向他。透明的身体内部,消化残渣的流动速度变快了。其中最大的一只——姑且叫它“蓝宝”,因为它中心有颗深蓝色的核——缓缓“流”到他脚边,用身体轻轻碰了碰他的鞋面。
咚。
然后是一道清晰的、带着试探的波动:“好、人、喂、果。”
陆仁愣住。他蹲下来,伸出手指。蓝宝“抬起”上半身,包裹住他的指尖。冰凉、柔软,但有种奇异的亲昵感。
“你也早上好。”他说。
蓝宝的核微微发亮。它松开,慢慢流回群体中。其他史莱姆也凑过来,挨个碰碰他的手指。每碰一次,就有一股微弱的、愉悦的波动传过来,像一群孩子在分享秘密。
“不可思议。”陆仁喃喃道。
身后传来冷哼。
夜不知何时跟了出来,蹲在棚舍门口,受伤的前爪悬空,姿态却依然优雅得像在巡视领地。“低级元素生物的集体意识波动,”它懒洋洋地说,“强度约等于一块潮湿的抹布。你居然能跟它们共鸣,仆人的品味果然独特。”
陆仁没理它,继续打扫。清理粪便,换上干净的干草,给水槽添水。团雀们站在横杆上,歪着头看他。当他靠近时,他“听”到细碎的啾啾声变成了具体的意念:
“痒、背、挠。”
“饿、谷、多。”
“毛、乱、丑、整理。”
陆仁拿起一把小米,洒在食槽里。团雀们扑棱棱飞下来,其中一只胆子大的,直接落在他肩膀上,用喙轻轻啄他耳边的头发。
“不是谷子。”陆仁无奈。
“痒!”团雀固执地啄。
“行行行。”他伸出食指,小心地挠了挠团雀的后颈。小东西立刻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声,整个身子歪倒,几乎要从他肩膀上滑下去。
夜在旁边发出不屑的喷气声。“谄媚。”
陆仁终于看向它:“你到底想干什么?”
“监督。”夜抬起下巴,“本王的临时行宫,必须保持基本整洁。而且——”它金瞳扫过棚舍,“这些低等生物的状态不太对。”
“什么?”
“你没发现吗?”夜用尾巴尖指了指角落的盆栽妖,“那盆植物,从昨晚到现在,叶片颤动的频率一直维持在‘警戒’区间。那些史莱姆,消化速度比正常慢15%。团雀的羽毛蓬松度不足,它们在紧张。”
陆仁仔细看去。盆栽妖的叶片确实在轻微抖动,但棚舍里并没有风。史莱姆们挤在一起,表面不像往常那样光滑,而是有些……皱缩?团雀们虽然吃着小米,但每吃几口就会警惕地抬头看看四周。
“怎么回事?”
“你问本王?”夜舔了舔爪子,“本王还想问你呢,仆人。你的‘领地’里,是不是混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领地?”
“就是这座驿站,以及你与这些低等生物建立的脆弱连接所覆盖的范围。”夜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盆栽妖,仰头看着它,“植物对地脉波动最敏感。它从今早开始,根系就一直在传递‘不安’的信号。虽然微弱得可怜,但确实存在。”
陆仁走到盆栽妖前。这盆植物是父亲留下的,据说是某种低阶木系魔物,没什么特殊能力,就是活得久,叶片在夜里会发出微弱的绿光。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
瞬间,一股清晰的、带着刺痛感的波动涌进来。
“地下、震动、不对、疼。”
陆仁缩回手。“地下?”
“根系能感知到地表以下三十尺的震动。”夜跳上花架,凑近盆栽妖嗅了嗅,“不是地震。是规律的、间歇性的……敲击?还是挖掘?啧,信号太弱了,像隔着一层棉被听老鼠磨牙。”
它转向陆仁,金瞳在晨光中眯起。
“去镇上转转,仆人。买本王的早餐——要真正的、新鲜的三文鱼,不是昨晚那种风干咸鱼。顺便,听听镇民们在聊什么。本王的经验是,当老鼠开始挖洞时,地面上的人总会听到点什么。”
“那你呢?”
