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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和鬼在闺房会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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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里布幔垂落,隔绝了外面的光影,将审讯房的阴冷也隔得更远了。
铜炉里燃着的香气氤氲在室内,闻着莫名令人心安。
白檀、青艾、寒梅……
桑榆心里默默分辨着这香味,没想到大理寺还能有一间这么雅致的静室,真是令人纳罕。
“徐娘子。”一个穿着青灰色窄袖短襦的女子奉上一个锦盒,“娘子,大人说请娘子用这支簪子。”
桑榆看了眼锦盒里的藕粉色玉簪,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繁复宽大的淡紫色襦裙,差点气笑了。
“好,”桑榆咬牙切齿地答应道。
她上下看了看那女子的装束,挣扎道:“这位姐姐,眼见着你我装束如此不同,我心里好生惶恐。能否让我同姐姐穿一般装束?”
“娘子切莫折煞属下,属下在大理寺当差,自是这般装束。娘子要随寺卿大人见客,衣着配饰怎能与属下相同。”
见客。
桑榆嘴角一抽,这裴书珩把见鬼说的还怪文雅的。
“娘子快去吧,莫让寺卿大人久等了。”
桑榆套在这一身繁复的衣裙里,被那女差领了出去,跨过门槛时直绊了一个趔趄。
抬头直直对上裴书珩看好戏的眼神,桑榆一时气不打一出来:“裴大人为民女准备这么隆重的服饰,民女心里实在惶恐,怕到时拖了大人的后腿。”
“哦?徐娘子不是虽被鬼神缠身,但为了本官死不足惜吗?难道徐娘子当时说的尽是假话。”
桑榆被这话一下噎住了,眼见着裴书珩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桑榆气得牙痒痒。
他真要让她这样一步步走到丰邑坊吗?
“上来。”
桑榆猛地抬头,对上裴书珩有些戏谑的眼神,忙敛去眼底神色,稳住重心跨上了马车。
车内只有一长排软塌座椅,椅前摆着一张乌木长桌。
桑榆估摸着距离,贴着车厢壁,在离裴书珩最远的位置坐下。
她余光瞥了瞥裴书珩,只见他正缓缓擦拭着腰间的剑,不知想到了什么,玩味地笑了一下,又将剑收回搁在桌上。
桑榆抱着自己努力贴近了车厢壁,生怕旁边这位阎王一不顺心就拔剑给她砍了。
谁料天不遂人愿,原本平稳的马车竟向左狠狠倾斜。
桑榆猛地往车厢壁抓去,却只是抓了个空,整个人被快速甩向了裴书珩那侧,直愣愣地撞了上去。
眼瞅着裴书珩下意识就要拔剑,桑榆一只手死死按向他的剑柄。
她的小命。
与想象中冰凉的触感不同,这剑柄还带着些柔软与温热。
回过神时,才发觉自己死死握住了裴书珩的手。
迎上裴书珩冰冷的眼神,桑榆讪讪地笑了笑,立刻识趣地松手,撑着软垫飞快地向后挪动:“意外,意外。”
怎料还没等她撑起的身子落下,马车又一次猛烈地向□□斜。
这下,桑榆彻底毫无准备地撞进了裴书珩怀里。
“大人恕罪,今日的路不知怎么,接连两处都虚了。”
车夫惶恐与不解的声音从外面遥遥传来。
裴书珩蓦地笑了。
他伸手按住桑榆的肩,将正要起身的桑榆搂回身侧,冰冷的手滑上她脸侧,轻轻摩挲着:“徐姑娘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这柔情似水的模样让桑榆胆寒不已。
她努力支起自己的身子和裴书珩保持距离,讪笑着说:“大人,民女第一次坐这么光滑的马车,实在是没准备好。”
对上裴书珩玩味的眼神,桑榆急忙补充道:“大人再给民女一次机会,民女一定死死抓住那张桌子。”
裴书珩倒是不置可否,只是反复打量着她的脸,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品,直看得桑榆浑身发毛。
裴书珩似是终于看够了她的脸颊,才大发慈悲地将视线移开,移到了她发髻上的簪子。
“徐娘子,这簪子可是极好的簪子,价值连城,徐娘子可要戴好了。若是今日捉到了鬼,这簪子就赐给徐娘子了。”
“大人,民女实在愧不敢受,民女用旧簪就可以的。”桑榆忙作惶恐状应答。
那旧簪子还没完成它的使命,可千万丢不得。
“那簪子已是陈旧,本官已做主帮你丢了。”
桑榆内心正想着怎么说服裴书珩,裴书珩的话语便如霹雳般砸了过来。
“大人,那旧簪丢不得。”桑榆语气骤然转急,对上裴书珩好整以暇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语猛地顿住。
只能软下语气,泫然欲泣道:“大人,民女自幼有肤悸症,要靠簪子里的药物缓解,民女知大人不信民女,大人可请太医一验便知。”
“肤悸症。”裴书珩冷笑了一声,没什么语气地重复了一遍。
“大人,民女所言,句句属实。”
