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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到狮泉 ...

  •   到狮泉河镇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三个小时的车程不长不短,何时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歪到了黎漾那边,脑袋几乎要搭上黎漾的肩膀。他飞快地坐直了,假装看窗外的风景。窗外是阿里高原的腹地,天低得像是抬手就能碰到,云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移动的阴影,像一艘艘巨大的、无声的船在荒原上航行。
      黎漾没有说什么,但他在何时坐直之后,把车里的暖风调大了一度。
      狮泉河镇比他们预想的要热闹。这是阿里地区的首府,虽然放在内地连一个县城都算不上,但在这片平均海拔四千五以上的荒原上,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街道干净整齐,两旁种着红柳,树叶已经黄透了,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柔和的光。他们在镇子边上一家客栈安顿下来,老板是个陕西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热情得让人有点招架不住。何时趴在床上给手机充电,顺便看了一眼微信。
      母亲发了好几条消息。前面几条是日常的唠叨——“吃饭了没有”“那边冷不冷”“看你朋友圈发的照片,风景真好”——最后一条是今天中午发的,语气和前面不太一样:“小何,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何时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妈你怎么知道。”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像个白痴。这不是变相承认了吗。他想撤回,但母亲已经看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小点点跳了两下,然后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你妈生的你,你心里有事我能看不出来?你最近发的照片跟以前不一样了。”
      何时翻了一下自己最近发的朋友圈。纳木错、羊湖、冰川、杨树林、珠峰。每一张照片都是风景,没有一个人影,但母亲说不一样了。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哪里不一样,直到他把这些照片和几个月前在川西拍的放在一起对比——川西的照片也很好看,构图精准,色彩漂亮,但那些照片是冷的,不是颜色冷,是里面没有人气。像一件被熨烫得平平整整的衣服,挂在衣柜里,没人穿过。而最近这些照片,虽然拍的还是风景,但你能感觉到镜头后面有一双温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风景的时候,心里想着一个人,所以拍出来的风景就有了温度。
      母亲又发了一条过来:“是你那个高中同学吧?姓黎的那个?你以前老提他。”
      何时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他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母亲不愧是母亲,他什么都没说,她什么都知道。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她爱他,爱一个人就会注意他,注意他说话的语气,注意他发照片的角度,注意他已经十年没提过一个名字、最近又开始提了。
      他没有回复。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自己都还没想好怎么说。但他把母亲的这两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手机里那个加了密的相册。那个相册里已经有几张照片了——黎漾在杨树林里的侧脸,黎漾在羊湖边上的背影,那个游客帮他们拍的合影。现在又多了两条聊天记录。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黎漾在窗边的椅子上坐着,手里拿着速写本,在画窗外的红柳。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很柔和,长发垂下来,发梢在阳光里几乎是透明的。何时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他想把母亲的消息给黎漾看。不是全部,就是那句“是你那个高中同学吧”。他想看黎漾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想知道他是会笑还是会沉默,是想说“你妈真厉害”还是想说“你妈说的对”。
      他没有。他把那个冲动压下去了,像压一个弹簧,压到最底下,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再松开。
      八点半的时候,天终于开始黑了。
      阿里暗夜公园在狮泉河镇以南二十公里的地方,开车过去不到半个小时。路是新修的,柏油路面在暮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车子停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电线杆,没有任何人造的东西。只有风,很大很冷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沙土和雪山的味道,吹得车身微微晃动。
      何时推开车门走下去的那一瞬间,他抬起头,然后他忘记呼吸了。
      银河不是在天上,银河是在任何地方。它横跨整个天穹,从东边的地平线一直延伸到西边的地平线,像一条巨大的、发光的河流,把天空分成了两半。它不是他之前在任何地方看到的那种淡淡的、需要眯着眼睛才能辨认的光带,而是一条明亮的、浓烈的、像有人用发光的牛奶在天上泼了一笔的河流。你能看到银河里面的细节,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不是一颗一颗分开的,而是聚在一起,像发光的尘埃,像碎成粉末的钻石,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无声的流星雨。
