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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回去的 ...

  •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不是以前那种两个人之间隔着什么的安静,是那种所有的屏障都撤掉了之后、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安静。黎漾开得很慢,不是因为路况不好,狮泉河镇回酒店的路又直又平,他只是不赶时间。副驾驶的座椅被何时往后调了一些,他整个人陷在里面,安全带勒着胸口,手里攥着那盒水果糖,盖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里面的糖已经不多了,草莓味的最先吃完,橙子的也只剩两颗,剩下几颗葡萄和苹果的孤零零地躺在盒底。
      他的眼睛还红着,鼻子也红着,脸颊上泪痕干了之后皮肤有点紧绷,像冬天洗完脸没擦面霜的感觉。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还发烫的脸上,凉飕飕的,但舒服。街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橘黄色的光一次次地扫过车厢内部,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明明暗暗的。
      “黎漾。”他开口了。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那种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粗粗的,但很真实。
      “嗯。”
      “我以前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他说,手指在糖盒的盖子上画圈,“我妈给我介绍的那些姑娘,条件都很好,名校毕业,体面工作,家世清白,长得也好看。但我一个都不想去见。不是她们不好,是我对这件事本身就没有任何热情。我以为我只是没遇到对的人,以为时间还没到,以为我可能就是一个对感情没什么需求的人。我甚至想过,算了,这辈子就这样吧,一个人也挺好的,自由自在的,想去哪就去哪,没人管我,我也不用管别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一个很远的人说话。
      “在纳木错的时候,我靠在你肩膀上。你记得吗?”
      黎漾没有回答,但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了一瞬,在何时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像在说“记得”。
      “就是那个时候,”何时说,“我想通了。”
      他的手从黎漾的手指下翻过来,掌心朝上,像一个无声的邀请。黎漾的手指落进了他的掌心里,两个人的手在黑暗的车厢里交握在一起,像两块拼图找到了彼此的位置,严丝合缝的,刚刚好。
      “原来我不是对感情没需求,”何时说,声音开始发抖,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弦,“我是对女生没需求。我以前不知道,或者不敢知道。但在纳木错的时候,你的肩膀就在这里,我的头靠在这里——”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黎漾的肩膀,“——然后我就想,我想靠久一点,再久一点。我不想起来。我想一直靠着你。我想靠着你的时候,你也在。”
      他的眼眶又湿了。他恨自己今天怎么这么能哭,像一个被拧开的水龙头,关不上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之前泪痕的轨迹往下淌,他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净,泪水又涌上来,像一条小河,不湍急,但持续不断。
      黎漾把车停在了路边。不是到了酒店,是路中间,狮泉河镇的一条安静的街道上,两旁是低矮的民居,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他把车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过身来看着何时。
      “小花猫。”他说。
      何时的眼泪和笑同时涌了上来。他哭了,但嘴角是弯的。他笑了,但眼睛是湿的。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滑稽,像一只在雨里滚了一圈又被太阳晒干的小狗,毛是炸的,脸上是花的,但眼睛是亮的。
      “你别笑了。”他说,哭音和笑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奇怪的声音,糯糯的,黏黏的,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奶糖。他用手背胡乱地擦着脸,把眼泪抹得到处都是,黎漾伸出手,把他的手腕轻轻握住,拉下来,不让他再擦了。
      “越擦越花。”黎漾说。
      他的手指又回到了何时的脸上,和之前在星空下一样,用指腹慢慢地、仔细地擦拭着那些泪痕。但他的动作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小心翼翼的,像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怕用力了会留下划痕。现在他的动作更自然了,更放松了,像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并且打算继续做很多年的事情。他的拇指从何时的眼角滑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下颌线,把那些湿漉漉的痕迹一点一点地擦去。
      “我不是笑你。”黎漾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对自己说的,“我是觉得,你哭起来比笑起来还好看。”
      何时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但这一次他不想擦了。他让那些泪水自由地流着,让黎漾的手指自由地擦着,让这个夜晚自由地、慢慢地、不急不躁地往前走。
      车窗外,狮泉河镇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那些灯和星星不一样,星星是冷的,灯是暖的。星星在天上,灯在地上。星星是几万年前的光,灯是此刻的光。此刻的光照在黎漾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何时看着那张脸,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在那根拉山口没有把车窗关严,让冷风把自己吹清醒了。不对。是在甜茶馆里抬起了头。不对。是十七岁的时候,把那颗草莓味的糖放在了黎漾的数学卷子上。
      所有的那些瞬间,像一颗一颗的星星,连成了这条银河,把他从十七岁一路送到了二十七岁,送到了狮泉河镇的这条安静的街道上,送到了黎漾的指尖下面。
      他偏过头,看着车窗外面的夜空。银河还在那里,横跨整个天穹。它和暗夜公园看到的是同一条银河,但从这里看过去,它暗了一些,淡了一些,被镇子的灯光吃掉了一部分光芒。但它还在那里,不会因为你看不到它就消失。
      “黎漾。”
      “嗯。”
      “明天还看星星吗?”
