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青》Arian

3、分道 赵文渊死后

　　赵文渊死后第三个月，临安画院来人了。

　　不是来请的，是来召的。赵文渊虽然只是从八品的县丞，但做了十二年，经手的粮赋、刑名、户婚、田土不计其数。他死之后，州府往上报了他的考绩——中上。不大，但够用。吏部照例荫补，给了赵慕之一个“将仕郎”的散官衔，从九品，挂名在临安画院。

　　说白了，就是让他去临安做画师。不是考试进去的，是荫补进去的。不用考，不用等，收拾行李就能上任。

　　赵慕之收到文书的那天，在画室里坐了一下午。

　　将仕郎。从九品。比他爹的县丞还低一品。但赵家用三代人的时间才从吏户爬到官户，他二十二岁就拿到了散官衔——虽然是挂名的，虽然是最低一级的，但到底是官。

　　他爹跪了一辈子公文才挣来的东西，他画几笔画就拿到了。

　　他把文书放在画案上，旁边是苏青那碟青金颜料。颜料已经用了一小半，还剩大半碟。蓝得发紫，在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没有去找苏青商量。

　　不是不想。是他知道，这件事不能商量。商量的前提是两个人走在同一条路上，只是对走法有分歧。他和苏青的问题不是走法，是路本身。

　　她的路在歙山深处。那条青金石矿脉采完了，还有下一条。歙山不止一条矿脉。她爹教了她十几年，她认得出四十多种矿石的色泽层次，能从岩层的走向判断矿脉的远近。她的手艺在歙州，不在别处。

　　他的路在临安。不是因为画院，是因为他画里的那十七层青金。歙州太小了。小到没有人看得懂他为什么要把天空染十七遍。周师父看得懂，但周师父老了。临安有人看得懂吗？他不知道。但他得去。画师画画，不是画给自己看的。是画给能看懂的人看的。

　　这是他和苏青最根本的区别。

　　苏青的手艺不需要观众。她采石头，磨石头，分拣矿石，把颜色从石头里取出来。整个过程不需要任何人的注视。山不需要，石头不需要。她站在崖壁上凿矿脉的时候，唯一的观众是风。

　　他的手艺需要观众。画挂在那里，总要有人看。没人看的画，颜色会死。像她说的——干了就死了。

　　他需要临安。临安有画院，有画市，有来自四方的画商和藏家，有能认出他设色功力的人。他的画需要被看见。

　　她不需要被看见。她只需要石头。

　　这是他们分道的原因。不是门第，不是婚约，不是任何人的反对。是路的方向。

　　他去临安的前一天，去了苏家。

　　苏青在院子里筛石粉。石碾上的油布还在，头顶的秋阳照下来，把她和满地的矿石碎料都照得发亮。她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筛网没停。

　　“石头用完了？”

　　“没有。”

　　赵慕之站在院门口。他没有进去。以前他来找她，都是直接进院子的。今天他没有。

　　“我要去临安了。”

　　筛网停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继续晃动，石粉从网眼里簌簌落下。

　　“去多久。”

　　“不知道。”

　　苏青没有再问。筛网在她手里均匀地晃动着，石粉落下来，在她脚边积成一小堆青色。

　　赵慕之站了一会儿。

　　“那碟青金，我带走了。”

　　“本来就是给你的。”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青。”

　　身后没有声音。筛石粉的声音也停了。

　　“你爹教你的那些，别丢。”

　　他走了。

　　院门口到村口的路上，铺满了秋天落下来的槠树叶子。踩上去沙沙响。他一直走到村口的渡口边，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苏家的院子被树影遮住了，只露出一角灰色的屋檐和屋檐下那片油布的一小截边缘。没有她的身影。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船。

　　船往下游走。歙水往西流，汇入新安江，新安江再往西，是临安。

　　他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