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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侯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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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暖月踏进后门的时候,雪已经在她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翠儿跟在后面,一边拍自己身上的雪,一边小声嘀咕:“夫人也真是的,那种人也往府里带……”
云暖月没回头。
“让王嬷嬷收拾耳房,被褥要新的。大夫来了直接领过去。”
“是。”翠儿应了,又忍不住多嘴,“那万一侯爷问起来——”
“他不会问。”
三个字,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确定不过的事。
翠儿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夫人说得对,侯爷确实不会问。上回夫人把城南那间铺子的掌柜直接换掉,闹出那么大动静,侯爷都没问过一句。不是信任,是不关心。
云暖月回到正院,换了衣裳。
那件沾了雪水和泥渍的月白斗篷被丫鬟收走了,她坐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翠儿替她拆发髻,白玉簪放在妆奁上,那朵半开的梅花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备车。”云暖月忽然说。
翠儿手一顿:“夫人要去哪儿?”
“铺子里。”
“这会儿?”翠儿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外头还下着雪呢……”
云暖月没接话。
翠儿叹了口气,知道再说也没用。夫人就是这样,说了的事,从不会改。
马车从侯府侧门出去,碾过积雪的长街,往城南方向去。
车轮吱呀作响,车厢里燃着一个小小的铜手炉,云暖月将它拢在袖中,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上。
翠儿坐在对面,偷偷打量夫人的脸色。
夫人从刚才起就没说过话。不是生气的那种沉默,是……她一直都是这样的。高兴不说话,不高兴也不说话,天塌下来大概也不说话。
但翠儿跟了夫人这么多年,多少能感觉到一点——夫人今天不太一样。
到底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马车行过朱雀街,外头传来小贩收摊的吆喝声、酒楼里传出的丝竹声、路人踩着雪水走过的脚步声。这些声音隔着车壁传进来,朦朦胧胧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云暖月微微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的街景。
京城很大,很热闹。她在这里住了五年,却始终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五年前她嫁进永昌侯府的时候,也是冬天。
那时候她十七岁,刚接手父亲的生意不到一年,铺子里的账本还没完全看懂,几个老掌柜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父亲说,嫁进侯府,云家就有了靠山。
她嫁了。
不是因为孝顺,也不是因为想攀附权贵。是因为她知道,没有那个“侯府夫人”的头衔,她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根本撑不起云家的产业。那些在商场上盯着云家这块肥肉的人,不会因为她是女子就手下留情。
她需要那个身份。
至于那个身份带来的别的东西——丈夫、婆母、侯府里的规矩和冷眼——都是代价。
她认了。
丈夫赵恒,永昌侯府嫡长子,比她大五岁。
成婚那天,他喝得烂醉,被下人搀进洞房,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她坐在床边,等了一夜,等到天亮,等到他醒来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哦,你是云家的姑娘”,然后就走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一年、第二年——都是这样。
他不来她的院子,不过问她的起居,不关心她在做什么。偶尔在府里碰见,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府里下人都知道,侯爷和夫人,不过是个摆设。
她无所谓。
她不需要他的关心,不需要他的陪伴,甚至不需要他这个人。她要的只是一个名分,一个可以让她在外行走而不被人轻看的身份。
至于感情——
她早就过了会想这些的年纪。
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有过那个年纪。
云暖月放下车帘,目光落回袖中的手炉上。
铜胎鎏金的手炉,上头錾着缠枝莲纹,是铺子里新到的货,她留了一个自己用。暖意从掌心渗进来,但她总觉得,这炉子烧得再旺,她也暖不起来。
也许不是因为炉子。
马车拐进一条窄巷,速度慢下来。前面就是城南的铺面,这个时辰,掌柜应该还没走。
“夫人。”翠儿小声说,“到了。”
云暖月“嗯”了一声,伸手理了理鬓角,扶着翠儿的手下了马车。
雪还在下。
她在铺子里待了大半个时辰,核了几笔账,交代了年关前要办的事。等她再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暮色四合,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回府。”她说。
——
回到侯府时,已是傍晚。
雪小了些,零零星星地飘着。院子里掌了灯,昏黄的光映在雪地上,把整个侯府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翠儿跟在云暖月身后,小声提醒:“夫人,耳房那边……大夫来过了,说人没什么大事,就是伤了筋骨,得养些日子。”
云暖月脚步未停,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个结果。
“醒了?”
“说是下午醒了一回,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云暖月没再问。
她本可以不去的。一个捡回来的人,丢在耳房,让下人照看就是了。她不需要亲自过问。
但她拐过了通往正院的岔路,朝耳房的方向走去。
翠儿愣了一下,跟上去,识趣地没吭声。
耳房在正院东侧,原是给守夜的丫鬟住的,后来空了出来,一直闲置。王嬷嬷手脚麻利,这会儿已经收拾干净了,门口还挂了一盏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
“在外面等着。”云暖月说。
翠儿应了一声,停在廊下。
云暖月推开那扇门。
门是往里推的,她站在门槛外,先看见的是屋里那盏豆大的油灯,然后是床,然后是床上的人。
傅景辰正试图从床上撑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帐顶、陌生的被褥、陌生的炭盆气味。耳房不大,但对他来说已经太大了——大到他心里发慌。
他的第一反应是逃。
这是被打过太多次之后刻进骨头里的本能:醒来先看周围有没有危险,没有就立刻离开。不要等,不要想,不要相信任何人。
但他动不了。
左肩到胸口的位置被层层包扎,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在剜。他刚撑起半个身子,手臂就软了,整个人往床下栽去——
然后门开了。
他抬头。
门外是傍晚将尽的暮色,昏黄的天光从她身后透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她站在门槛外,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他只看见一身白。
月白色的斗篷,霜色的长裙,整个人像是从雪地里走出来的一株白梅。冷,静,带着一种他不曾见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站在那里,没有急着进来,也没有露出惊讶或关切的表情。就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狼狈地半跪在地上,扶着床沿,浑身是伤,像一只被困住的兽。
傅景辰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好看。他活了十六年,没有人教过他什么叫好看,他也没有心思去分辨一个女人好不好看。
他停下,是因为那双眼睛。
暮光里,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眉眼清淡,表情很淡,嘴唇抿着,没有笑意,也没有厌恶。就是——淡。像冬天的月亮,远远地挂着,不暖,也不冷,只是隔着一层什么。
她在看他。
那种目光,他从来没有被这样看过。
不是怜悯。不是嫌弃。不是那种“你这条命不值钱”的无视。也不是“哎呀真可怜”的假慈悲。
就是——在看他。
好像他是一个人。不是一个需要被打发的麻烦,不是一个挡路的碍事东西,不是一个可以随便踢一脚的野狗。
她看了他两息,也许三息。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雪落在雪上:
“伤还没好,别动。”
没有责备,没有关切,甚至没有多余的语气。就是一句陈述。
傅景辰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他想问她是谁,想问这是哪里,想问她想干什么——但他的声音卡在嗓子里,一个字都没出来。
他没有开口的习惯。
开口会被打。问问题会被打。表达任何想法都会被教“你没有资格”。
他闭上了嘴,只是看着她。
她已经走进来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极淡的气息——不是脂粉香,更像是什么草木的清气,冷幽幽的,和她这个人一样。
她没有扶他。
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然后退开两步,站在那里,等他。
等他做什么?等他主动?等他开口?
傅景辰不懂。
他见过的人里,要么是打他的,要么是使唤他的,要么是当他不存在的。没有这样的人——给他水,但不递到手里;站在不远处,但不再靠近。
好像……在等他自己选择。
他垂下眼,看着那杯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端起来,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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