“本王?”夜优雅地趴下,尾巴盘在身边,“当然是留守行宫,监视这些低等生物的状态。以及——”它打了个哈欠,“补觉。本王现在是伤患,需要充足的休息来恢复力量。快去快回,别让本王等太久。”
它闭上眼睛,真的开始打呼噜。
陆仁盯着它看了几秒,转身回屋,从床底翻出仅剩的几个铜币。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棚舍。史莱姆们还在缓慢蠕动,团雀在啄食,盆栽妖的叶片仍在无风自动。
他推开了驿站大门。
晨雾镇很小,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过二十分钟。石板路两侧是歪斜的木屋,烟囱冒着炊烟,空气里有烤面包和煮燕麦粥的味道。陆仁拎着空篮子,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几个早起的镇民看见他,点头致意。
“小陆回来啦?学院放假?”
“不,退学了。”陆仁平静地说。
对方一愣,尴尬地笑笑:“啊……回来也好,回来也好。陆老哥的驿站总得有人接手。”
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是平淡的接受。这让陆仁松了口气。他先去肉铺,用最后三个铜币买了点最便宜的边角料碎肉——三文鱼?梦里可能有。然后去杂货店,想买点明矾,却听见柜台后两个妇人在低声交谈。
“……我家地窖昨晚一直有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挖东西。”
“我家也是!我还以为闹老鼠,放了粘鼠板,早上看什么都没有。”
“老约翰说他家后院的井水,今早打上来浑得很,沉了半天才清。”
“该不会是……”
“别瞎说!那都是老黄历了。”
陆仁付了钱,拿起用油纸包好的明矾。“阿姨,您刚说‘老黄历’是什么?”
两个妇人对视一眼,年纪大点的那个压低声音:“小孩子别打听。就是些……以前的传说。说咱们镇子底下,连着一条古矿道,后来塌了,封了。偶尔有点动静,正常。”
“矿道?”
“嗯,听我爷爷说,一百多年前,镇子西边的山里出过银矿。后来不知怎么的,矿道深处挖出了‘不好的东西’,就封了。”妇人摆摆手,“都是故事,当不得真。小陆啊,你爸那驿站最近生意怎么样?”
陆仁含糊应了几句,走出杂货店。他站在街口,看向镇子西边。那里是连绵的矮山,长满松树,看起来普普通通。
但他想起盆栽妖的波动:“地下、震动、不对、疼。”
以及夜的话:“规律的、间歇性的敲击或挖掘。”
回到驿站时已近中午。夜还趴在花架上,但陆仁一进门,它的耳朵就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
“三文鱼呢?”
“没有。”陆仁把碎肉放在桌上,“但有别的消息。”
他简单说了镇上的传闻。夜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
“矿道?不好的东西?”它跳下花架,走到窗边,望着西边的山,“仆人,你知道这座驿站为什么叫‘归途’吗?”
“我父亲起的。他说,所有魔物最终都想回家,驿站就是它们暂时的归处。”
“很感人的说法。”夜尾巴轻轻摆动,“但本王猜测,更可能的原因是——这里曾经是某条‘路’的起点或终点。而路,不一定都在地上。”
它转过身,金瞳盯着陆仁。
“今晚,等天黑,你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你的腿……”
“区区小伤,不碍事。”夜昂起头,“而且,本王需要确认一些事。如果真是那群老鼠在挖洞……呵,事情就有趣了。”
“什么老鼠?你说清楚。”
夜却没有回答。它走到那袋宠物粮前,低头闻了闻,极其勉强地吃了一小口,然后露出作呕的表情。“这简直是酷刑。仆人,本王命令你,今晚之前,必须搞到真正的鱼肉。否则——”它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有什么能威胁的,“否则本王就绝食。然后虚弱而死。然后你就得负责给本王挖坟墓,还得刻上‘此地长眠着一位被仆人饿死的伟大君王’。”
陆仁看着它。黑猫瘦骨嶙峋,但金瞳里的光芒锐利如刀。它说“虚弱而死”时,尾巴尖却在轻轻摇晃,像个恶劣的玩笑。
“我去钓鱼。”陆仁说。
“准了。”夜满意地趴回去,“要鲜活的,最好是鳟鱼。快去快回,本王等你的贡品。”
镇外有条小河。陆仁找了根旧鱼竿,挖了点蚯蚓,坐在河边树荫下。浮标在水面轻轻晃动,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他盯着水面,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那些话。
地下震动。老矿道。不好的东西。
夜的态度也很奇怪。它似乎知道什么,但不想说。那种傲慢底下,藏着某种……警惕?
