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番外:迟来 ...
-
三十年弹指一挥间,岁月沧桑,物是人非。
一辆锃亮的黑色小轿车,颠簸着开进了这座依旧闭塞的深山村落,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村落的寂静,惊得全村人都跑出来围观。山里人一辈子没见过这么气派的车,围着车子指指点点,眼里满是新奇与敬畏。
车门打开,先下来几个身姿挺拔、穿着利落的保镖和司机,随后,才有人小心翼翼扶下一位老者。老头已是垂暮之年,身形苍老体弱,面色带着浓重的病气,咳嗽几声都显得格外吃力,可衣着打扮依旧气度不凡,一身熨帖的西装,衬得他虽苍老,却依旧有着当年的风采,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他是杨泓。
三十年了,他从未婚娶。当年托娘家捎去的“成婚喜讯”,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造的骗局——他怕阿红表妹守着那份执念,一生孤身,怕她没人照顾、不得幸福,怕她在深山里,日复一日地熬着自己,才编造了自己异国成婚、儿孙满堂的谎言,只想逼她放下过去,找个良人,安稳度日,好好活着。
他以为,只要她放下了,只要她幸福了,自己再苦再难,也值得。他守了一生未娶,等了她三十年,却万万没想到,这一骗,竟成了永诀;这一骗,竟亲手毁掉了她的一生,也毁掉了姑姑一家。
杨泓在村民的簇拥下,声音颤抖着,急切地询问阿红一家的下落,眼里满是压抑了三十年的焦灼与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村长看着眼前这位气派却满眼沧桑的老者,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缓缓道出了实情:“你说的是阿红一家吧……唉,都没了。阿红姑娘在你走后第十年,就郁结在心,年纪轻轻就没了;没过几年,她奶奶、爹妈,也都跟着走了,就剩山坳里四座孤坟,没人照看,也没人祭拜。”
“你……你说什么?”杨泓如遭雷击,浑身剧烈一颤,原本就虚弱的身子猛地晃了晃,喉咙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西装,眼前一黑,直直向后倒去。
“老板!”保镖们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扶住他,手忙脚乱地将他安置在村长家里,找来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匆匆诊治。
半晌,杨泓才悠悠转醒。他一睁眼,不顾自己体弱气微,不顾医生的劝阻,挣扎着就要起身,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哭腔,反复念叨着:“带我去……带她去坟前,快……我要见她,我要见红儿……”
众人拦不住,只得扶着他,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山坳里走去。山路崎岖,残雪未融,天空忽然飘起细密的冷雨,缠缠绵绵,打在脸上又凉又疼。他步履蹒跚,每一步都踩在碎雪与泥水里,眼里只剩远处那几抔黄土,雨丝落在他发间,本就不算乌黑的鬓角,竟像是瞬间染满霜白,与这山间冷雨、坟头荒草,融为一色。
细雨淅淅沥沥,打弯了荒草,打湿了坟头,四座孤坟静静立在雨幕中,低矮、简陋,没有墓碑,没有香火,被岁月遗忘得干干净净,只有风吹草动的呜咽声,显得格外孤寂。
杨泓猛地推开搀扶的人,独自踉跄着站在坟前,身形佝偻,背影孤寂得像一尊朽木。冷雨打湿他的西装,黏在单薄的背上,他死死盯着最前头那座孤坟,那是他的阿红,是那个为他一夜白头、为他一生未嫁、被他一场谎言彻底毁掉的姑娘。
三十年的思念、三十年的愧疚、三十年的后悔、三十年的痛苦,瞬间汹涌而出,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坚强。他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冰冷的泥水里,苍老的脸上,泪水混着雨水滑落,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哭声嘶哑,撕心裂肺,在寂静的山坳里,久久回荡。
“红儿……表哥对不起你……”“那婚事是假的,是骗你的……我只想你好好活着,找个人疼你,不是要你……不是要你守着这份情,把自己熬死啊……”“我一生未娶,我等的一直是你……是我害了你,害了姑姑一家,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趴在坟前,脊背佝偻,哭得浑身颤抖,咳嗽不止,眼泪与雨水浸透了坟前的泥土,也浸透了他的衣衫。他一遍遍地忏悔,一遍遍地呼唤,可坟里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他犯下的错,再也无法弥补;他错过的人,再也无法相见。
深山寂寂,荒草萋萋,冷雨绵绵,寒风裹挟着雨丝呼啸而过,像是在为这段悲凉的爱恋,无声叹息。杨泓跪在泥水里,满头霜白似的发丝黏在额头,三十年的等待与执念,终究成了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他用半生愧疚,都赎不清当年的过错。
他用一场谎言,想换她一生安稳;她却因一场深情,守了一生孤寂,赔上了阖家性命。那场始于深山、终于码头的爱恋,终究成了两人一辈子的劫——一个早逝黄泉,带着无尽的思念;一个迟暮悔恨,余生只剩无尽的痛苦与遗憾,生生世世,再也无法弥补,再也无法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