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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颜色 苏青认识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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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青认识颜色的方式,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别人看颜色,是用眼睛。她看颜色,是用手。
五岁那年,她爹把她抱到石碾旁边,把一块刚砸开的青金石放在她掌心里。石头是凉的,断口处是粗粝的,硌着她嫩得一掐就红的掌心。她爹蹲在她面前,用那双指甲缝里嵌满青色的手握住她的小手,让她摸石头的断面。
“青丫头,你摸摸看。这种青,叫石青。是歙山最好的颜色。”
她摸不出来。五岁的手,只知道石头是凉的、硌的,别的什么都不懂。但她记住了她爹的语气——不是教,是传。像把一件很重的东西从自己手里放到她手里,放得很慢,怕她接不住。
后来她长大了,手不再嫩了。掌心磨出了茧,指尖磨出了厚皮,指甲缝里开始嵌进洗不掉的青色。她站在崖壁前,手指摸过岩面,能摸出矿脉的走向——青金石脉摸上去比周围的岩体微微凉一点,纹理更密,手指划过的时候有一种极细微的涩感,像摸过一层看不见的霜。
她爹说:“你看石头看颜色,我看石头看来路。你以后,要看来路。”
她记住了。
她爹死的那年,她十九岁。
灵堂设在院子里,棺材是松木的,漆都没上匀。她跪在草荐上,穿着粗麻孝服。麻布扎人,领口磨得她下颌一片红印。她没有换姿势。
来吊唁的人不多。族里的二叔公来了,上了三炷香,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就走了。她爹的几个同行来了,在灵前站了一会儿,走的时候把几张交子塞在她母亲手里。母亲接过来,手指在发抖。
她跪在那里,看见所有人的脚。布鞋、草鞋、一双缎面的靴子。缎面是月白色的,沾了路上的黄泥。靴子停在灵前,停了很久。
她听见一个声音说:“令尊欠我的银钱,一笔勾销。”
然后那个声音问:“往后,石头还采吗?”
她抬起头。灵堂太暗,她没看清那个人的脸。她只看见他袍角上沾着一点青色粉末。青金石粉。她太熟了。那种青不发亮,沉得像一块压在水底的蓝。
她爹生前说过:画师里用青金的不少,但能把那蓝用出静气的,只有赵家那个儿子。
“采。”她说。
就一个字。
那个人走了。供桌角上多了一只布袋。她打开,里面是银锭,分量比她爹三个月的工钱还多。布袋内侧绣着一个“赵”字。
她把布袋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她把银锭交给母亲,把布袋叠好,收进了自己的箱子。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那只布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