      北斗七星大得不像话,七颗星每一颗都亮得像小号的月亮,勺子的形状清清楚楚。仙后座的W形躺在地平线上方,像一顶被风吹歪的王冠。织女星在银河的东岸亮着,牛郎星在西岸,隔着那条发光的河流遥遥相望。何时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试图调用他仅有的那点天文知识来命名这些星星,但很快他就放弃了,因为太多了,太密了,太亮了,多到他的名字库根本不够用,密到他的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亮到他的视网膜在发烫。
      他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开始拍照。长曝光,三十秒,ISO开到最高。第一张拍出来的时候他看了屏幕,然后笑了,因为照片里拍到的星星比他肉眼看到的还要多。三十秒的曝光把那些暗到肉眼几乎看不到的星星也抓了进来,银河在照片里变成了一条浓得化不开的光带,像有人在用一支最粗的画笔蘸了最白的颜料,在天上狠狠地画了一笔。
      他调整参数,又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他拍了银河的全景,拍了织女星的特写,拍了北斗七星在画面中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的构图,拍了远处地平线上偶尔划过的一颗流星——他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流星,还是飞机的灯光,但他选择相信那是流星。他拍了很久,久到手指冻僵了,久到相机电池从满格变成了两格,久到黎漾从车里拿了热水递给他,他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已经渴得不行。
      黎漾站在他旁边,也在看星星。他没有拿速写本,没有拿画笔,就是站着,仰着头,看着那片浩瀚的、无边无际的、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的星空。他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在星光下像一道黑色的瀑布,从头顶倾泻下来,流入银河。何时从取景框里看到了黎漾的侧脸,星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手指在快门键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那张照片里,黎漾的侧脸在星空的背景下像一幅画,他的眼睛里映着银河的光,很小,很亮,像两颗被偷走的星星。
      拍完这张,他把相机放下了。不是因为拍够了,是因为他想用眼睛看。用取景框看星星,星星是被框住的,被限制的,被缩小到一个长方形的、有限的空间里。而真正的星空是没有边界的,你取不了景,构不了图,你只能站在那里,让星星落进你的眼睛里,落在你的皮肤上,落在你的呼吸里,落在你所有说不出话的沉默里。
      黎漾在看他。何时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不是从旁边投过来的,而是从很近很近的地方,近到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温度,比星光暖,比风声轻,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转过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星空下相遇了。
      那一瞬间,何时觉得银河从天上掉了下来,砸在他们中间,碎成了千万片发光的碎片。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个画面——十七岁的黎漾坐在他旁边,烛光把他的侧脸照成暖黄色;二十七岁的黎漾在甜茶馆里叫他的名字;黎漾在纳木错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黎漾在冰川上回头看他那一眼;黎漾在玛旁雍措的湖边弯下腰背他;黎漾用热毛巾擦过他全身的每一寸皮肤。所有的画面同时涌上来,像银河里那些数不清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连成一片,变成一条河,把他淹没了。
      他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也许是他的手自己决定的,在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之前,他的右手已经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朝黎漾的方向伸了过去。也许黎漾的手也是自己决定的,因为在同一个瞬间,黎漾的左手也伸了过来。两只手在两人之间那个不到半米的距离里碰到了,没有谁主动谁被动,就是碰到了,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河流,在某个预定的地点汇合,自然而然的,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
      他们的手指交缠在一起。黎漾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何时的手指比他短一些,指甲剪得圆圆的,指尖冰凉。五根手指插进五根手指的缝隙里,严丝合缝的,像两块拼图,分开来各有各的形状,合在一起才完整。黎漾的手是温热的,何时的手是冰凉的,温度从黎漾的掌心传到何时的掌心,从何时的指尖传到黎漾的指缝,两个人交换着体温,像在说一种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听懂的语言。
      何时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些在胸口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它们不是从嘴巴里出去的,它们是从指尖出去的,顺着血液流到手掌,流到手指,通过那些交缠的指缝,流进了黎漾的身体里。黎漾一定感觉到了,因为他把何时的手握紧了一点,拇指在何时的虎口上轻轻地摩挲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何时的眼眶湿了。不是那种慢慢泛红、慢慢蓄水的湿,而是突然一下,像有人在他眼睛后面拧开了一个水龙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兜了一圈,兜不住了,顺着眼角往下淌。他戴着眼镜,眼泪被镜片挡住,在镜片上糊成一片,世界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被水浸泡的、像油画颜料被松节油稀释之后的样子。星光被镜片上的泪水折射成无数个细小的光点,像有人在他眼前撒了一把碎星星。