      “明天晚上还在狮泉河。”
      “那明天还去暗夜公园。”
      “好。”
      何时把黎漾的手翻过来,看着他的掌心。他的掌纹和何时的不一样,生命线很长,事业线很深,感情线——他找了找,找到了那条从掌根延伸到小指下方的弧线。他用食指的指尖沿着那条线慢慢地划过去,从掌根到小指,划了一个完整的弧。黎漾的手在他指尖下微微颤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你的感情线,”何时说,“比我的清楚。”
      “嗯。”
      “它是什么意思?”
      黎漾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把手翻过来,反扣住何时的手,把何时的掌心贴在自己的掌心上。两只手掌贴在一起,大小差不多,黎漾的比何时的宽了一点,手指长了一点,掌心温度高了一点。掌纹贴在一起,那些乱七八糟的、像地图上无名河流一样的纹路,在接触面上互相印刻着,像是在交换什么秘密。
      “意思是,”黎漾说,“它找到了另一条。”
      何时没有哭。他不知道是眼泪已经流干了,还是这句话太重了,重到连眼泪都压不出来。他只是看着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掌心,看着那些纹路在彼此的皮肤上留下的浅浅的印记,看着黎漾的手指慢慢地合拢,把他的手指包在里面。
      他想起在泽当镇的星空下,黎漾用指尖在他掌心上画那条感情线的时候说“看不清”。那时候看不清,现在看清了。不是线变了,是光线变了。在阿里暗夜公园的星空下,在这条安静的街道上,在这个没有任何多余的光线干扰的夜晚里,他终于看清了。
      黎漾的感情线和他的一样,不是一条直线,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绕了很多路的、从掌根一直延伸到另一端的弧线。它走了十年,绕了很远的路,但它没有断。它一直在那里,等着另一条线来和它相遇。
      何时把黎漾的手握紧了。黎漾也握紧了他的。两个人的手在车厢里交握着,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系在地下纠缠着,分不清哪条是谁的。
      “走吧,”何时说,“回酒店。”
      “不哭了?”黎漾问。
      “不哭了。”他说,然后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被揉得乱七八糟的脸,“但是你要赔我一张脸。”
      “赔什么?”
      “你把我画下来的那几张,回去以后画成油画,送我。”
      “本来就是画给你的。”
      何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眼睛还红着,鼻子还红着,脸颊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但他笑起来的样子,让黎漾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车子重新启动,拐进了酒店所在的巷子。路灯的光透过车窗落在何时脸上,一道一道的,像经幡的影子。他靠在座椅上,手里还攥着那盒水果糖,盖子没合上,里面的葡萄味和苹果味的糖在灯光下闪着彩色的光。他拿起一颗葡萄味的,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有点化了,黏在糖纸上,他用牙齿咬住糖,把糖纸从上面撕下来,糖在嘴里化开,甜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把糖纸展平,夹进了相机包的夹层里。那里已经有很多张糖纸了,水果糖的、奶糖的、巧克力的,花花绿绿地叠在一起,像一本用糖纸做的日记。每一张都记录着一个地方、一个瞬间、一种心情。在拉萨买的,在纳木错吃的,在羊湖边上吃的,还有在泽当镇星空下攥了很久才剥开的那颗,在加乌拉山口吸着氧含在嘴里忘记是什么味道的那颗。在今天晚上,在阿里暗夜公园的星空下,在哭完之后吃的这颗葡萄味的。
      他把相机包的拉链拉好,拍了拍,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晚安。
      “到了。”黎漾说。
      何时抬起头,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面那家客栈的招牌。招牌上写着“阿里之家”四个字,藏文和汉文并排,灯光把招牌照得很亮,飞蛾在灯周围扑棱着翅膀,影子投在招牌上,忽大忽小的。他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冷风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围巾往上拉。他站在车旁边,等着黎漾从驾驶座那边走过来。
      黎漾绕过车头,走到他面前。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要碰在一起。何时伸出手,黎漾也伸出手,两只手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再次找到了彼此,十指扣进十指的缝隙里,像两把钥匙插进了同一把锁。
      “走吧。”黎漾说。
      “嗯。”何时说。
      他们并肩走进了客栈的大门。院子里的红柳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一层厚厚的金色地毯上。客栈老板在走廊里抽烟,看到他们进来,笑了一下,把烟掐灭了,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很清晰,一下一下的,节奏一致,像两匹并肩走路的马,步伐不知不觉就踩到了同一个拍子上。
