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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旅馆的 ...

  •   旅馆的房间不大,三张床并排摆着,中间那张堆着何时的相机包和换下来的衣服,靠窗那张空着,靠门那张是他睡的。床头柜上摊着那张手绘地图——旅馆老板送的,纸质粗糙,上面用藏汉双语标注了主要景点,空白处还有之前住客留下的钢笔字,写着一些海拔数字和路况提醒。
      何时盘腿坐在床上,面前铺了三四张从手机备忘录里抄下来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地名、海拔、里程和注意事项。他的字不算好看,但写得很认真,每一个数字都核对了两遍。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亮着,上面是地图软件的路线规划页面,一条蓝色的线从拉萨出发,向西延伸,经过羊湖、日喀则、珠峰、萨嘎、普兰、札达,最后抵达狮泉河,画了一个巨大的、逆时针的环线。
      黎漾坐在靠窗那张床的床沿上,长腿伸着,背靠在床头的墙上,手里拿着那支铅笔,在何时抄写的那张纸上勾勾画画。他已经勾掉了羊湖和日托寺——那是他们今天走过的,又圈出了几个需要特别留意海拔的地方,在“珠峰大本营”旁边写了个5200,在“冈仁波齐”旁边写了个5600,在“阿里”旁边画了一个小太阳。
      “羊湖那段你画了吗?”何时问,翻着手机里的照片。今天拍的太多了,存储卡里塞了几百张,他还没来得及整理,只是在翻看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停在某些画面上——黎漾站在杨树林里的那张,黎漾在羊湖边上的那张,还有那个游客帮他们拍的合影。他快速划过了那张合影,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太久。看了一眼就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再看一眼就要溢出来了。
      “画了。”黎漾说,“回来的路上画的,在车上。”
      “我是说用颜料画。”
      黎漾看了他一眼,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回去画。”他说,“油画,回去慢慢画。”
      回去。这个词让何时的注意力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了。他看着黎漾,想说“你回去真的会画吗”,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笑。黎漾说会画就一定会画,这个人从来不轻易许诺,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从高中起就是这样,他说“明天把笔记借你”就一定会借,他说“下次一起去”就一定会一起去。他说“回去画”,那幅画就已经开始了,不是在画布上,是在他脑子里,在他那双什么都记得住的眼睛里。
      “羊湖那个蓝色很难调。”黎漾说,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色块,又涂掉了,“我试过很多次,都调不出来。”
      “你上次说纳木错的蓝色也调不出来。”
      “不一样。纳木错是深的,羊湖是亮的。”
      “那冈仁波齐呢?”何时问,往前探了探身子,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他用指腹推了一下,“你去过冈仁波齐吗?”
      “没有。”
      “听说转山要三天。”
      “嗯。”
      “你想转吗?”
      黎漾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纸上那个被他涂掉的小色块,铅笔在指尖又转了一圈,然后说了一句让何时心跳加速的话:“你想转就转。”
      不是“我想转”,也不是“转山太累了我不确定”。是“你想转就转”。主语是你,不是他。他把决定权交到了何时手里,好像这次旅程的方向不是由他决定的,而是由何时决定的。他只是在副驾驶上坐着,方向盘在何时手里——不,方向盘还是在他手里的,但目的地换了。目的地不再是黎漾想去的地方,而是何时想去的地方,黎漾负责开车,负责氧气瓶,负责水果糖,负责在何时高反的时候把肩膀借给他靠。
