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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别打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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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永昌侯府后门,腊月十九,雪。
云暖月本不该走这条路。
侯府的正门是给体面人走的,侧门是给管事和熟客走的,而后门——是给下人倒泔水、给夜里喝醉的爷们儿悄悄溜进来、给这世上最见不得光的人和事走的。
她今天走了后门。
因为前头有客,她不想应付。丈夫的那些狐朋狗友,她连一个笑脸都懒得给。
轿子在巷口停下,丫鬟翠儿撑着伞,絮絮叨叨地抱怨:“夫人,这雪天路滑,后门那条巷子又窄又脏,您何必……”
云暖月没接话。她不爱听废话,也懒得说废话。
翠儿识趣地闭了嘴。
雪下了一整天,到傍晚也没停的意思。后门的巷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只中间有一道被人踩出来的窄路,泥水混着雪,脏得很。
墙根底下堆着几个破箩筐,烂了的白菜叶子冻成了冰坨子,旁边是一滩不知道什么时候泼的刷锅水,已经结了黑乎乎的冰碴子。
然后她看见了那团东西。
不,不是东西。是一个人。
缩在墙根和箩筐之间的缝隙里,蜷得像一只被丢弃的猫——不,猫都不会这么狼狈。猫至少还会找个干燥的地方。
那是一个少年。
穿着看不清颜色的破袄,左肩到胸口的位置洇着一大片深色,在雪光底下看不太真切,但云暖月知道那是血。他缩在那里,整个人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快要撑不住了的抖。
他的脸埋在膝盖里,看不见长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瘦得骨节分明,像一截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但他的手伸在外面。
右手死死攥着什么东西,攥得指节发白。云暖月走近了两步,看清了——是一个馒头。已经冷透了,硬得像石头,表面还沾着泥和血。
他的血。
他昏过去了,或者快要昏过去了,但那只手没有松开。哪怕意识已经模糊,身体还在死死护着那口吃的。
云暖月站在那里,看了他几息。
翠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变了:“夫、夫人,是个死人吗?咱们快走吧,这腌臜地方……”
云暖月没动。
她看着那个馒头,看着那只不肯松开的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还小,大概七八岁,父亲生意失败,家里被人抄了。她躲在柜子后面,透过门缝看见母亲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她手里,说“藏好,别出声”。
她攥着那块饼,攥了一整夜。手指都僵了,掰都掰不开。
后来饼被人抢走了。再后来母亲也没了。
她站在原地,雪落在她的肩上,她好像也没觉得冷。
“翠儿。”
“夫人在?”
“去叫人来,把他抬进去。”
翠儿瞪大了眼睛:“抬、抬进去?夫人,这不知道是什么人,万一是个贼——”
“他快死了。”云暖月的声音不大,也没有多余的起伏,就像在说“今天雪真大”一样平淡,“死在后门口,晦气。”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敢。她太了解自家夫人了——这位主子平日里话少、面冷,看着什么都不在意,但一旦说了什么,那就是定了,谁劝都没用。
翠儿提着裙摆小跑着去找人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云暖月又看了那少年一眼。
他动了动,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又或者只是濒死的身体在做最后的挣扎。他的头微微抬起来一点,眼睛没有完全睁开,只是半阖着,目光涣散,根本看不清眼前是谁。
但他说了句话。
声音太小了,被风裹着,差点就听不见。
“……别打我。”
云暖月的睫毛颤了一下。
三个字,气若游丝,不是乞求,更像是下意识的、习惯性的、被打过太多次之后的本能反应。
她蹲了下来。
绣着暗纹的斗篷拖在雪水和泥地里,她没在意。她伸手,把那少年攥着馒头的手轻轻掰开。
他的手指僵硬得像铁,她用了点力气,一根一根掰开。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的手指猛地痉挛了一下,像是本能地反抗,又像是想抓住什么。
然后他彻底松开了。
馒头滚落在雪地上。
云暖月把那块冷硬的馒头捡起来,放在一边。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她只是觉得——这个人,不该死在这里。
她站起来,退开两步。雪还在下,落在她的肩上、发上,她也不拂。
没多久,翠儿带着两个婆子跑来了,后头还跟着一个睡眼惺忪的门房。
“快,把人抬进去。”翠儿指挥着,又回头小心翼翼地看云暖月的脸色,“夫人,抬到哪儿啊?”
云暖月想了想。
柴房太冷。下人的通铺不合适。前院客房太招摇,丈夫知道了又是一堆废话。
“……我院子里,耳房。”
翠儿这次没有惊讶。她只是看了夫人一眼——夫人背对着她站着,斗篷上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身影笔直,像一株冻在雪地里的梅。
看不出任何情绪。
翠儿叹了口气,招呼人动手。
两个婆子捂着鼻子,嘀嘀咕咕地抱怨,但手下没敢耽误。她们抬着那少年经过云暖月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雪和泥的冷腥气。
她没有回头。
“请个大夫。”她说完这四个字,抬脚走进了侯府的后门,没有再看那少年一眼。
翠儿在后头追着问:“夫人,那银子从哪儿出啊?”
“从我账上。”
声音从门洞那头传来,淡淡的,已经隔了一段距离。
翠儿站在雪地里,看着夫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深处,又低头看看被抬走的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跟着夫人好些年了,从没见夫人管过闲事。
这位主子,对谁都客气,也跟谁都不亲近。侯爷一个月来不了两回,她不在意;婆母挑刺找茬,她不还嘴也不往心里去;府里下人嚼舌根说她是“商贾之女上不了台面”,她听见了,眼都不眨一下。
她像一潭死水,又像一块冰,什么都激不起她的波澜。
翠儿一直觉得,夫人大概是没有心的。
可今天——
她摇了摇头,没再想下去。反正夫人的事,轮不到她来想。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侯府后门的巷子里,很快覆盖了一层新雪。那些脚印、那些血迹、那个少年蜷缩过的痕迹,都被白色一点点掩埋。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墙根底下,还留着那只冷硬的馒头,半截埋在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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