可是裴书珩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只是反复打量着桑榆的脸,完全没有再说话的意思。
“大人,到了。”
随着车夫的声音传来,裴书珩终于放过了桑榆,转身下了马车。
也不知他是哪根筋搭错了,下车后竟是转身伸手,摆出了一副温文尔雅的笑容:“徐姑娘,小心,可别摔了。”
桑榆浑身打了一个寒颤,本想错身避开。
可对上裴书珩极具压迫力的目光,桑榆只得把手搭了上去,借力跳下了马车。
陈旧的深红色木门映入眼帘,两侧的院墙已是斑驳,爬着枯瘦的藤蔓。
若是白日看来尚觉寻常,到了晚上就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森。
木门上的深红涂抹并不均匀,像是一盆盆血水泼上去染成的。那藤蔓也像无数双僵死的、最终也没能翻过院墙的手。
最重要的是,太安静了,连风声都没有。
“吱呀——”
刺耳的声音划过众人耳膜,那扇虚掩的木门竟自己向内敞开。
门内地上,赫然用猩红刺目的颜料写着几个大字,像是未干的血迹,在昏暗中格外瘆人。
“候君多时。”
不知人群中是谁颤巍巍地念出了这几个字,裴书珩身旁的亲卫忽而一拥而上,挡在裴书珩身前。
“徐姑娘不去带路吗?”裴书珩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桑榆身上。
桑榆身子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中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大人……鬼,鬼……。”
裴书珩嗤笑一声:“装神弄鬼。”
随后反手扣住桑榆的手腕,力道极重地将她带到身前,半拥着她。以这样一种诡异的亲昵姿势,带着她大步走入了院中。
只有桑榆知道,裴书珩这个动作有多么刁钻。
在这个半挟持的姿势下,她一点使不上力,只能跟着他的脚步踉跄着向前。
但凡有点什么意外,她一定会第一时间被裴书珩推出去。
“你之前在哪里见的鬼?”裴书珩挟持着桑榆走进院中,停在天井前,打量着四周,沉声问道。
桑榆颤巍巍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指向了天井后立着的一面矮影壁:“就在那旁边的那间屋子。”
“大人。”眼见着裴书珩二话不说就要带着她向前走,桑榆仓促地喊着想要叫住他。
可裴书珩却是充耳不闻,径自推开了房门。
房门内,一张窄小的绣床横陈,两侧的帷幔被收束挂起。绣床对面是一张梨花木梳妆台,台上放着菱花镜,几支寻常木簪和半盒胭脂。
侧方还放置着衣箱与绣架,架子上绷着半块未绣完的素色纹样。
与屋外的阴森诡异不同,屋内是淡淡地暖色调,倒是多了几分质朴温馨。
“大人……这是我的闺房。”桑榆终于从那个半挟持的姿势挣脱出来,嗫嚅着说完了刚刚那句话。
裴书珩眸色一沉:“你的闺房?那鬼和你在你的闺房会面?”
桑榆面上一红,错开裴书珩的视线,恨恨地嗔道:“谁知道这鬼东西如此不知避讳,竟然大半夜闯入女儿家的闺房。”
听着裴书珩的冷笑,桑榆忽而反应过来自己那话像极了指桑骂槐,连忙补救道:“不是,大人,我是说那仵作老鬼,绝对没有说大人的意思。大人是为了探案,自是哪里都去得。”
“所以,鬼呢?”裴书珩环视着这一眼望到底的闺房,冰冷道。
“我们约在,约在会客厅,”桑榆怯怯地小声道,“大人之前是问民女之前在哪见的鬼,民女实在不敢欺瞒。”
桑榆小心翼翼地抬眼,正看到裴书珩的唇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浅笑。
她的心猛地一颤。
有剧痛从手腕上传来。
只见裴书珩狠狠抓过桑榆的手腕,几乎是拖着她,就往会客厅去。
哐当一声巨响。
裴书珩狠狠踹开了会客厅的木门。
那木门狠狠撞在墙上,带起一阵阴风,直直吹着房梁上悬着的黑纱幔四处纷飞。
而纱幔后,似有影影绰绰的人影闪动,那些人影还僵硬地挪动四肢,做出一副打招呼的姿势。
“啊——大人,鬼啊。”桑榆尖叫一声,拉着裴书珩想要后退。
后退的步子还没踩实,她就被裴书珩拽回身前,恢复了半挟持的姿势,直冲冲地朝着那些鬼影而去。
“大人,大人。”桑榆不住地哭求着,却拗不过裴书珩的力气。
帷幔贴着桑榆的脸拂过,那粗糙的质感更加重了毛骨悚然的感觉。
眼见着那鬼影扑向自己的瞬间,屋内骤然亮了起来。
是裴书珩点燃了烛台。
桑榆喘息着睁眼望去,才看清那鬼影的真面目。
竟是竹子扎成的人形骨架,身后系着绳索,在机关的控制下,生硬地挪动着。
风吹来时,这些竹子人还发出呜呜的声响,在烛火的映衬下,一时显得非常滑稽。
原本停在桑榆肩上的手缓缓扼向了她的脖颈。
她的脸被硬生生抬向了裴书珩的方向:“徐小姐,鬼呢?”
“大人——草民死得冤啊!”
忽而一声凄厉的哭嚎传来,惊得两人俱是一颤。
一个衣衫破烂,面色灰青的人扑倒在二人身前。
那人双目半翻,手脚还在僵硬地抽搐着,喉咙里却咿咿呀呀地挤出尖锐的嗓音。
“裴大人,草民江望山,死得冤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