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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晾着 晾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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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婉卿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皇帝没有召见她。
这个结果比她预想的要微妙得多——
不召见,意味着不想当面谈,不想当面谈,意味着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但皇帝还没有想好往哪个方向转。
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北狄舆图,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青禾端了茶进来,见她还穿着那身淡紫色的宫装,头发也没拆,忍不住小声劝道:“殿下,要不先歇一歇?从宫里回来还没歇过呢。”
“不累。”赵婉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问,“府外有人盯着吗?”
青禾一愣:“什么?”
“去门口看看,有没有陌生面孔在转悠。”
青禾虽然不明白,但还是依言去了。
片刻后回来,脸色有些发白:“殿下怎么知道的?门口巷口多了好几个生面孔,都穿着便服,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赵婉卿放下茶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父皇派来盯梢的。”
青禾瞪大眼睛:“陛下?为什么?”
“因为他想知道,我和裴砚之间到底有没有私情。”赵婉卿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裴砚今天那番话说得太漂亮了,什么‘不为私情’,什么‘为的是大晟’……话说得越漂亮,父皇就越不信。”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父皇在想,裴砚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求娶?为什么偏偏是嫡长公主?为什么偏偏是和亲前两日?”
“这几个‘偏偏’加在一起,不可能是巧合。”
青禾急了:“那怎么办?万一陛下查出来……”
“查不出来。”赵婉卿打断她,语气笃定,“裴砚那人做事,不会留把柄。”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再说了,就算查出来又怎样?我是公主,他是权臣,就算真有什么,那也是‘两情相悦’。”
青禾被她这句话噎得脸都红了。
赵婉卿没再逗她,转身走回案前,拿起舆图重新卷好,塞进暗格里。
“青禾,你去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准备裴砚今晚可能会来。”
青禾瞪大眼睛:“还来?”
赵婉卿看了她一眼:“怎么,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没有!”青禾连忙摆手,红着脸跑了出去。
赵婉卿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收敛了笑意。
她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坐下,开始拆发髻。
一支玉簪,两支珠花,三颗东珠,一样一样取下来,放在妆奁里。
镜中的女人十六岁,面容姣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伸出手指,点了点镜面上那张脸。
“赵婉卿,”她轻声说,“你可别心软。”
“他是棋子,你是棋手。”
“记住。”
*
入夜。
裴砚果然来了,是从后院翻墙进来的。
赵婉卿正靠在榻上看书,听见窗户响了一声,头都没抬:“裴大人好身手,堂堂镇国侯,翻墙翻得比贼还利索。”
裴砚关好窗,转身看她。
烛光下,她已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长发散在肩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姿态慵懒得像一只餍足的猫。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公主府外有陛下的人。”他说,声音低沉。
“我知道。”赵婉卿翻了一页书,“所以呢?”
“所以臣只能翻墙。”
赵婉卿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是那副样子,玄色常服,玉冠束发,面无表情。但仔细看,能看出他眼底有一层淡淡的血丝,像是今天一整天都没合过眼。
“你今天把满朝文武都得罪光了。”赵婉卿放下书,坐直了身子。
“嗯。”
“还把陛下给逼到了墙角。”
“嗯。”
“你就不怕陛下震怒,直接把你下了大狱?”
裴砚终于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不会。”
“为什么?”
“因为陛下需要一个能打仗的人。”裴砚说,“大晟能打的将领,不是老了就是废了,年轻一辈里,能跟北狄正面交锋的,只有臣。”
赵婉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裴砚,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你能打仗。”
“是什么?”
“是你把所有人都算得死死的。”她靠在榻上,歪着头看他,“你把陛下算准了,把朝臣算准了,把北狄也算准了……你连我都算准了。”
裴砚沉默了一瞬,低声说:“臣没有算公主。”
“没有?”赵婉卿挑了挑眉,“你昨天答应了我的计划,今天转头就自己干了。你这不是不算我,是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这句话说得有些重了。
裴砚的下颌绷紧了一瞬,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赵婉卿意料的事——
他单膝跪了下来。
不是朝堂上那种礼节性的跪,是真的、认认真真地跪在了她面前。
“臣没有不把公主放在眼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臣只是……等不了那么久。”
赵婉卿怔住了。
“公主让臣等,等您去和亲,等时机成熟,等您回来。可臣等不了。”他抬起头,烛光映在他眼底,像是烧着一把暗火,“臣一想到您要去北狄,公主千金之躯,哪能受得住北狄的风沙……”
他停住了。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话硬生生咽回去。
赵婉卿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她见过很多面的裴砚——朝堂上冷面的裴砚,军帐中杀伐的裴砚,昨晚在她面前失控的裴砚,今天在宫门口冷静到可怕的裴砚。
但这是第一次,她看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赵婉卿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软一些。
“臣有罪。”裴砚低下头。
赵婉卿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花爆了两声,久到窗外的虫鸣都换了一轮。
“起来。”她终于开口。
裴砚没动。
“我让你起来。”她加重了语气。
裴砚站起身,垂着眼,没有看她。
赵婉卿从榻上下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她需要仰得很厉害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裴砚,”她说,“你今天在宫门口说的那些话,有几分真?”
“哪句?”
“你不为私情?”
裴砚沉默了一瞬。
“假话。”
赵婉卿嘴角弯了一下:“那本公主是你的软肋呢?”
