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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烽线 本来甘愿化 ...

  •   白轻下山的第三天,正道联军的第一次议事召开。

      说是"联军",其实更像是一群被逼到一起的人。殷墟阁这两年的扩张速度远超预期,殷无相死后,正道以为能安稳一段时日,但殷墟阁不退反进,大兄殷无咎统兵、二兄殷无虞行术、头目殷无择坐镇中枢,三路并发,沿线的小门派和修士世家一个接一个地失联。

      到白轻下山的时候,形势已经严峻到各派不得不真正联合起来。

      议事的地点在铸剑山庄,韩承业的地盘。白轻到的时候,苏怀真已经在了。老朋友见面没有多余的寒暄,苏怀真递了杯茶给她,两人并肩坐在了议事厅的长桌旁。

      韩承业坐在主位上。他比白轻年长一些,面容端正威严,说起话来条理清楚,有一种天然的掌控感。白轻第一次跟他正式共事,客观地说,此人确实有领袖之才,部署防线、调配人手、安排后勤,每一项都井井有条。

      但分歧在第一天就露出来了。

      韩承业的防线方案以大宗门的核心区域为基础,层层向外辐射。逻辑很清楚:先保住核心,再向外推进。但这意味着防线边缘的那些小门派、散修聚落、以及大片凡人村镇被排在了最低优先级。

      "不是不管。"韩承业的语气很稳,"是先后顺序的问题。兵力有限,优先保障核心区域稳固之后,才能腾出手来处理外围。"

      白轻没有当场反驳。她听完了整个方案,回去之后花了一夜时间让推演模块跑了全部的数据,各派兵力、殷墟阁的推进路线、各据点的防御能力、凡人聚落的分布。

      第二天她拿出了自己的补充方案:在韩承业的主框架上增设若干小型前哨,由机动小队驻守,专门覆盖外围的薄弱地带。不需要大量兵力,但能在殷墟阁渗透的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殷墟阁要的不只是地盘。"她说,"他们要人。每放弃一个凡人村镇,就等于把几百上千的人口送给他们做控魂的原料。放得越多,他们就越强,我们就越弱。这笔账不划算。"

      苏怀真第一个表示支持。几个小门派的长老也纷纷附和,他们的地盘就在外围,韩承业的方案等于让他们自生自灭。

      韩承业看了白轻一眼,笑了笑,说"白峰主思虑周全",同意把前哨方案纳入整体部署。

      但白轻注意到他安排前哨驻守人选的时候,把自己门下的人全部留在了核心区域。前哨由各小门派自行出人,再加上白轻和苏怀真的支援。

      白轻没有再说什么。她不是来争权的。

      之后的大半年,白轻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她在防线上奔波,哪里吃紧就往哪里去。前哨的阵法不够用,她画好图纸让人照着布置;小门派的弟子战斗经验不足,她抽空指点剑术;边缘的凡人村落被控魂术渗透,她带小队去清理,一个镇一个镇地排查。

      推演模块忠实地记录着一切。

      "本月您的平均睡眠时间为三个时辰。较上月减少半个时辰。"

      "嗯。"

      "建议适当休息。长期睡眠不足会影响神识的恢复速度,进而影响推演精度。"

      "知道了。"

      "上次您说'知道了'是十一天前。此后睡眠时间未见增加。"

      白轻笑了一下:"你现在学会翻旧账了?"

      "我在陈述事实。"

      "好好好,今晚早睡。"

      "记录在案。"

      每隔十天,她准时给宗门传一次消息。内容很简短,平安,前线还稳,不用担心。

      姜衍的回信也简短,收到,宗门一切如常,李葳又进步了。

      白轻看到"李葳"两个字的时候会多停一瞬。然后把信收好,继续做该做的事。

      有一回她替一个村镇修补被打坏的护山阵法,在人家的院子里蹲了一整天。院子的老太太过意不去,端了碗热汤面出来。白轻接过来道了谢,坐在台阶上吃——修士不必倚靠五谷,但那是难得的闲暇,她愿意领这份人情。

      老太太看她吃得香,又端了一碟腌萝卜出来:"姑娘辛苦了。老婆子不懂,听说修士不是不用吃饭么?"