      他看不清黎漾的脸了。他只能看到那个模糊的轮廓,长发,高个子,肩膀很宽,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他想伸手去擦眼泪,但他的右手被黎漾握着,左手拿着相机,两只手都腾不出来。他狼狈地眨了眨眼,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像一条被堵住的河终于找到了缺口,不管不顾地往外涌。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黎漾松开了他的右手,但不是放开,是把他的手指从自己的指缝里抽出来,然后那只手抬起来,伸到了何时的脸前。黎漾的手指很轻地捏住了何时眼镜的镜框,把它从何时的鼻梁上取了下来。眼镜离开鼻梁的那一瞬间,何时的视野彻底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没有形状的、只有光影和色块的世界。他什么都看不清了,星星变成了无数个模糊的光晕,银河变成了一条朦胧的光带,黎漾变成了一团深色的、轮廓柔软的、像被水泡过的水彩画一样的影子。
      他把眼镜折叠好,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然后他的手又回到了何时的脸上,这一次不是拿眼镜,是用指腹擦过何时的眼角。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擦拭一件很贵重的东西,怕用力了会留下划痕。指腹从眼角滑到颧骨,带走了一行泪水,又回到眼角,又带走了一行。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画一幅需要很小心处理的细节,每一笔都要想好了再落。
      “不哭。”黎漾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像是地球的心跳,像是冈仁波齐山体深处那些古老岩层挤压摩擦发出的声响。这个声音让何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因为“不哭”这两个字,从来都是对正在哭的人说的,而说这两个字的人,往往就是让你哭的那个人。
      “我兴奋。”何时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找不到屋檐的鸟。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兴奋?他兴奋什么?兴奋这片星空?兴奋这些星星?还是兴奋黎漾的手指正一下一下地擦过他湿透的睫毛,兴奋黎漾的口袋里装着他的眼镜,兴奋他们两个人的手在星空下纠缠了不知道多久,兴奋他终于可以不用再藏了?
      他看不清黎漾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黎漾的目光。那道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温温的,像冬天的阳光,不烫,但很暖。他忽然觉得看不清也好,看不清就不用担心自己眼睛里的东西被黎漾看到,因为那些东西太多了,太满了,太沉了,沉到他已经兜不住了,它们从他的眼睛里溢出来,变成了泪水,变成了哭腔,变成了颤抖的嘴唇和湿透的睫毛。看不清的时候,他就不用藏了。他可以哭,可以抖,可以说一些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话,因为反正也看不清黎漾的表情,反正也不知道黎漾在想什么。
      “大坏蛋。”他说,哭音把他的声音变得像一个小孩子在撒娇,糯糯的,软软的,黏黏的,“怎么把我眼镜摘了啊。”
      黎漾没有说话。何时听到他轻轻地笑了一声,很短,很轻,像风吹过经幡时发出的第一声响动,还没听清楚就已经过去了。然后黎漾做了一件让何时彻底溃堤的事——他把何时的头按进了自己的颈窝里。
      何时的脸埋进了黎漾的脖子和肩膀之间的那个凹陷里。那个位置很柔软,不是肌肉的柔软,是皮肤的柔软,是温度的柔软,是气息的柔软。他的额头抵着黎漾的下颌,鼻尖碰着黎漾的颈侧,嘴唇离黎漾的锁骨只有不到一厘米。他闻到了黎漾身上的味道——松木的、颜料的气息、洗衣液的皂香、高原的风沙、还有属于黎漾本人的那种干净的、温热的、让他从十七岁起就无法忘记的味道。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泪水浸湿了黎漾的衣领,浸湿了他颈侧的皮肤。他能感觉到黎漾的皮肤被他的泪水打湿之后微微发凉,但黎漾没有躲,没有动,甚至没有把那块皮肤从他的泪水上移开。
      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不是从指尖,不是从眼角,而是从整个身体里往外涌,像一座休眠了十年的火山突然喷发,岩浆、火山灰、浓烟、热浪,所有的一切同时涌出来,滚烫的,不可阻挡的,把所有的伪装、克制、小心翼翼全部烧成了灰烬。
      他把脸更深地埋进黎漾的颈窝里,声音从那个狭小的空间里传出来,闷闷的,湿湿的,像被水泡过的纸。
      “你怎么才喜欢我啊。”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觉得自己把这十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等待、所有的试探和退缩、所有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人想到睡不着、所有在别人的婚礼上看着新郎新娘交换戒指时在心里想“如果那个人是黎漾就好了”、所有的“不敢说”和“不敢问”和“不敢承认”,全部压缩进了这短短的八个字里。
      黎漾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臂环住了何时的背,一只手掌贴在何时的肩胛骨上,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把他抱紧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社交性的、隔着距离的拥抱,而是那种把你整个人收进怀里、用身体的每一寸去接触你、去感受你、去告诉你“我在这里”的拥抱。何时的身体被那个拥抱箍住了,他的颤抖被黎漾的胸膛压住了,他的泪水被黎漾的颈窝接住了,他的所有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被黎漾的沉默接住了。
      然后黎漾开口了。他的声音从何时的头顶传下来,很低,很稳,像高原上的那座山,不声不响地在那里站了几千万年,不怕风,不怕雪,不怕任何人来或不来。
      “我这不是来接你了?”