裴砚抬起眼,看着她的眼睛。
“真话。”
赵婉卿的笑意更深了,但她很快收敛了表情,退后一步,重新靠回榻上,语气也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行,既然你都已经干了,我也没办法让你撤回。接下来怎么办,你总得给我交个底。”
裴砚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赵婉卿接过一看,是一份奏折的草稿。
她扫了一眼,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要弹劾自己?”
“嗯。”裴砚说,“臣已经拟好了折子,弹劾自己‘擅闯宫禁、惊扰圣驾、妄议国策’三条罪。明日一早递上去。”
赵婉卿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裴砚,你这是在给父皇递台阶。”
“公主聪慧。”
这个人的算盘打得太精了。
今天他在宫门口闹了那么一出,皇帝面上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肯定不痛快。皇帝不痛快,这件事就办不成。
所以他要给皇帝一个台阶下,你罚我,罚完了,这件事就翻篇了。
翻篇之后,你总该认真考虑我的请求了吧?
“你想让父皇怎么罚你?”
“降职,罚俸,外放。”裴砚说,“最好是外放到北境。”
赵婉卿一下子就明白了。
“你要借着被罚的名义,主动去北境?”
“是。”裴砚说,“臣去了北境,就有理由重新评估和亲的必要性。只要臣在北境站稳了脚跟,和亲这件事就可以重新议。”
赵婉卿靠在榻上,看着手里的奏折草稿,慢慢点了点头。
“你这个计划,比我的靠谱。”
裴砚垂下眼:“臣不敢。”
“不过有一个问题。”赵婉卿抬起头,“你今天在宫门口说‘求娶公主’,现在又要外放北境。你人都走了,怎么娶?”
裴砚抬眼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了下去:“臣会把一切都安排好。”
“安排?”赵婉卿挑了挑眉,“裴大人,你该不会是想让我等你吧?”
裴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臣不敢。”
赵婉卿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勾住他的衣领,将他拉近了一些。
“裴砚,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事都想一个人扛。”
她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叹息:
“别忘了,我是公主。你扛不住的,我能扛。你做不到的,我能做。”
“别把我想成需要你保护的人。”
裴砚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地将额头抵在了她的肩窝上。
只一瞬。
一瞬之后他就退开了,重新站直,脸上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冷静。
“臣记住了。”他说。
赵婉卿看着他这副“装了又装”的样子,忽然很想笑。
“行了,你走吧。”她挥了挥手,“外头还有陛下的人盯着呢,别让人发现了。”
裴砚行了一礼,转身走向窗户。
推开窗扇之前,他停了一下。
“公主。”
“嗯?”
“明日的和亲队伍……不会出发。”
赵婉卿看着他逆光的背影,没说话。
裴砚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窗扇轻轻阖上,带进来一阵微凉的夜风,吹得烛火晃了晃。
赵婉卿靠回榻上,看着那扇窗,良久,轻轻笑了一声。
“青禾。”
“在!”青禾从外间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刚才偷听墙角的心虚。
“明日不用走了。”
“啊?”
赵婉卿拿起那卷书,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有人不让走。”
*
翌日清晨。
裴砚的弹劾折子递到了御前。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朝堂都知道了——镇国侯裴砚上书弹劾自己,自请降职外放。
皇帝看了折子,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
然后他笑了。
“裴砚,”皇帝对身边的李德全说,“这人精得像个鬼。”
李德全赔笑:“那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皇帝没回答,将折子合上,放在案头。
“先晾着。”
李德全一愣:“晾着?”
“对,晾着。”
皇帝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他裴砚不是能耐吗?让他等着。和亲的事,也让他等着。公主的事,也让他等着。”
“朕倒要看看,他能等多久。”
李德全低着头,心想:陛下啊,您怕是不知道,那位裴大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但这话他不敢说。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替裴砚点了根蜡——不是替裴砚,是替皇帝。
因为据他对裴砚的了解,那个人一旦打定主意要做一件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从来没有。
*
公主府。
赵婉卿听完青禾的汇报,正在修剪一盆兰花的手顿了一下。
“晾着?”
“是,陛下说‘先晾着’。”青禾学着李德全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赵婉卿放下剪刀,看着那盆兰花,忽然笑了。
“晾着好啊。”
“好?”青禾不解,“晾着不就是拖着吗?到了时候,和亲队伍还是要出发啊。”
赵婉卿摇了摇头。
“你不懂。父皇说‘晾着’,说明他不想立刻答应,但也不想立刻拒绝。”她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晾着’的意思是……他在等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一个能说服他自己的理由。”赵婉卿站起身,走到窗前,“裴砚给的理由是‘为大晟’,这个理由够大,但不够近。陛下需要一个更近的理由,一个能让他对朝臣、对北狄、对天下人都交代得过去的理由。”
青禾听得云里雾里:“那……这个理由从哪来?”
赵婉卿转过身,看着她,笑意慢慢加深。
“从北狄来。”
青禾更糊涂了。
赵婉卿没有解释。
她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她将信笺折好,塞进一个信封里,用火漆封了口。
“青禾,找个人送去给裴砚。”
“送哪?”
“他府上。”
青禾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上面写的字,愣住了。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
“裴砚亲启。”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但那笔字清丽端庄,一看就是公主的手笔。
青禾揣着信跑了。
赵婉卿重新坐回案前,拿起剪刀,继续修剪那盆兰花。
咔嚓。
剪掉一根枯枝。
咔嚓。
又剪掉一根。
她看着那盆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兰花,满意地点了点头。
“北狄,”她轻声说,“该给你们找点事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