      "不必靠这个活着。"白轻笑着说,"不过有人愿意给热汤面,是心意。而且这面很好吃。"

      老太太高兴得不行,又回去给她添了半碗。

      推演模块在她脑子里平静地汇报:"东面防线传来消息,蒲山据点遭遇小规模袭扰,已由驻守修士击退,无伤亡。"

      白轻把面吃完了,把碗还给老太太,起身继续修阵法。

      春去秋来。防线勉强维持着,但白轻看得出形势在一点点恶化。殷墟阁的试探越来越频繁,殷无咎用兵极有耐心,不急于大规模进攻,而是反复在防线各处制造小规模冲突,消耗正派的人手和精力。几个前哨已经换了两三批驻守的人,有些小门派开始撑不住了。

      苏怀真在一次碰面时对她说:"韩承业那边没有分过一个人来前哨。我去提了两次,他说核心区域也吃紧。"

      白轻沉默了一会儿:"他的防区确实受过几次袭扰。"

      "你信?"

      白轻没有回答。

      "子羡。"苏怀真叫她的字,语气里有一点无奈,"你太厚道了。"

      "不是厚道。"白轻说,"是现在不能内讧。"

      苏怀真叹了口气,没有再说。

      这年深秋,衡清宗的年轻弟子下山了。

      局势恶化到了这个地步,光靠各派的长辈撑防线已经不够了,年轻一代也必须上来。各派都在往前线输送新鲜血液。

      衡清宗的部署是姜衍定的:她本人和周崇、周叙率一队人前往皇都方向,殷无择近来频繁在皇都周边活动,有迹象表明他在谋划控魂凡人皇帝,这是最高优先级的威胁。陆筠留守宗门。

      李葳和陆琤被编入另一路,由苏怀真的一位师侄,青岚派的沈吟霜带队,前往南线支援。

      李葳下山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就出发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东峰的院子。石桌上棋盘收好了,两只茶杯扣在桌沿,一只是她的,一只是白轻的。白轻走的那天起她就没动过那只杯子。

      胸口的吊坠贴着皮肤,还是温热的。

      她转身下山。

      沈吟霜三十出头,剑修出身,寡言但判断极准。她带着李葳、陆琤和另外四名青岚派弟子,一行七人,沿南线往前推进。

      李葳第一次真正上战场是在一个叫瓦河口的地方。

      一支殷墟阁的小队在控制了瓦河口的渡口之后,截断了南线两个据点之间的补给路线。沈吟霜接到消息后带队急行军半日赶到。

      对方大约十来个人,其中三个是被控魂的修士,眼神空洞,出手不要命,招式没有章法但力道极大。剩下的是殷墟阁的外围弟子,实力参差不齐。

      "李葳、赵远,跟我正面突。陆琤,后方施放术法。其余人封住两翼。"沈吟霜的指令简短明确。

      李葳拔剑的时候手是稳的。

      第一个照面的对手是一个被控魂的修士。他冲上来的方式毫无技巧可言,横劈、直刺、再横劈,像一具不知疲倦的木偶。李葳用白轻教她的推演思维分析了两个呼吸就找到了规律,侧身避开一记劈斩,雷光一闪,一剑封住了对方的经脉。

      对方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空的。跟松陵镇那个老人一样。

      李葳没有停。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沈吟霜的剑法凌厉干脆,三两下就料理了对方的头目。殷墟阁的外围弟子见势不妙四散逃窜,被两翼的人截住了大半。

      打扫战场的时候,陆琤在给一个受伤的青岚派弟子包扎。她的手法稳当,但李葳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刚才看到了被控魂的修士倒下时的样子。

      "第一次见到的时候都这样。"沈吟霜走过来,看了陆琤一眼,又看了李葳一眼,"习惯就好。"

