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染白头》睡梦中哭醒

5、第 5 章 码头断白头

　　日子就在缠缠绵绵的温存里悄悄溜走，甜蜜得像浸了蜜，连山里的风，都带着甜意。可自欺欺人终究躲不过现实的重击，该来的劫难，终究还是来了。

　　这天，两人像往常一样，结伴去镇上赶集，想买些布料，给阿玉奶奶做件新衣裳，也想偷偷挑一块喜布，为日后的婚事做打算。刚到街口，就见一群人围在一起，对着一张泛黄的报纸，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声音嗡嗡地撞进耳里，像一把把冰锥，狠狠扎进两人的心里——“报纸上写了！近亲不能结婚生孩子！”“啥是近亲？咱老辈不都说亲上加亲好吗？”“说是近亲结婚，生出来的娃会不健康，要么是畸形，要么是傻子，官府都不认可这婚事！”

　　喧闹的话语，字字句句，都像重锤，砸在两人的心上。杨泓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留过学，见过外面的世界，近亲通婚的危害，在西方国家早已是普及的常识，他比谁都清楚，比谁都明白，他们之间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没有结果的劫难。他只是不愿信，不愿放手，才一直自欺欺人。

　　阿红也浑身冰凉，指尖微微颤抖。当年在教室窗外偷听的十年里，那位留洋归来的年轻老师，早就在课上讲过这些道理，讲过近亲通婚的危害，她不是不懂，只是一直刻意忽略，一直自欺欺人地装作不知道，只想守住眼前的甜蜜，逃避那份无法逾越的阻碍。她苦了十年，好不容易抓住一丝光亮，怎么舍得轻易放开。

　　只有这些封闭在深山里、不与外界接触的村民，还守着老一辈“亲上加亲”的旧传承，浑然不知这份“亲上加亲”，背后藏着怎样的劫难，会毁掉多少人的一生。

　　两人僵在原地，手脚冰凉，浑身麻木，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顺着人流，机械地往前走，脚下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耳边的喧闹、街上的叫卖声，全都消失了，世界里只剩下彼此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心底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不知走了多久，恍恍惚惚间，竟走到了镇口的码头。

　　天公也似懂人心，忽然乌云压顶，冷风骤起，淅淅沥沥的雨点落了下来，越下越密，转眼就成了倾盆大雨。雨水打湿了两人的头发、衣衫，冰凉刺骨，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像是在为这段注定无果的感情，无声泣泪。
　　江水滔滔，奔涌向前，雨幕茫茫，遮住了远方的群山。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两人的视线猝然交汇，只一眼，就都从彼此眼底的慌乱与清明中，读懂了一切——我们都懂，我们都知道，这段情是错的，只是我们一直不愿承认，一直在骗自己。

　　阿红再也撑不住，缓缓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眼泪混着雨水，无声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的声音哽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走吧。”

　　杨泓浑身一震，眼眶瞬间通红，血丝爬满眼底，手掌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钻心的痛，也压不住心口那撕裂般的疼痛。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愧疚、不舍、无奈、痛苦，交织在一起，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时间仿佛彻底静止，连雨声都似被掐断，天地间，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还有江水奔涌的声响。

　　直到掌心的痛感越来越清晰，杨泓才艰难地抬起头，转过身，看向阿红。

　　雨丝纷飞中，不过片刻光景，那个曾经有着一头乌黑秀发、眉眼清亮的姑娘，此刻已然满头霜雪，白发苍苍。她的面色平静无波，没有哭闹，没有怨怼，可眼神却坚定如深山的磐石，藏着所有的不舍、挣扎，还有那份不得不断的清醒。一头白发在大雨中，格外刺目，道尽了这段感情的悲凉与无奈。她熬了十年没被苦难压垮，却在这一刻，被爱意熬白了头。

　　杨泓心痛到窒息，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段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无论他们多爱彼此，都终究无法逾越血缘的鸿沟，无法对抗世俗的规则，只能到此为止。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破碎，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好。”

　　没有回头，没有回家收拾行李，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舍不得，就会打破自己的决心。杨泓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与她擦肩，背道而驰，一步步走进茫茫雨幕里，再也没有回头。一个往码头外走，走向山外的世界；一个留在江边，守着深山的孤寂，从此，山水不相逢，余生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