      何时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抖得更厉害了。他在黎漾的颈窝里哭出了声,不是那种无声的、安静的流泪,而是那种带着声音的、控制不住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哭。他哭得很丑,他知道,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呼吸乱七八糟的,偶尔还会打一个嗝,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动物。但他不管了,他不想管了。他在黎漾的怀里,黎漾的手臂圈着他的背和头,黎漾的体温包裹着他,黎漾的心跳就在他的耳朵旁边,咚,咚,咚,和冰川那次一样,比平时快。
      他哭了很久。久到风把他的眼泪吹干了好几次又打湿了好几次,久到黎漾的衣服领子被他哭湿了一大片,久到他的鼻子完全堵住了,只能用嘴巴呼吸。他的呼吸打在黎漾的锁骨上,热热的,湿湿的,像一个一个无声的吻。
      他终于慢慢安静下来了。身体不再抖了,呼吸也平稳了一些,眼泪还在流,但不像刚才那样汹涌了,变成了涓涓的细流,从眼角渗出来,被黎漾的衣领吸走。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拧干的毛巾,所有的水分都被挤出去了,轻飘飘的,软绵绵的,没有力气,但很舒服。像是泡了一个很热很热的澡,泡到皮肤发皱,泡到脑子放空,泡到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
      他慢慢地从黎漾的颈窝里抬起头来。
      没有眼镜的世界是模糊的,他只能看到黎漾的轮廓——深色的长发,深色的衣服,深色的瞳孔。但他的其他感官在工作,他能听到黎漾的呼吸,比平时重一点,不太均匀;他能感觉到黎漾的手还放在他的背上和后脑勺上,没有松开;他能闻到黎漾身上的味道,近到像是他自己身上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在黎漾眼里是什么样子的。他看不到自己的脸,但他能想象——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颊上全是泪痕,嘴唇被自己咬得有点肿,头发被黎漾的手指揉乱了,整个人看起来一定狼狈极了。像一只在雨里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屋檐的小狗,湿漉漉的,可怜兮兮的,但又觉得终于安全了,所以不想动了。
      黎漾低下头看着他。在这个距离上,何时的视力虽然模糊,但他看到了黎漾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东西。没有惊讶,没有犹豫,没有“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的担心。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他见过,在羊湖边上见过,在冰川上见过,在玛旁雍措的湖边见过,在所有黎漾回头看他的一瞬间见过,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确定过。那种东西的名字叫温柔。不是礼貌的温柔,不是同情的温柔,不是“因为你喜欢我所以我也对你好一点”的温柔。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东西,一种从他看到何时的第一眼起就开始生长、长了很多年、终于长成了一棵大树的东西。
      黎漾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何时的脸离他只有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根本看不出来。但何时的脸离他只有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所以他看出来了。那不是黎漾平时那种若有若无的、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笑,而是一个确凿的、笃定的、带着某种终于松了一口气的释然的笑。
      “可爱。”黎漾说。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在阿里暗夜公园的星空下,在这片没有光污染、没有声音污染、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的世界里,这两个字像两颗流星,划过何时的耳膜,在他的大脑里炸开了两朵明亮的、转瞬即逝的、美得不真实的花。
      可爱。黎漾说他可爱。在他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说话带着浓重哭音、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一样狼狈的时候,黎漾说他可爱。不是“别哭了”,不是“你还好吗”,不是任何一句他预想中的、正常的、应该在这种情境下说的话。而是“可爱”。像在说一只打翻了牛奶的猫,像在说一个在雪地里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裤子继续跑的小孩,像在说一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还开着的花。
      何时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一种铺天盖地的、把他整个人淹没的、让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的欢喜。这种欢喜太大了,大到他装不下,大到他必须用眼泪来泄洪,否则他会被胀破。