      李葳不确定"习惯"这个词用在这里对不对。但她没有说。

      之后是接连几场小规模的战斗。

      瓦河口之后是秋塘渡,殷墟阁试图在渡口下游重新布设控魂据点,被沈吟霜的小队提前截住。然后是白石岭,一个小世家的护山阵被突破,沈吟霜带人赶去增援,打了一场不算轻松的遭遇战。

      每一仗李葳都在进步。她的剑风越来越利落,不是变凶了,而是更干净了。该出的剑一剑不多,不该出的一剑没有。沈吟霜打完白石岭那场之后看了她一会儿,说了句"白峰主教得好"。

      七个人在南线辗转了将近两个月。秋天结束了,入冬的时候他们接到了新的指令:前往南线最前沿的一座小门派,清溪观,那里正面临殷墟阁的直接威胁,需要增援。

      清溪观。李葳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

      沈吟霜说:"白轻峰主目前就在清溪观帮助防守。你们到了之后归她统一指挥。"

      一行人急行军三天赶到了清溪观。

      这座小门派比李葳想象中还要小。山门简陋,建筑老旧,弟子不过二三十人,观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修士,看上去已经半退隐的样子。但门口新布的防御阵法一看就不是清溪观自己的手笔,结构精密,层次分明,是白轻的风格。

      沈吟霜先进去交接。李葳站在山门前等着,目光扫过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清溪观自己的弟子,有几个陌生面孔的散修,还有一些看穿着像是周边世家的人,白轻大概把附近能整合的力量都拢到了一起。

      然后她看到了白轻。

      白轻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阵法图纸,正在跟一个年轻弟子说什么。她穿着跟下山时一样的青白长衫,袖子挽到了小臂,大概刚才在布阵。

      李葳站在原地,一瞬间什么都没想。

      大半年了。白轻脸上的线条比以前清减,下颌的弧度更分明了一些。眉目间的疲色藏不住,不是那种一两夜没睡的疲,是长期绷着弦、没有完全放松过的那种。

      但她跟弟子说话的神态没有变。还是那样的,温温和和的,不急不躁,语气很轻,偶尔微微笑一下。

      白轻说完了话,抬起头来。视线越过院子里的人群,正好和李葳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白轻怔了一瞬,然后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眼睛先亮了一下、嘴角才跟着弯起来的那种。很短,但很真。

      她把图纸交给身旁的弟子,穿过院子走过来。

      "来了?"她说。语气很轻很自然,像是李葳只是从隔壁峰上串门过来。

      "师尊。"李葳说。

      她想说的话太多了,大半年的仗、路上的见闻、瓦河口第一次杀人的感觉、每个夜晚摸一摸胸口吊坠才能睡着的习惯。但站在白轻面前,这些话全部堵在了嗓子眼里,最后只剩了一个词。

      白轻看了看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肩膀,又移到手,大概是在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高了一点。"白轻说。

      李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白轻说的是她的个子。她想说"师尊过得好吗",但没说出来。

      沈吟霜从里面出来了:"白峰主,人都到齐了,七个,归你调配。"

      白轻点了点头,目光从李葳身上移开,恢复了主事者的神态。

      "先安顿下来,休息一晚。"她对所有人说,"这几天前线还算平静,但不会太久。"

      她带着众人往后院走。李葳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青白色的长衫在冬天的风里微微拂动。她走路的样子还是从前那样,不快不慢,从容得好像天塌不下来。

      但李葳注意到她的步子比以前轻了一点点。是那种身体在不知不觉中节省气力的轻。

      推演模块在白轻的神识中安静地更新了一条记录。

      "李葳小队已到达,七人,战力评估中。当前清溪观可用战斗人员合计四十一人。"

      白轻在心里应了一声。

      "另外。"模块停顿了一下,如果它有语气的话,这个停顿几乎像是在犹豫。"您的心率在看到李葳时出现了短暂波动。已恢复正常。是否需要记录?"