      何时低下头,假装在看纸上那些数字,但他的耳朵已经红了。黎漾坐在他对面不到两米的距离,一定看到了。他假装没看到,铅笔在纸上继续画着,在“帕羊草原”旁边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
      “你画的是什么?”何时凑过去看。
      “树。”
      “不像树。”
      “那就是草。”
      “也不像草。”
      “那就是风。”
      何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黑框眼镜的镜片上反射着床头灯的光,变成了两个小小的光点。他伸出手,从黎漾手里抽走了那支铅笔,在“帕羊草原”旁边画了一个更歪的东西,说这是牦牛。黎漾看了看,说牦牛有四条腿。何时在那团歪歪扭扭的线条下面又加了几条线,说现在有了。黎漾看了两秒钟,说这是蜘蛛。何时笑着把铅笔扔回给他,说你就不能说好看吗。黎漾接住铅笔,在那只“蜘蛛”旁边写了一个字——好。不是“好看”,是“好”,一个字,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多不少,刚好够用。
      笑完了,继续干活。何时拿起手机,把今天查到的路线信息一条一条念给黎漾听。
      “羊卓雍措,我们明天早上先去那里,你好好画,我给你放风。”他念第一条的时候语气轻快,像在说一件小事。但他心里知道这不是小事。今天在羊湖的时候黎漾没有拿出画具,只是因为时间紧,因为要赶路,因为他一直在开车、在买氧气瓶、在照顾一个高反的拖油瓶。何时想补给他。明天早上第一站就是羊湖,让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湖边画一幅画。他想看黎漾画画,看他调颜料的样子,看他眯着眼睛找比例的样子,看他在画布上一点一点重建那个蓝得不像话的湖。
      “卡若拉冰川,在去日喀则的路上,海拔五千多,可能会有点高反,但冰川应该很好看,我没有看过冰川。”他念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在纸上找到了“卡若拉”三个字,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冰川。他只在纪录片里看过冰川,那种巨大的、缓慢移动的蓝色冰体,像一条凝固的河,从山顶倾泻而下。他想站在冰川面前,感受那种被时间和重力压碎又被重新冻结的力量感。他想站在黎漾身边,一起看。
      “日喀则,住一晚,第二天去扎什伦布寺。”他念到“扎什伦布寺”的时候咬了一下舌头,这个名字他练了好几遍还是说不太利索,黎漾在旁边笑了一下——真正的笑,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的那种,是眼睛里有了光的、嘴角确确实实往上弯了的那种。何时瞪了他一眼,继续说:“□□的驻锡地,听说很壮观,金顶红墙,比大昭寺更安静。”
      然后是一串更远的地名,念到的时候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因为这些名字对他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像是另一个星球上的地名。
      “加乌拉山口,看珠峰日出,要早起。”他看了一眼黎漾,黎漾点了点头。“珠峰观景台,我们不去大本营,观景台就够了,省点体力。”黎漾又点了点头。“希夏邦马峰,完全在西藏境内的八千米级雪山,很孤独的一座山。”他在网上看到过希夏邦马峰的照片,在一片平坦的荒原上拔地而起,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拒绝和任何人对话的人。像黎漾吗?不像。黎漾不是孤独的,黎漾只是安静。安静和孤独不一样,安静是你选择了不说话,孤独是你没有人可以说话。
      “佩枯措,希夏邦马脚下的湖,据说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雪山的倒影。”他把“佩枯措”三个字写在纸上,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帕羊草原,阿里南线的必经之路,有人说那里的日落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他写到这里的时候抬起头,看着黎漾,“你画过日落吗?”
      “画过。”
      “在哪儿?”