      他看不清黎漾的脸,但他不想看清了。他知道那张脸上有什么,他知道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他知道那个刚说了“可爱”的嘴角还弯着。他知道就够了。他把脸重新埋进黎漾的颈窝里,但这一次不是哭,是把脸贴上去,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动物,把自己蜷成一个最舒服的姿势,不动了。黎漾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变得平稳了。两个人的心跳在身体的接触面上互相传导,快的那一个在慢慢地变慢,慢的那一个在慢慢地变快,在某个时刻,它们跳到了同一个频率上。
      咚,咚,咚。
      分不清是谁的心跳了。
      头顶的银河在静静地流淌着,几万年前的光落在这两个相拥的人身上,落在他们交缠的手指上。星星们在看着他们,那些沉默的、永恒的、见过无数人类悲欢离合的星星们,大概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场景。两个人,在星空下,终于不再藏了。
      何时不知道他们在那里站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也许更久。他的时间感在黎漾的怀里完全失灵了,像是掉进了一个没有时间维度的空间,只有温度、触感和心跳。他的眼泪已经干了,脸颊上留下两道被风刮过的痕迹,皮肤有点紧绷,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胶水。他的鼻子还堵着,呼吸不太顺畅,但他不想动,不想离开这个位置。
      “冷吗?”黎漾问。
      “不冷。”何时说。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粗粗的,但很真实。他说不冷,但其实他冷。阿里的夜风从西伯利亚一路吹过来,没有任何阻挡,直直地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他真的觉得不冷,因为黎漾的体温从他的胸口传过来,像一个永远烧不完的暖炉,把他整个人烤得暖烘烘的。
      “回去吧。”黎漾说,“太晚了。”
      何时从他怀里抬起头,模糊的视野里,他看到黎漾从口袋里拿出他的眼镜,展开镜腿,慢慢地、仔细地帮他戴上。眼镜回到鼻梁上的那一瞬间,世界重新变得清晰了。他看到黎漾的脸就在他面前,近到他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看到他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的脸——红着眼睛,红着鼻子,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干干的。但黎漾看着这张脸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幅他很喜欢的画。
      何时看着黎漾,黎漾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星空下对望着,中间隔着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何时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不是不敢了,是不需要了。他们已经说了那么多话了——用纠缠的手指,用交缠的体温,用黎漾衣领上的泪水,用“我这不是来接你了”,用“可爱”。所有的那些话,加起来就是一句“我喜欢你”。他们都听懂了,不需要再翻译了。
      黎漾牵起他的手,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握紧。他们一起转过身,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何时的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三脚架,肩膀上还挂着相机包,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因为他一直在低头看两个人交握的手。黎漾的手握着他的手,力度不大不小,不会握疼他,也不会让他滑脱。像一个专门为他设计的锁扣,刚好卡住,刚好不会掉。
      他抬起头,看到了头顶的银河。银河还在那里,几万年前的光还在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前面的路上。路不长,从观星平台到停车的地方只有几百米,但何时觉得这几百米够他走一辈子。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在星光上,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里那个最柔软的地方。
      他偏过头看着黎漾的侧脸。黎漾也在看着前方,嘴角还带着那个弧度,没有收回去。他的长发在夜风里飘着,有几缕飘到了何时的肩膀上,像一只黑色的手,轻轻地搭在那里,和十年前一样,和十年后也一样。
      “黎漾。”何时说。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黎漾沉默了几步路。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向同一个方向。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
      “你放糖在我卷子上的那天。”
      何时停了一下脚步,然后笑了。他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比银河还亮。他把黎漾的手握紧了一点,黎漾也握紧了一点。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但在阿里暗夜公园的星空下,在海拔四千七百米的地方,在这个离天最近、离世俗最远的夜晚,他们之间的那堵墙终于倒了。不是轰轰烈烈地倒的,是像冰川融化一样,一点一点地,不知不觉地,在某一个瞬间,你突然发现它已经不在了。
      而墙那边,是一直在等着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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