      到了房间门口,黎漾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他侧身让何时先进去。何时走进去,开了灯,房间还是他们下午离开时的样子,两张床,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他的相机包和黎漾的速写本。他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把相机包放在床头柜上,把鞋脱了摆在床边,然后坐下来,仰面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在那片空白里看到了很多东西。银河,星星,黎漾的指尖在他掌心上画的那条线,黎漾说“可爱”时嘴角的那个弧度,黎漾说“我这不是来接你了”时声音里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黎漾走进来,关了门。他站在门口看了何时一秒钟,然后走过来,在另一张床边坐下来。他没有躺下,就坐在床沿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何时。两个人隔着一个床头柜的距离,在酒店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彼此。
      “我明天想吃甜的。”何时说。
      “这里没有甜茶馆。”
      “那就后天。”
      “后天到了札达可能有。”
      “那后天吃。”
      “嗯。”
      何时翻了个身,面朝黎漾的方向,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眼睛和眼镜。他看着黎漾,黎漾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在一起,没有移开。以前他们不会这样对视,以前他们的目光碰到一起的时候,总会有一个人先移开,假装在看风景,假装在看路,假装在看相机屏幕。但现在没有人移开了。
      “你明天还画我吗?”何时问,声音闷在枕头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画。”
      “每天都画?”
      “每天都画。”
      何时的眼睛弯了弯,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全是光,那种光不是灯光的反射,是从里面往外渗的,像暗夜公园的银河,虽然被镇子的灯光吃掉了一部分光芒,但它还在那里,不会消失。
      “那我得摆个好点的姿势。”他说。
      “不用。”黎漾说,“你什么样我都画。”
      何时把脸彻底埋进了枕头里,耳朵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他在枕头里无声地笑了很久,笑到枕头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潮乎乎的,他才翻过身来,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黎漾。”
      “嗯。”
      “晚安。”
      黎漾站起来,走到何时的床边,弯下腰,把何时的眼镜摘了下来。何时的视野又模糊了,但他没有慌,因为黎漾把他的眼镜折好,放在了他自己的枕头旁边。然后他直起身,关了灯。
      房间陷入黑暗。何时在黑暗中听到了黎漾走回自己床边的脚步声,听到了被子被掀开的声音,听到了身体躺下时床垫发出的细微声响。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模糊不清的天花板。他在想,从明天开始,他要多吃甜的,多吃水果糖,多吃奶糖,多吃巧克力,把所有黎漾给他买的东西都吃进肚子里,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这样就算有一天分开了——不,不会分开的。他在想,他要学好画画,不是为了画得多好,是为了能在黎漾生日的时候画一张送给他。画什么?画他。画他在羊湖边上画画的样子,画他在加乌拉山口被风吹得像一面旗的样子,画他在暗夜公园的星空下说“可爱”时嘴角的弧度。
      他在想,他要对黎漾好一点。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开车开到累,要帮他分担一些。不能再让他一个人背着他走那么远的路,要锻炼身体,把体力练好。不能再让他一个人操心所有的事情,要主动一点,要长大一点,要变成一个可以被他依靠的人。
      他在想,这些都不急。他们还有阿里大环线的后半程,还有无数个可以见面的周末和假期,还有无数个可以一起看星星的夜晚。
      他在想,他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不怕再等久一点。
      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朝着黎漾床的方向。他不知道黎漾睡在床的哪一边,不知道他的手能不能碰到,但他还是伸了出去。手臂伸直了,手指在黑暗中张开着,像一个无声的问号。然后他感觉到了一只手。温热的,干燥的,手指很长的,从另一张床的方向伸过来,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他的手。
      十指扣进十指的缝隙里,握紧。
      他们在黑暗中握着手,隔着两张床之间那不到一米的距离,没有说话,没有动,就那么握着。何时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心跳慢慢变得规律了,眼皮慢慢变重了。他在黎漾的手掌心里感觉到了黎漾的脉搏,一下一下的,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像一条很缓很缓的河,像一个很长很长的承诺。
      他在那首歌里、那条河里、那个承诺里,慢慢地、安静地、带着嘴角的弧度,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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