      “杭州。西湖。日落不好画,光线变化太快,追不上。”
      “那你这次可以追一下。阿里那边日落慢,听说因为纬度高,太阳落下去要很久。”
      黎漾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样东西,像日落的余光,在天边烧了很久还不肯熄灭。“好。”他说。
      何时低下头继续念,但心跳已经不太规矩了。
      “玛旁雍措,圣湖,对面是冈仁波齐。”他念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冈仁波齐。他在无数的照片、纪录片、旅行杂志上看到过这座山,它的形状太独特了,像一个巨大的金字塔,四面几乎对称,山顶永远覆盖着雪。藏传佛教、印度教、苯教、耆那教都把它奉为神山,每年有无数人来转山,磕长头,用身体丈量这条五十多公里的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冈仁波齐脚下,更没想过身边会站着黎漾。“转山要三天,”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确定,“海拔最高的地方大概五千六,我不确定自己行不行。”
      “不行就不转。”黎漾说,“看看也行。”
      看看也行。四个字,把何时的压力卸掉了一大半。黎漾就是这样的人,不给你设目标,不给你定任务,你想做他就陪你做,你做不到他也不会觉得你不行。和他在一起,任何时候都觉得安全,像站在一个永远不会倒的柱子旁边,你不需要扶着它,但你知道它在那里,这就够了。
      “狮泉河镇,阿里的首府,我们到那里补给,然后去最后一个地方。”他念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明显轻了,像是怕吵醒什么。
      “阿里暗夜公园。”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抬起头看着黎漾。黎漾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了。
      暗夜公园。他在网上查过,那是亚洲最好的观星点之一,海拔四千七百米,远离人类聚居区,没有任何光污染。在那里看到的银河不是一条淡淡的光带,而是一条明亮的、流淌的、几乎要把你吞没的河流。星星多到天空装不下,会从地平线的这一头铺到另一头,像一个巨大的、倒扣的碗,上面镶满了碎钻。
      他今晚在泽当镇看到星空的时候已经觉得够震撼了,但网上的攻略说,暗夜公园的星空比那还要亮十倍。他想象不出来十倍是什么概念。但他想和黎漾一起去看。他想和黎漾一起站在那个没有光污染的地方,仰起头,让几万年前的光落进他们的眼睛里。他想知道黎漾看到那样的星空时会是什么表情——那个永远平静的、看不出情绪的脸上,会不会也出现那种被震撼之后的、短暂的失语和空白。
      “ 可能要一个月。”何时把笔放下,靠在床头的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工作推了,家里那边也说了要出来一段时间,母亲虽然唠叨但也不会真的拦他。一个月的空档期,在他的职业生涯里不算什么,在他的生命里更不算什么。但这一个月和之前的所有月份都不一样,这一个月里有羊湖的蓝,有卡若拉的冰,有珠峰的白,有冈仁波齐的雪,有暗夜公园的星河,还有一个人,从头到尾,一直在他身边。
      他以前不是没有一个人旅行过。一个人去了很多地方,拍了很多照片,吃了很多顿饭,看了很多次日落。每一次都很美,但每一次结束的时候,心里都有一种说不清的空。那种空不是寂寞,寂寞是你想要一个人陪但没有人来。那种空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你看到很美的东西,你把它拍下来,存进存储卡里,回到酒店导出来,修图,发朋友圈,然后呢?然后它就变成了一张照片,躺在你的硬盘里,和千千万万张其他的照片挤在一起,再也不会被翻开。
      但如果那个人在就不一样了。如果那个人在,那片湖就不只是一片湖,它变成了“我们一起去过的湖”。那颗星就不只是一颗星,它变成了“他指给我看的那颗星”。那顿饭就不只是一顿饭,它变成了“他帮我吃了几口的那碗面”。
      这些东西会留下来,不是因为被拍成了照片,而是因为它们长在了你的记忆里,变成了你的一部分。
      “紧张吗?”黎漾问。
      何时想了一下,点了点头。“紧张。没走过这么长的线,没去过那么高的地方,不知道自己身体吃不吃得消。”他说着,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氧气瓶,晃了晃,里面还剩大半瓶,“但东西都备好了,氧气瓶多买几个,药带上,衣服穿够,应该问题不大。”
      “还有呢?”黎漾问。
      何时愣了一下。还有什么?他想了想,吃的,喝的,相机,内存卡,充电宝,防晒霜,润唇膏,湿纸巾,葡萄糖,红景天——他想到的都说了一遍,黎漾听完摇了摇头。
      “还有一个。”黎漾说。
      “什么?”
      黎漾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何时的床边,弯腰拿起床头柜上那盒水果糖——那盒他在小卖部买的、花花绿绿的、放在仪表台上晒了一路太阳的水果糖。他把盒子打开,数了数里面还剩多少颗,然后把盖子合上,放在何时的枕头旁边。
      “这个。”他说。
      何时看着那盒糖,喉咙里涌上一股甜味,不知道是糖的味道还是别的什么。他把糖盒子拿起来,放在掌心,盒子不大,刚好能握满。他握着那盒糖,觉得手里沉甸甸的,不是重量,是别的什么。
      “衣服什么的,氧气瓶什么的,”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这些都好备。这个不太好备。”
      黎漾看着他,没有说话。
      “万一路上吃完了呢?”何时问。
      “买。”黎漾说。
      “万一买不到呢?”