浮标猛地沉了下去。
陆仁一提竿,一条巴掌大的银鳞鱼飞出水面。不大,但足够熬碗鱼汤。他收起鱼竿,正要离开,眼角余光瞥见河对岸的灌木丛动了一下。
不是风。是有东西快速钻过。
紧接着,他“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那种新觉醒的感知。一道尖锐、恐惧、带着刺痛感的波动,从对岸传来。那感觉如此强烈,让他手里的鱼竿差点掉进河里。
是魔物。而且是非常恐慌的魔物。
陆仁丢下鱼竿,蹚过及膝的河水,冲向对岸。灌木丛后是一片荒草地,草丛剧烈晃动着,向山林方向延伸。他追过去,拨开草丛——
看见了一只团雀。
不,不止一只。是十几只,挤成一团,羽毛凌乱,其中一只翅膀上有道狰狞的伤口,正在渗血。它们看见陆仁,发出惊恐的啾鸣,但受伤的那只飞不起来,只能在原地扑腾。
“别怕。”陆仁蹲下,慢慢伸出手,“我不会伤害你们。”
受伤的团雀盯着他,黑豆似的眼睛里充满恐惧。但渐渐的,那恐惧里混进了一丝困惑。它歪着头,试探性地“啾”了一声。
陆仁集中精神,将“无害、帮忙、安全”的意念传递过去。
团雀们安静下来。受伤的那只慢慢挪过来,用喙碰了碰他的手指。瞬间,破碎的画面和情绪涌入陆仁脑海:
黑暗的地洞。金属的光。粗糙的手抓住它。疼痛。挣脱。飞。一直飞。
还有……气味。一种陌生的、刺鼻的、带着硫磺和铁锈味的气味。
“谁抓的你?”陆仁低声问。
团雀的回应混乱而恐惧:“两脚、大、臭、挖、地、疼。”
地。挖。疼。
和盆栽妖说的一样。
陆仁撕下自己衬衫下摆,小心地给团雀包扎伤口。其他团雀围着他,不再害怕,反而用脑袋蹭他的手臂,传递来混杂着感激和担忧的波动。
“先跟我回驿站。”他捧起受伤的团雀,“那里安全。”
他抱着团雀们往回走,脑子里思绪纷乱。夜说的是真的。镇子底下,或者山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活动。而且,它们在抓魔物。
回到驿站时,夕阳已经西斜。夜还趴在窗台上,听见动静,耳朵竖起来。
“鱼呢?”它问,然后看见陆仁怀里受伤的团雀,金瞳眯起,“……有趣。看来老鼠们开始到地面上活动了。”
陆仁把团雀们安置在棚舍,用干净干草做了个临时窝。受伤的那只蜷在里面,其他团雀围着它,用喙轻轻梳理它的羽毛。他走出棚舍,看见夜蹲在门口,正望着西边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今晚。”夜说,声音里没了平时的傲慢,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本王带你去看看,那些‘老鼠’到底在挖什么。”
“你知道是什么?”
“猜测而已。”夜转过头,金瞳在暮色中燃烧着微弱的光,“但如果本王的猜测成真……仆人,你的平静日子,恐怕就要到头了。”
它跳下窗台,一瘸一拐地走向屋里。
“现在,去煮你的鱼汤。然后,找一盏结实的提灯,一把铲子,还有你的勇气——如果你有的话。我们子时出发。”
陆仁站在原地,看着夜色一点点吞没远山。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异味。
棚舍里,受伤的团雀在梦中发出不安的啾鸣。
盆栽妖的叶片,又开始无风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