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Arian

2、看画 苏青第一次

　　苏青第一次看见赵慕之的画，是在他来找她爹取颜料的那天。

　　她搬了凳子出来，放在院子里，转身就进了屋。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但她看见了他背上的画筒。

　　画筒是竹制的，两头包着铜边，用一根青布带系着，斜背在背上。画筒的盖子没有盖严，露出一小截卷轴的边缘。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截边缘。

　　绢本的。青绿设色。

　　她没看见画面，只看见边缘处露出的一点颜色——赭石打底的山石暗部，和一小片罩染了石绿的峰峦。颜色很沉。赭石不是薄薄地敷一层，是皴进去的。石绿也不是一遍罩完，是叠染的，最底下那层透上来，跟上面那层叠在一起，绿得发厚。

　　她搬完凳子，进了屋。门帘落下来，遮住了院子里的光。

　　她在门帘后面站了一会儿。

　　她爹说过，赵家那个儿子画青绿，设色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画青绿，颜色是浮在绢面上的。他画青绿，颜色是长在绢面里的。染一遍，等干透，再染一遍。染到颜色不再是颜色，变成石头本身。

　　她爹不懂画。但她爹懂石头。他说：“那小子画画，跟我们采石头是一样的。”

　　她那时候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后来她懂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的画。不是画面，是颜色。一截卷轴的边缘，一小片赭石和石绿。她记住了那种绿——不是铺子里的石绿那种鲜亮，是歙山深处孔雀石矿脉的那种绿。带着石头的质感，沉，润，像从绢面里长出来的。

　　她想，这个人画画，用的是她爹采的石头。他把石头里的颜色，变成了绢面上的山。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她只是记住了那截卷轴边缘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