      “那就少吃点。”
      “万一我想吃呢?”
      黎漾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黎漾的影子投在何时身上,像一个温柔的拥抱,没有触碰到身体,但已经触碰到皮肤了。他的长发垂下来,发梢在灯下泛着光,他的眼睛很深,深到何时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脸——很小,很亮,像一个遥远的、但一直在那里等着被发现的星。
      “那我的给你。”黎漾说。
      何时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床上的那些纸,把写满地名的纸张一张一张叠好,对齐边角,折了两折,塞进相机包的夹层里,和那两张糖纸放在一起。他的动作有点快,有点慌乱,像在藏什么东西,又像在掩饰什么。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声音从相机包的夹层里传出来,有点闷,“羊湖,卡若拉,日喀则,扎什伦布寺,加乌拉山口,珠峰观景台,希夏邦马峰,佩枯措,帕羊草原,玛旁雍措,冈仁波齐,狮泉河镇,阿里暗夜公园。十三个地方,一个月。”他直起身,把相机包放在床尾,转过身看着黎漾,“你都记住了?”
      “记住了。”黎漾说。
      “那你重复一遍。”
      黎漾看着他的眼睛,一个一个地念了出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从“羊卓雍措”到“阿里暗夜公园”,十三个名字,一个不落,顺序都没错。他念到“冈仁波齐”的时候,何时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念到“暗夜公园”的时候,何时的呼吸停了半拍。
      不是因为名字好听。是因为黎漾念这些名字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让何时觉得,黎漾不是在念一个地名列表,他是在念一份承诺。一份“这些地方我都会陪你去”的承诺。
      “对了。”何时想起一件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旅馆我得退了。这趟来回折腾,一个月都不在拉萨,留着也没用。”他翻到旅馆前台的电话,正要拨出去,手指停在了拨号键上方。
      黎漾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他的那串钥匙。
      “我也退房。”黎漾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我把东西收拾到你这里,咱俩一起睡,明天七点一起出发。”
      何时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他攥紧了手机,屏幕上的拨号键还在那里,但他的手指按不下去了。他抬起头看着黎漾,黎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在等他回答,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就是很平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钥匙,头发垂在肩上,灯光的阴影落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来客。
      “你的意思是,”何时的声音发飘,“你搬过来住?”
      “省一天房钱。”黎漾说。
      省一天房钱。这个理由太黎漾了,也太不黎漾了。说它太黎漾,是因为黎漾就是这样的人,不做多余的事,不花多余的钱,能合并的就合并,能简化的就简化。说它太不黎漾,是因为——省一天房钱?他们两个人缺这一天房钱吗?黎漾的画能卖到多少钱他不知道,但从他用的画材、开的车、随手买的东西来看,绝对不是缺钱的人。他退房搬过来住,和钱没有关系。
      和什么有关系?
      何时的脑子在飞速地转,但转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他看着黎漾,黎漾看着他,两个人在旅馆这个不大的房间里,在昏黄的灯光下,在一张摊着地图和氧气瓶的床上,在一个即将开始的长达一个月的旅程的前夜,对视了大概五秒钟。五秒钟里,何时想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有想清楚。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电脑,所有的程序都在转圈圈,鼠标变成了沙滩球,点哪里都没有反应。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行。”他说。
      黎漾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房间,去退房了。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一阵低沉的说话声,和旅馆老板用藏语和汉语夹杂着说了几句话,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何时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盒水果糖,心跳快得像擂鼓。他低下头,打开糖盒子,从里面拿了一颗草莓味的,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味从舌头蔓延到整个口腔,又蔓延到喉咙,到胸口,到胃,到四肢。他把糖纸展平,夹进相机包的夹层里,那里已经有四张糖纸了,两张是黎漾车上的水果糖,两张是他自己买的奶糖的。他看了看那四张糖纸,把它们叠在一起,整整齐齐地码好,像在整理一份很重要的档案。
      然后他开始收拾房间。
