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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空杯 如果还有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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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葳走后,白轻一个人在石桌旁坐了很久。
茶已经凉透了,月亮从松林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她当然有心意。
她的心意比李葳以为的还要早、还要深。在李葳十七岁搬上东峰后,她越来越知道自己心里隐隐的萌芽到底是什么。从此之后,就把自己套在成熟师尊的壳子里。
她看着这个孩子从十七岁的少女长成了二十四岁的青年修士。看着她练剑时的认真、受伤时的倔强、赢了比赛跑来找她时眼睛里的光。看着她一点一点地变强、变沉稳,剑眉下面的眼神装了越来越多的东西,笑起来的弧度却从来没变过。
每一天她都在克制自己不要多看一眼。
她很优秀,她将走向世界,迎来自己的一切。这座山峰,终究只是起点,而她的角色也应当是保护和指引。
她太了解李葳了。近日里,她能感觉到李葳看她的眼神、和她日常的相处,和从前不太一样了。两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粘稠。她偶尔地控制不住自己,沉溺其中。
今夜李葳说了那句话。坦坦荡荡的,像她做的每一件事一样。
她有时也忍不住想,卦术直觉告诉她,她和李葳应当是有特别的缘分的。等李葳再长大一些、见过更多人更多事、如果李葳还愿意——
白轻把凉透的茶倒掉,起身回屋。
屋里的灯还亮着。桌上摊着她这些天反复推演的卦象记录,一张又一张,密密麻麻,都是同一个问题的不同算法,所有的算法指向同一个结论。
大凶。死劫。波及亲近之人。
白轻在桌前坐下,看着那些卦象。经过这些之后,如果还有缘分的话。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叩了两下桌面,李葳说过喜欢听这个声音。然后她把灯熄了。
第二天白轻的状态跟平时没有区别。该泡茶泡茶,该教剑教剑,对李葳的态度既没有疏远也没有刻意亲近。李葳也没有再提昨晚的事。两人之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李葳不急。她能感觉到师尊的沉默不是拒绝。拒绝是干脆的,白轻做事向来干脆。她的沉默里有别的东西,李葳说不准是什么,但她相信师尊有自己的考量。
她等得起。
但她不知道,白轻等不起了。
几天之后,一封加急密信送到了衡清宗。
殷墟阁在南面同时对三个小门派发起了进攻。这三个门派都是正派联盟的成员,实力不强,各自只有几十号人,在殷墟阁的攻势下岌岌可危。同时殷墟阁在东面的渗透也明显加快,已经有消息说他们开始向更大的城镇布局了。
白轻拿着密信去找姜衍。
姜衍的书房里,两人关上了门。
白轻把密信放在桌上,然后说了另一件事,不是殷墟阁的战况,而是她的卦象。
她把这些天所有的推演过程和结论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姜衍。大凶、死劫、波及亲近之人、无解。她的声音很平稳,像在汇报一桩宗门事务。
姜衍听完之后很久没有说话。
她不是那种轻易沉默的人。但这一次她沉默了。
"你确定?"姜衍最终问。
"推演模块反复验算过。我自己也用了不同的算法交叉验证。结论一致。"
"波及亲近之人,你判断是谁?"
"不确定。但可能性最大的是,"白轻顿了一下,"李葳。"
姜衍看着她。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下山。"白轻说,"南面那几个小门派需要支援,我去。一来是该做的事,二来,如果劫难是冲着我来的,我离宗门远一些,波及这里的可能就小一些。"
姜衍沉默了一会儿。
"子羡。"她叫了白轻的字,语气不再是平时那种大姐姐的松弛,而是一个宗主面对同门至交时的郑重,"卦象是概率,不是定数。你自己教卦术的时候就说过这种话。"
"我知道。"白轻说,"但这一卦太重了。我不能赌。"
姜衍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白轻站了一会儿。
"南面的事我本来打算自己去。"
"师姐,你坐镇宗门比我重要。"白轻说,"殷墟阁在多线动作,宗门不能没有你。外面的仗,我来打。"
"你的卦——"
"卦归卦。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白轻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姜衍转过身来,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姜衍最终说,"但你答应我两件事。第一,每隔十天传一次消息回来。断了联络我立刻带人去找你。第二——"她走到白轻面前,把手按在她肩上,力道很重,"活着回来。"
白轻点了点头。
"另外。"姜衍松开手,恢复了一点平时的样子,"李葳那边,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不说。"白轻说,"告诉她我下山帮忙就行。卦的事不要让她知道。"
姜衍皱眉:"你觉得瞒得住?那丫头聪明得很。"
"瞒多久算多久。"
姜衍看着白轻的脸,忽然叹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说,语气里有心疼,"你不告诉她,她会以为你是因为别的原因走的。"
白轻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白轻收拾行装的时候,李葳不在,她去姜衍峰上学法术了。
她的手在行囊旁边停了一下,然后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枚白色的羽毛。她把羽毛穿在一根细绳上,做成了一枚吊坠。
然后她把行囊收好,去找李葳。
李葳从姜衍峰上回来的时候,在自己院门口看到了白轻。
白轻穿着出远门的衣裳,背上的剑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李葳的脚步顿了一下。
"师尊要出门?"
"嗯。"白轻说,"南面几个小门派被殷墟阁攻打,我去帮忙。"
李葳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要去多久?"
"不好说。看局势。"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白轻说,语气很平常,"你留在宗门继续修炼。法术那边姜师伯还有东西没教完,你别断了。"
李葳看着她。她能感觉到师尊的态度没有商量的余地,不是那种严厉的拒绝,而是已经决定了的平静。
两人之间因为表白的事还有一层微妙的东西悬在那里。白轻的语气很自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正是这种"什么都没发生过"让李葳心里有点不踏实。
白轻从袖中取出了那枚吊坠。
"给你的。"她把吊坠递过去。
李葳接过来。吊坠很小,白色的,挂在细绳上,触感温润。她拿在手里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点微弱的暖意,像是带着白轻的体温。
"这是什么?"
"一件法器。有保护的作用。"白轻说,"随身带着,不要摘。"
李葳低头看着手中的吊坠。白色的羽毛质地,很轻,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她不太懂法器的门道,但她能感觉到这个东西不寻常,里面蕴含着一股很温和但很深的力量,像是用了很长时间、很大的心思灌注进去的。
"师尊自己做的?"
"嗯。"
李葳把吊坠挂在脖子上,塞进衣襟里。贴着皮肤的触感是温热的。
"谢谢。"
白轻点了点头。她转身准备走。
"师尊。"
白轻没有回头。
"好好练功。"她说。
然后她走了。沿石阶下山,穿过中央山谷,走到宗门山脚的牌楼下。没有御剑,她习惯走这段路。
李葳站在东峰上看着。白轻的身影越来越小。青白色的衣裳在暮色中渐渐淡去,最后和山路融在了一起,看不见了。
山风吹过来,松林沙沙地响。峰上忽然变得很安静。
李葳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吊坠隔着衣襟贴着皮肤,还是温热的。她把手覆在上面,感受着那一点暖意。
然后她转身走回院子。
石桌上的棋盘还摆着,两只茶杯并排放在桌沿,对面的那只是空的。
李葳坐下来,拿起白轻的那只茶杯,杯里还有浅浅的一点茶底。
她把杯子放回去,没有收。
明天再说吧。
也许师尊很快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