      "不用。"白轻说。

      "好的。不记录。"

      新援到了,按前线的规矩要过一遍账。白轻没歇,带着人往库房去:清溪观地方小,家底却得一笔一笔清楚,阵旗灵石、药材干粮、备用兵刃,缺什么、还能撑多久,她心里都要有数。

      库房里一股陈墨和药草混在一块的气味,油灯不够亮,长案上摊着账本。白轻低头核对,李葳站在她身侧,帮她递册子、念数目。

      "你不跟沈师姐她们在一处?"白轻抬眼看了她一下。

      "师尊这边缺人手。"李葳说。

      白轻没再说什么。陆琤也从外面进来了,叫了声"白峰主",站到案边帮忙递册子、挪箱。

      "陆师姐近来可好?你下山前她有没有叮嘱你什么?"白轻问。

      "师父都好,就是放心不下前线。"陆琤说,"让我多看多听,别逞强;这些灵药也是她硬塞进队里的,说最缺这个,又让我省着用。"

      "真要用就不用省。"白轻笑了笑,"人比药重要。我这边也攒了一些,回头给你看看够不够。"

      陆琤感激地点了点头。

      李葳在旁边默默听着,看着白轻跟陆琤说话的样子。温温柔柔的,声音不大。

      跟在宗门的时候一样。只是背景从松林和茶香换成了前线的库房与油灯。

      清点完白轻带她们去看了住处的安排。清溪观地方小,两人一间,李葳和陆琤分到了一间。白轻住在隔壁,门口贴着一张她手绘的清溪观防御阵法全图,大概是方便随时查看。

      "有事来敲门。"白轻站在走廊上对她们说,"不管什么时辰都行。"

      陆琤道了晚安先进屋了。李葳站在门口,跟白轻隔着几步的距离。

      "师尊。"

      "嗯?"

      "……你还好吗?"

      白轻看着她,似乎在这个问题里听出了不止字面上的意思。

      "还好。"她说,语气很柔,"歇得过来,睡得着。你呢?"

      "也还好。"

      白轻微微点了点头。走廊上只有她们两个人,冬夜的风从窗缝里透进来,有点凉。

      "早点休息。"白轻说,"明天带你们熟悉一下周围的地形。"

      她转身推开自己的房门,灯光从屋里泄出来一小片,照亮了走廊的地面。

      "晚安。"她回头说了一声,轻轻带上了门。

      李葳在走廊上又站了一会儿。

      隔壁屋里传来白轻走动的细微声响,大概在收拾桌上的图纸。然后是水声,是杯子放在桌面上的轻响。

      她在泡茶,这个时辰了还在泡茶。

      李葳深吸了一口气,回了自己屋里。

      陆琤已经躺下了,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嘟囔了一句"这被子好薄"就没声了。

      李葳躺在床上,把手覆在胸口的吊坠上,温热的。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一个清溪观的弟子急匆匆地跑进来。

      "白峰主,战报!"

      白轻接过战报。

      她看了两遍,表情没有变化,但李葳注意到她翻纸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怎么了?"沈吟霜走过来。

      白轻把战报递给她。

      "殷无咎和殷无虞。"白轻说,"率主力大军,正在向沧阳城方向移动。"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沧阳城。一座不在正道防线上的凡人城池,人口近万。无修士驻守,无阵法保护。距离清溪观不到两天的路程。

      "他们的目标是沧阳城的人口。"白轻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推演过无数遍的结论,"近万人,足够殷墟阁的控魂术制造一支规模可观的奴隶军。"

      沈吟霜皱眉:"正道防线上最近的大兵力是韩承业那边。"

      "来不及等他们。"白轻说,"殷氏兄弟的行军速度,最快明天夜里到沧阳城。"

      她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人,清溪观的弟子、几个散修、沈吟霜的小队、自己。

      四十来个人。去对抗殷氏兄弟的大军。

      白轻沉默了几息。

      推演模块在她的神识中飞速运转。

      "以当前兵力对抗殷氏兄弟主力,胜率极低。建议固守清溪观,等待正道联军支援。"

      白轻没有回应模块。

      她抬起头来,看着在场所有人。

      "沧阳城没有修士。"她说,声音不重,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如果我们不去,没有人会去。"

      "我去沧阳城。"她说。"愿意跟我走的,收拾一下,半个时辰后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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