      把中间那张床上堆着的相机包和衣服搬到靠门那张床——也就是他自己的床——旁边的椅子上。把摊在床上的地图和氧气瓶放到床头柜上。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打开,把那些用不上的东西塞进去,把路上要用的东西拿出来,分门别类地摆好。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快,但心不在焉。他在想黎漾的那些东西——他的画具,他的画筒袋,他的速写本,他的换洗衣服,他的洗漱用品——它们马上就要出现在这个房间里了,出现在他的东西旁边,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他把灯关了,只留了床头那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把房间照得很柔和,像一个蛋壳,把所有的东西都包裹在里面。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之前那种遥远的、模糊的脚步声,是越来越近的、越来越清晰的、带着某种确定性的脚步声。脚步声在门口停了,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金属和金属摩擦的声音,清脆的、细小的、在这个安静的夜晚里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声音。
      门开了。
      黎漾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大包和一个画筒袋,肩上还背着一个双肩包。他的长发在走廊的灯光里像一道黑色的瀑布,从肩上倾泻下来,在背包的带子上绕了一下,又垂下去。他看着何时,何时看着他。
      “进来。”何时说。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在跟一只很警觉的动物说话,怕声音太大把它吓跑了。
      黎漾走进来,把包放在靠窗那张空床的旁边。他没有开大灯,借着床头小夜灯的光,开始从包里往外拿东西。画具,颜料,几本速写本,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色卫衣,一条灰色的围巾,一个洗漱包,一双拖鞋。他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好,卫衣搭在床尾的栏杆上,围巾挂在衣架上,洗漱包放在床头柜上,画具靠着墙根立着。
      他的东西和他的颜色一样,深色的,安静的,不张扬的。放在这个房间里,和何时的东西混在一起,看起来像是它们一直就在这里,没有任何违和感。
      何时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黎漾收拾东西,帮不上什么忙,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就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盒水果糖,像一个局外人,又像这个房间的主人。黎漾收拾完了,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你紧张?”黎漾问。
      “没有。”何时说,然后把那盒糖攥得更紧了。
      黎漾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他站得很近,近到何时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松木的味道,混着颜料和铅笔灰的气息。他的长发垂在何时的面前,最近的那一缕离何时的鼻尖只有几厘米,只要他稍微动一下,就能碰到。
      “你的东西搬过来了,”何时说,声音有点干,“旅馆退了吗?”
      “退了。”
      黎漾看着他,那目光很安静,安静得像深夜的湖面,没有风,没有浪,只有月光落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
      何时把那盒糖放在枕头旁边,伸手关了床头的小夜灯。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窗外的星光透了进来,很淡,很薄,像一层银色的纱铺在地板上,铺在床上,铺在两个人的脸上。
      他在黑暗中听到了黎漾的呼吸声。均匀的,缓慢的,像一条平静的河。他自己的呼吸不太均匀,有点乱,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黎漾。”他说。
      “嗯。”
      “明天早上七点。”
      “嗯。”
      “别睡过头。”
      “不会。”
      沉默了几秒钟。何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干干净净的,像一块黑色的画布,等着被画上什么东西。他想在那块画布上画一条路,从拉萨出发,向西延伸,经过那些他念过一遍又一遍的地名,一直延伸到阿里的暗夜公园。路上有两辆车,不对,是一辆车,车上有两个人,一个开车,一个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一盒水果糖,嘴里含着一颗还没化完的草莓糖。
      “黎漾。”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搬过来,我晚上要是打呼噜怎么办?”
      黎漾在黑暗中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低,很轻,像夜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松木和雪山的味道。
      “那就听着。”
      何时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张脸,在被子里无声地笑了。笑得像一个做了美梦不想醒来的孩子,笑得像一颗正在融化的奶糖,甜得黏牙,甜得化不开,甜得他想把这一刻永远冻住,放在冰箱的最深处,等以后老了再拿出来慢慢化。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盒水果糖。盒子是凉的,金属的盖子在他掌心里慢慢变暖。他把盒子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明天要去的那些地名又念了一遍。羊卓雍措,卡若拉冰川,日喀则,扎什伦布寺,加乌拉山口,珠峰观景台,希夏邦马峰,佩枯措,帕羊草原,玛旁雍措,冈仁波齐,狮泉河镇,阿里暗夜公园。
      十三个地方。一个月。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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